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庙门前,抬头看,匾额是刚翻新过的,上面写着“花神庙”。虽然是新景区,但庙是原先就有的,采用传统的榫卯结构,看起来很古朴。
听小满说,每年三月三,村民们都会带着鸡鸭鱼肉,还有五色糯米饭等一大堆东西去周围野山上的寺庙祭祖,一开始花神庙的香火也很旺,但乌琴山因为比附近其他的山更陡峭,毒蛇虫又多,出过一些意外事故,后来就慢慢弃用了。
进到庙里,正殿的门槛有些高,秦效羽背着江赫宁,前面还有个登山包挡住视线,差点被绊个跟头。
寺庙虽陈旧,但很干净,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庙堂中间供奉的女神,秦效羽并不认识,但还是尊敬地拜了拜。他觉得心软的神是不会介意自己向她借两个蒲团的。
秦效羽把蒲团靠在法堂里的大红柱子边,小心翼翼地将江赫宁放下来,让他倚着坐。从包里找出退烧药和矿泉水。
“醒醒,喝了药再睡。”秦效羽凝着眉小声说道。
江赫宁闭着眼点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回答秦效羽的话,但最终只是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秦效羽用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很烫,很烫。
江赫宁费了很大力气再一次把秦效羽的手推开。
他好像很抗拒别人摸他的额头。
秦效羽不敢耽误,把药片噎到江赫宁嘴里,又把半拧开的水瓶放在他手中。可江赫宁根本握不住,要不是秦效羽眼疾手快拿了回去,非洒一身不可。
淋雨的是我,发烧的是你,刚才还嘲笑我体力不行,现在自己却晕过去。
秦效羽叹了口气,索性坐在地上,微微欠身,将昏睡的人轻轻搂在怀里,左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右手拿起水瓶,递到他唇边。
“来,把嘴张开。”
江赫宁半眯着眼,顺从地仰起头,缓缓吞咽,秦效羽一开始掌握不好,喂得有些急,几滴水珠顺着江赫宁的嘴角滑落,沿着下颌蜿蜒到锁骨,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秦效羽的眼珠子在矿泉水瓶上打了个转,终究还是落在那截白皙的脖子上。
一阵疾风吹进法堂,昏睡中的人感受到凉意,瑟缩地往秦效羽怀里钻了钻,轻轻吐出一个字:“冷。”
秦效羽想起登山包里应该有外套,可以稍微盖一盖。刚要抽身离开,却被江赫宁死死抓住。没办法,他只能用脚把登山包一点一点拖到身前。
从包里掏衣服时,有个塑料小罐子被一起抖落出来,他捡起来一看,是小满妈妈给的药膏。
秦效羽想到什么,突然有些紧张。江赫宁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烧了呢?
他想起小满从花市回来时说的“羌虫病”,初期症状也是高热,不会这么寸劲儿,真被羌虫咬了吧。
“我帮你检查一下。”秦效羽的嗓音有些喑哑。
指尖顺着额角滑向耳后,这是羌虫叮咬的高发区之一,秦效羽用指腹轻轻拨开江赫宁耳后的碎发,不小心碰到他的耳垂,很软。
“阿商……别闹。”江赫宁喃喃。
阿昌是谁?男朋友吗?秦效羽想起那个金发卷毛,他总喜欢跟江赫宁用这种方式闹吗?
秦效羽觉得心口堵得慌,手下的动作也有些迟疑。
而害得秦效羽方寸大乱的人只是偏过头,换了个姿势,继续紧闭着双眼,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秦效羽手腕内。侧,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触到对方的唇。
秦效羽也先顾及不了这么多,毕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检查。
腋下也是羌虫喜欢攻击的重点部位。秦效羽掀开江赫宁的上衣,才发现他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因为是半躺着,恰到好处的薄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秦效羽不敢再多看,检查完就把衣服赶紧给他盖好。
他迫使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检查上,又把江赫宁的裤子撸到小腿,脚踝处也没有任何被叮咬的痕迹。
只剩一个位置没有检查了……
屁。股。
江赫宁的屁。股。
这是不是有点太冒犯了?
是,这非常冒犯。
秦效羽在心里自问自答,可现在江赫宁突然高烧,看起来都要烧糊涂了。他眉头紧皱,心里起急,手机信号没有,节目组联系不上,如果真是羌虫热,该怎么办呢?
