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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锁屏手机,问付暄:“你奶奶——”
“……衣服洗完会还你。”付暄垂眸看向别处。李青提沉默着。付暄眼珠又转回来了一点,瞥向李青提,却没再说话,留下奇异的气味,绕过李青提快步走了。
李青提心中叹了口气,拧下门把手,进了房间。
张秀英出室外会穿得厚些,瘦小的人也显出几分笨拙的臃肿。她缩着肩膀,双膝并拢,两手攥拳放在腿上,看样子很沮丧,像一团杂乱的衣服堆在沙发上。李青提不知是付暄奶奶发病的模样会对张秀英影响至今,还是静怡母亲提了什么事。无法揣摩就先放之任之,他走过去蹲在张秀英面前,“热不热?把外套脱了吧。”
人老了坐得住,一场雨、一场雪、一幕从起到落的阳光,或是一阵风吹落无数片落叶,都能让他们静坐注目良久,回忆往昔是他们余下时光中做得最多的事情。李青提仰头看张秀英被耷拉皮肉遮住半颗的眼珠,她安静得好似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呼唤。李青提温声唤醒她:“妈,我后天带您回家,明天我过来收拾东西。”
张秀英老得像蒙了尘的眼珠动了动,半晌,她扶着李青提的肩膀缓缓起身,开始脱外套,“我以为你会问我,你阿婶和我说了什么。”
“……您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李青提猜不到具体谈话,但总归是脱不开感情、婚姻,他接过张秀英的外套,挂好放在衣柜里,“但我希望您不要做糊涂事,我不会结婚的。”
张秀英掀开被子躺在床上,不发一言。李青提为她掖好被角,也并没有要进一步说服张秀英接受的打算。
次日李青提去疗养院收拾东西时,张秀英没去楼下,而是负手站在床边俯瞰后院。李青提边叠衣服边问:“今天没下去吗?”
他今天绕去后院看了眼,没见到付暄,也没见到付暄的奶奶。
张秀英只是安静地站立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开车去疗养院准备接张秀英回家的那日午后,李青提方开了门,张秀英过于反常地提前整理好着装仪容——她一身黑色,平日里偶尔会翘起来的头发,在今日梳理得整齐服帖,齐耳的半黑半银的短发,往两边分开用黑色夹子固定,神情肃穆地扫描李青提全身,点点头:“正好你一身素色。”她发皱长斑的双手抻了抻衣角,低声道:“先不回家了,你带我去和阿姐告个别。”
陆玄逝世于2013年的小年,一路上,张秀英只说了这句话,和报了殡仪馆的名字地址。殡仪馆不算很远,但路上堵车,十五分钟的车程开了半个小时。
到了殡仪馆门前的停车场,李青提扶着张秀英下车,他把准备好的一束白菊放到张秀英手中。
来人不少,几乎身着得体黑色正装,都在四十岁往上的年纪,瞧着像很有来头的文化人。每个人有秩序进入,在进入灵堂前,张秀英无措地把白菊递给殡葬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去放在一边,又递给每人一朵白菊。
李青提手握白菊,暗暗觉得奇怪,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付暄奶奶在世时不常见人来探望,如今的丧礼规模却办得很大。
进到灵堂,李青提挽着张秀英的手,先对遗像鞠躬,再默默走到角落站着,他四下张望,人群中没看见付暄的身影。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白帘横幅写着‘陆玄女士告别会’,陆玄的遗像被白菊簇拥在中央,两列花圈依次排列,仿佛看不见尾巴。陆玄的遗体被摆放在冰棺中,周围层层堆叠白菊花朵。
张秀英握住李青提的手,喃喃道:“怎么这么多人……护工给我的是这个地方啊……”
李青提拍拍她的手,“妈,别急……”
还未等话说完,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身姿挺拔,气质风流超逸,即使看着不年轻了,五官也难掩精美有致,唯一有些突兀的,便是无框眼镜后的眼神透些精明。李青提眼见他嘴角挤上很淡的疑惑笑容,对他们伸出右手,“您好,请宽恕我的健忘,二位看着有些面生,请问是我母亲生前的故交吗?”
