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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几天前,姐姐的病情突然恶化,生命体征一度很不稳定。林医生紧急联系他,说常规药物效果已经不佳,必须换用一种特效药才能稳住情况。但那药价格极其昂贵,这家专门收治拟态生物的医院本就入不敷出,能维持姐姐基本的生命体征已是极限,实在无力承担这笔额外且巨大的开销。
谢术的那十万块如同天降甘霖,夏听月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汇入了医院的账户。特效药用了上去,姐姐的情况才得以稳定,并奇迹般地等来了苏醒的契机。
这十万块,是姐姐的命。
他第一次知道姐姐的存在,还是在夏天。
这座城市的夏天似乎格外长,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将一切都晒得有些褪色。
那天,他在那位身上带着泥土味的黄先生引领下,来到了隐藏在老旧居民区深处的“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
局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流程化的登记、基础的身体检查、还有一堆令人头晕眼花的“人类社会生存须知”手册……夏听月机械地配合着,心里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茫然和不安。
就在所有程序似乎即将结束,一位负责档案录入的工作人员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呃,你的名字还没定是吧?”工作人员看着屏幕,推了推眼镜,“有个情况需要告知你一下——根据我们非人局的基因记录库比对,你的直系亲属中,有一位同样激活了化形能力,甚至比你的化形时间要早一些。”
这段话很长,对于刚刚能听懂人话的夏听月来讲,理解起来实在有些困难。
他当时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临时编号”的纸条,反应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片空白的愕然。
直系亲属?化形?
他唯一的直系亲属,只有……
工作人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加密的登记表,将屏幕转向他:“你看,登记名是夏乔。照片在这里。”
屏幕上,一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跳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柔,带着一种宁静的美感,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和他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宛如一道惊雷在他的记忆深处炸开。灰蓝色的天穹,雪地上刺目的红,还有被风雪掩住的呜咽。
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有与姐姐再次相见的可能。
夏听月耳边嗡然长鸣,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等等!你现在不能直接去见她!”看出他意图的工作人员急忙起身拦住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怜悯和公事公办的冷静,“夏乔女士……她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在化形过程中遭遇了意外,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在我们合作的特殊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目前……不方便探视。”
“受伤?”夏听月怔住,“她……她怎么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生命体征算是稳定住了,但……具体的情况,你还是亲自去医疗中心了解吧。”
夏听月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好不容易才磕磕绊绊地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特殊医疗中心。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重,他在那面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前,第一次见到了病床上的姐姐夏乔。
夏听月的呼吸一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带领他来的护士低声解释:“……化形过程被强行打断,反噬非常严重,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就是……双腿……没能保住。”
从那一天起,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活下去,挣钱,治好姐姐。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在非人局的正式登记表上,郑重地在姓氏那一栏,填上了和姐姐一样的“夏”。
夏听月几乎是跑着赶到医院的。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病房时,看到的却依旧是姐姐安静沉睡的模样。
林凇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温和笑容,轻轻带上了门。“别担心,”林凇笑着说,“只是体力消耗太大,又睡过去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一天里清醒的时间会很短。”
他的心情像过山车,刚刚攀升至顶点,又缓缓落回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平台。夏听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点了点头。
“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他小声请求。
林凇看了看他,又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病房内的情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她休息喔。”
夏听月终于进入了这间病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门把手,动作轻缓地打开一条门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再轻轻合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夏乔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几根透明的软管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的仪器和吊瓶。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夏听月走得很慢,花费了许久许久才终于走到床边,他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只占了很小一点边缘,微微前倾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姐姐的睡颜。
他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靠近姐姐搭在被子外的手边。
他轻轻闭上眼,恍惚间,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片辽阔无垠的雪域高原。
那时他还是只小小豹,银灰色的皮毛上点缀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纹,跌跌撞撞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扑腾。他瞧见一只圆滚滚的雪雀在岩石间跳跃,便兴冲冲地追了过去,小小的身影在雪原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玩得太投入了,不知不觉离栖身的温暖岩洞越来越远。等他终于意识到四周的景象变得陌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雪渐起,很快便遮住了他来时的路。
恐慌迅速控制了夏听月的身体,他发出细弱的呜咽,在原地徒劳地打转,可举目四望,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还未丰厚的绒毛根本无法抵挡飓风的寒冷,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永远留在这片冰冷的白色里了。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冻僵和恐惧淹没时,风雪里传来了另一个更急切的呼唤声。是姐姐。
她循着气味和声音找到了他,自己也跑得气喘吁吁,皮毛被风雪打湿,结了一层薄冰。看到他安然无恙,姐姐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叼住他的后颈皮,把他带回去。
可她自己也只比他大一点点而已,体型并没悬殊多少。她尝试了几次,非但没能叼稳,两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反而在雪地里笨拙地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雪沫,狼狈不堪。