又是一阵凉风,法堂外木荷树的叶子开始喧闹起来,簌簌的声响吵得秦效羽心烦意乱。
不知道从哪响起滋滋啦啦地声音,秦效羽翻了半天,终于在江赫宁的背包里找到来源,是庄栩然给的对讲机。他按下开关,扭动调频,高频突兀地传来。
“滴滴——”
竟然真的联系上了。
“喂喂,听到请回答。”秦效羽第一次觉得庄栩然的声音是那么悦耳,他害怕吵到正在休息的人,走到一旁。
“喂,听到了。我们在一座庙里。”
“太好了,终于联系上了,你们情况怎么样?”对讲机里,庄栩然语气显得很焦急。
秦效羽回头看看紧闭着双眼的江赫宁,如实回答:“不太好,江赫宁突发高烧,浑身很烫,我怀疑是羌虫热,正在给他……给他检查身体。”
“羌虫?我问问。”庄栩然显然对这种病不太了解,短暂的安静之后,换了一个陌生的男声,“你好,我山林急救员许柏文,我会带着向导和其他山林急救员去找你们,总导演会帮助联系专门医院,你可以继续检查,要是发现创口或者红色丘疹,先用清水冲洗碘伏擦拭,如果有专治的药膏也可以涂上救急。上山道发生塌方,我们从下山道过去,最快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到你定位的地点。”
秦效羽向远处望去,太阳的光开始变得温吞,没有中午时的嚣张气焰,天气开始阴沉起来,也许还会下雨。
他瞟一眼手表,日落之前,许柏文他们应该能赶到。
与节目组恢复联系后,秦效羽算是吃了半颗定心丸,可燃眉之急还是没有解决。
他再次靠近江赫宁,蹲下身,一条腿半跪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冒犯了。”
秦效羽解开江赫宁外裤的拉链,露出了内。裤的边缘,竟然是红色的,Calvin Klein的英文字母非常显眼,看起来很......闷。骚。
“阿商。”躺着的人哼唧着。
秦效羽的指尖突然被滚烫的温度裹住,直接僵在原地。
这是把我当成他男朋友了?
江赫宁半睁开眼,瞳孔还是有些涣散,秦效羽觉得他意识并不清醒,刚想起身,才发现江赫宁烧得发白的手指早已攀上他的手腕,死死攥住,骨节凸起的弧度像是要刺破皮肤。
真不知道刚才还虚弱到需要人背的病号,现在哪来的这么大劲儿。
秦效羽没办法,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拍江赫宁的脸颊:“你抓这么紧,我怎么给你检查。”
可惜,烧糊涂的人根本听不到,将秦效羽另一只手也禁锢住,他想挣脱,却又被狠狠拽紧。
“别走,”江赫宁把秦效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心好凉,好舒服,再摸摸我。”
秦效羽感觉血管里有荆棘在疯狂生长。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他跟那个什么阿昌经常这样吗?
江赫宁没有给他太多反应时间,贴在脸上的手,慢慢攀缘到他的后颈,秦效羽感到一阵酥麻,半蹲的腿也快支撑不住,江赫宁稍微用力往下一扯,他就距离那张好看的脸又进了一步。
温热的鼻息略过秦效羽的唇畔,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跳得他脑仁儿生疼。
江赫宁的嘴唇离秦效羽只有半寸,这个距离足够让自己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水汽,足够让他数清对方脸上细小可爱的绒毛。
江赫宁突然仰起脸,伴着一晃而逝的雷电,轻轻地吻上秦效羽的鼻尖……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掷茭是很正式的活动,这章在写的时候对流程有简化。不太了解这种文化的朋友不要轻易尝试。
不过真的有人在看吗T_T?
第22章 潮湿的梦
暴雨如鞭,抽打着玻璃窗。
屋子里很昏暗,江赫宁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舒服。
他又发烧了。
卧室门外是父母的争吵,比噼里啪啦的雨声还要聒噪。
母亲喉咙里挤出的颤音,隔着门渗入江赫宁的耳朵。
“明天就要做造血干细胞采集,你现在跟我说他发烧?早说过不要让他淋雨,小宁求你陪着去参加那个什么破朗诵比赛的时候,我就应该拦着他。”
“我哪知道小宁身体这么弱,平时我忙公司里的事,又要开发新药,孩子都是你照看的,淋一点雨就发烧,不是你没把他照顾好的原因吗?”父亲语气很平静,但字字拱火。
母亲被这话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她用力指着自己的心口声嘶力竭:“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为了臻臻的病,我连事业都放弃了,你现在反过来怪我?”
像这样的争吵江赫宁听过无数次,内容差不多,语气差不多,甚至发生的前提也差不多,就是在江赫宁生病的时候。
他紧闭双唇,甚至咬牙切齿,试图压抑住抽噎声,但滚烫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一滴,两滴,一串。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地打开,装睡的江赫宁开始紧张起来。一道昏黄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他不想睁开眼。
母亲用冰凉的手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江赫宁很讨厌这种触觉,会让他心理压力很大。
他侧过身,背对着母亲,不自觉地再一次把自己蜷缩成最便于采血的姿势。
他听到母亲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长叹了口气:“宁宁要勇敢,快点好起来,你哥哥等不了太久。”
江赫宁从来都知道,父母不会真的关心他病得严不严重,难不难受,毕竟自己的出生就是为了治哥哥江弘臻的病。
他是哥哥的药。
江赫宁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活生生的一个人要被当成“药”对待,总要做奉献、做牺牲。难道他就不是父母的儿子吗?
可江赫宁也是喜欢哥哥的,自己的名字还是哥哥给取的。
听家里亲戚说,当时他刚出生,脐血就被送去配型,这是场只有四分之一胜率的赌博。结果配型成功,真是可喜可贺,这时大家才想起来“大功臣”还没有名字。
母亲想要给他取名“贺宁”,但江弘臻极力反对,他戳戳弟弟粉扑扑的脸颊,给他换了一个“赫”字。
在江赫宁的记忆里,哥哥会给他讲绘本,会教他拼乐高,会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还会笑着抚摸他的头。
哥哥是这个家里,唯一在乎江赫宁在想什么的人,哪怕这种在乎有着利用的意味。
江赫宁希望哥哥活着,健康的活着。但他也渴望父母能多爱他一点,哪怕再多一点点。
所以他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他发现朗诵和学习是自己最擅长的事,诸如开学典礼学生代表发言,优秀学生学习方法分享,在运动会、文艺展演做主持人,这些活动,江赫宁是常客,而他的父母总是缺席。
他们忙于公司生意,忙于哥哥的病情,自己就算再努力,表现得再完美,也只是换来一句:“小宁真懂事。”
在江赫宁十四岁生日那天,他特地挑选了哥哥最喜欢的草莓味蛋糕,打算去医院和还在做康复治疗的江弘臻一起庆祝,向来稳重的“三好学生”甚至跟老师说了谎,提前离开学校,就是为了能早点见到哥哥。
可当他出现在病房外的时候,竟然难得听到了父母的声音。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平时不会一起出现,江赫宁有些雀跃,他隐隐地期望着。
“臻臻,大夫说你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提前出院。今天我们来给你收拾东西,顺便庆祝一下。”江劲恒的声音透着喜悦。
“是得好好庆祝,来,先吃水果。”母亲拿起一块苹果往江弘臻嘴里喂,笑意快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
原来是为了庆祝哥哥出院,对啊,哥哥出院的确值得庆祝。
江赫宁倚靠在病房门的墙边,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呛得他红了眼。
走廊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江赫宁的心也空荡荡的。
他怨自己,为什么还会期待,不是早都习惯了吗?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心就不会像被蚂蚁啮噬一样的疼。
他窥视着病房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自己果然是被遗忘的、多余的那个。
江赫宁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走着,巨大的落地窗映着金灿灿的夕阳,他驻足,望着玻璃上与自己重合的虚影,本应是充满朝气的脸上满是颓废,眼下还带着乌青,和刚做完化疗的哥哥如出一辙。
恍惚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端的想法,如果自己也病了,得了很重很重的病,要死的那种,也许父母就能多看自己一眼了吧。
可他还不想死。
江赫宁走到角落边的垃圾桶,把草莓蛋糕扔了进去,正巧砸在一袋橘子上面。他发现里面的橘子,看起来很鲜亮,却还是被人扔掉了。他鬼使神差地开始翻垃圾桶,从透明袋子里掏出一个,剥开皮,腐烂的汁水呲了他一手,原来黄澄澄的皮里竟裹着萎缩的果肉,还泛着绿色的霉斑。
难怪会被人丢弃呢。
他感觉自己也像这颗被丢弃在潮湿角落里的橘子,正悄悄发霉,逐渐变质。
江赫宁恍恍惚惚走到医院门口,一阵清凉的风拂过他的脸,有小沙粒吹进眼睛,他止不住地流泪,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笑靥如花的少年站在面前。
他顾不得许多,飞奔过去,吻上了他的唇瓣,亦或者是鼻尖。
………………
江赫宁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有最后的瞬间是甜的。
他在梦里,主动吻了秦效羽,触感很真实的吻,可他清楚的知道,那只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江赫宁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单人病房,此时只有他自己。
他明明记得到寺庙的时候还是下午,可现在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是晚上八点。他下意识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在输液,旁边的铁架子上悬挂着一个玻璃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滴有节奏地往下落。
听到有人打开病房门走进来,江赫宁立刻把眼睛闭上,装作自己还没醒。
15/79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