最终姐姐还是放弃了,只是用头顶着他,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呜,一路跌跌撞撞,把他拱回了安全的巢穴。
风雪很大,回家的路也走得踉踉跄跄。
但他相信姐姐会把他带回家的。
夏听月眼睫颤动,从不知何时陷入的睡眠中渐渐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感官先一步慢慢恢复。额头上传来布料压出的浅浅红痕和微麻的触感,他慢慢抬起头,眼前的场景因为刚睡醒而模糊不清。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却倏然撞进了一双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仍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夏乔醒了。
医生和护士很快被唤来,窸窸窣窣地围在床前,为夏乔做了一系列检查。仪器被拨弄,低声的交谈在病房里回荡。
“状态很好……”
“比预想的恢复得更快……”
“真是难得,认知功能似乎也在逐步恢复……”
那些专业术语夏听月听不太懂,但是他可以从那些眉梢眼角的松动里,捕捉着一点点好的意味。最终医生们带着满意的神色暂时离开,临走前告诉他,还是不要掉以轻心,要再多多观察,有问题再找他们。
病房里陡然又空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倒叫人无措起来。
他想跟姐姐介绍自己是谁,说他是怎么找到的她;他想问姐姐痛不痛,饿不饿,渴不渴;他想跟她讲这些年过得好难熬,也好想姐姐。
夏听月在心里预想过无数次姐姐醒来的场景,他盼望了太久太久,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词句都在开口的瞬间做了没出息的逃兵,只剩下一颗心在怦怦地撞着。
他想凑近些,却又怕她不认识自己,只好僵坐在那儿,手指捻着雪白的床单,捻出了一道道细碎的褶子。
夏乔还不能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一错不错。她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他的轮廓,她似乎想说话,嘴唇微微翕动,却只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气音。
夏听月的心倏然揪紧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夏乔却忽然有些吃力地抬起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微微颤抖着,越过那点距离,伸向夏听月的后颈。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地用指腹捏了一下夏听月后颈那块柔软的皮肤。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风雪弥漫的高原上,她试图叼起那只迷路的小小雪豹时那样。
只这一下,便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筑了许久的堤坝顷刻间土崩瓦解,眼底泛起一阵汹涌的酸热。
夏听月明白,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姐姐认得他。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模样,姐姐总是认得他的。
他像是被这轻轻一捏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只能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贴上姐姐的手心。
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拼命想压下那不受控制的哽咽,最终却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甚至有些委屈的呼唤:“阿姐……”
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几乎只剩下气息的回应。
“嗯。”
那只贴着他脸颊的手,指尖微微一动,替他擦掉了眼角簌然滚落的泪。
第18章 他是不称职的金丝雀
夕阳翻进窗户,将整条走廊烧成一团金灿。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办公室,夏听月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他推门进去,一股略带甘甜的木质香气便悄然萦绕上来,冲淡了医院惯有的消毒水味道。
林凇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笔,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是一只雪貂,化形已经有七八年了,他的人身约三十出头,是这家拟态医院的副院长。
“林医生,”夏听月依言坐下,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问道,“您这里点的什么香?味道很好闻。”
“海南沉水香,”林凇解释,“有静气凝神的功效。我习惯在办公时点一些,能让思路更清晰些。”
林凇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纸杯,走到饮水机旁给夏听月接了杯温水,然后坐回座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叫你来,是想详细跟你谈谈你姐姐夏乔的情况。”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这次苏醒确实是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大脑功能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乐观。但是,听月,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现在身体依旧非常虚弱,神经系统和肌肉功能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目前她还不能说话,每天真正清醒的时间也非常有限,大部分时间仍需依靠睡眠来修复身体。”
夏听月捧着水杯,点了点头。
林凇轻轻叹了口气,微蹙的眉间爬上一丝凝重:“这意味着,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仍然需要非常大的一笔支出。包括昂贵的神经修复药物、持续的物理治疗、专业的护理……这些都是长期消耗。”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再抬眼看向夏听月时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听月,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将你姐姐转移到人类公立医院去?”
夏听月不由一怔。
人类的医院?可那样的话,姐姐非人生物的身份一旦不受控而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明白你的顾虑。”林凇看出他的踌躇,立刻开口续道,“这正是最大的风险所在。坦白说,你姐姐现在主要的病症,已经不再是化形失败带来的特异性反噬,更趋近于人类医学范畴内的神经肌肉萎缩。从纯医学角度讲,人类顶尖的神经科和康复中心确实能提供更前沿的治疗方案。但是……”他摇了摇头,还是自己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确实身份保密的风险太大了,一旦出问题,我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这个念头,就当我没有提过吧。”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沉水香静静袅袅地盘旋上升。
夏听月低头看着纸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林医生,那……按照现在的治疗方案,姐姐后续大概还需要多少费用?”
林凇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给出了一个残酷却现实的答案:“很难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这取决于她后续的恢复速度和新药的使用情况。但是……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准备几百万。这还只是基础治疗的费用,如果出现新的并发症或者需要更昂贵的干预手段,可能还会更多。”
……几百万。
刚刚因为十万块而稍微缓解的无望又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流,将夏听月紧紧包裹。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纸杯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直到水里的温度完全染上手指,才重又抬头:“好的,林医生,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想办法的……谢谢您。”
他站起身,朝着林凇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早已黑得透彻。
夜晚的A市换了一副心肠,白日的喧嚣与浮躁沉淀下去,霓虹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夏听月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心里沉沉地压着林医生说的那个数字——几百万,或者更多。在巨大的需求前面,谢术之前给的那十万如同杯水车薪,瞬间就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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