母亲。那这个男人便是付暄的父亲吧——付暄的长相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八分相似。
张秀英呆住了,她指间捏着那朵白菊,张口结舌手足无措。李青提及时抬手以虚力覆上男人的右手,握了握,“付先生您好。我母亲和陆玄女士在疗养院结识,今日过来,是想做个告别。”
“哦,原来,感谢您特程前来。”付正清面上的笑容淡下去,他耐心又和气地解释道:“是这样的,今日前来告别的多数是我父母生前的学生,追悼会时间较长,因为有其他的教授,以及家属致辞环节。我怕您身体站不住……我先把您安排到休息室,等到献花告别了,我再让人叫您下来好不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其体面尊老,张秀英局促地搓手笑,她听不明白,李青提是听明白了。他握着张秀英肩膀的手用了点力气,示意她先不要说话,“好的,感恩付先生的体贴。望付先生节哀顺变。”
“谢谢关心。”付正清张望,伸手招来一个人,对李青提说:“跟着他走就行。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谅解。”
颔首回身跟着人走,张秀英不舍地频频回头望。李青提拍拍张秀英的肩膀,“妈,我们等会儿再过来也好。”
“我……”张秀英温吞地低语,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前方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另一室,里面坐了几个人,谁都没有在意来人。李青提扫视一圈,这里面还是没有付暄。
在一处小方桌前坐下,工作人员倒来两杯热水。“谢谢。”李青提说。工作人员微笑走了。
“妈,喝点热水。”李青提把白菊放到桌上,举起热水递给张秀英,“先暖暖身体。”
张秀英也把白菊放下,很轻地呵了一口气,分不清是吹热水还是叹气。李青提也安静地喝着热水,等身上的寒气消融一些,背后坐着的人开始窸窸窣窣说着小声话。他进门时留意过,室内包括他们,就一共坐了七个人,一个头发蓬乱的老人,两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还有一对像母子,悄声谈话间脸色不怎么避讳场合,不像来哀悼,倒像来讨债的。此刻就坐在他们背后的位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李青提本性不爱管闲事、淌浑水,更不爱听八卦,不过这对母子在这种肃正的场合下,脸色都不屑藏一藏,也就更别提会在乎背后说悄悄话的时候,去提防背后坐着的陌生人了。
“爸还是偏心,妈,你也是我爸明媒正娶进门的,我们凭什么要躲在里面不去见人,外面好多都是人脉……”
“放聪明点儿。”女人低声喝止,但不是很严厉,“这些你爸手中大把都是,你呀,还不如劝劝你爸能不能把那学区别墅要到手给你,那房子地段好,现在就几千万,况且会越来越值钱,周围住的全是有能耐的人。”
“那遗嘱不是给付……”
“你爸想要,怎么会没有办法。”女人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锋,不要想着虚无的名誉了,多和你爸要点能攥在手里的,以后就算爸妈离婚了,你的也不会被分走。”
男孩哦了一声,女人又呢喃:“得在那个女人回来之前啊……”
……
李青提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热水,附在张秀英耳边问:“妈,你自己能待着吗?我要出去上个厕所。”
“你去吧。”张秀英眼神木然地放在虚空前方,“我等着就是了。”
李青提“嗯”一声,将脖颈上的小羊围巾取下来,放在张秀英膝上。紧接着起身,放轻脚步离开了休息室。
第25章 拥抱的温度
25
殡仪馆楼道白天的光线,来源于楼道口墙顶处的正方形小窗,不算明亮也不算幽暗,恰好能够供人暂时隐匿。
付暄颓唐地倚靠在墙角,他不会抽烟,今日首次尝试,想试试看是否真能一口解忧愁,却是连吸进淡淡的烟味都要咳嗽,最终因为不习惯,只能吸一小口,就停下来让烟烧一会儿。被工作安排耽误了时间的徐怀玉,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付暄孤身一人,实在不愿意在这样的日子,和付正清那群人长久地待在一处。
更何况还有那对为了爷爷奶奶的房子,对他急赤白脸、冷嘲热讽的阿猫阿狗。
青烟袅袅上飘,散到半空,飞往高处的窗外。想到突然被通知陆玄病危的昨天清早,等他赶到时陆玄已经咽了气,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医生安慰他说陆玄走得不算痛苦,付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奶奶静悄悄地走了,病榻前没有一个亲人送行,辉煌的一生却以这样孤寂的结局落幕。
付暄抬手吸一口烟,这口烟可能还没进到肺里,就被他猛烈地咳出来,一呼一吸,多窜进不少该死的冷空气,付暄胸肺咳得刺痛,充斥了红血丝的眼眶泛起微热的湿润。越咳越凶猛,如同五脏六腑疼得同时尖叫抗议这场虐待。付暄低头沉眸捂住口鼻,试图减缓干咳给身体带来的剧烈疼痛。
烟还夹在指间不停地烧,付暄迁怒于这根无法解忧的香烟,心里一发狠,徒手将猩红烫人的烟头攥进手心里掐灭,手心传来的炙热辣痛适时地舒缓了咳嗽频率。他紧紧握着拳头,再痛也没松手,直到咳嗽停止了,才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
渺小尘埃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显形,如梦似幻地在阳光中旋转,台阶上直立的人单手搭着楼梯扶手,在一众无忧无虑的、无序纷飞的尘埃中,静谧地垂眼俯视他。一定是错觉,一定是逆光叫人模糊了视线,付暄想,否则他怎么会在李青提冷淡的眼里看到微弱的怜悯。
相对无言,是一场成熟者眼里无趣、浮躁者心存芥蒂的干涩对峙,较量的杆秤常常失衡,付暄骤然低下头,像整朵决绝掉落的木棉花。眼睛选择无视,耳朵就变得更为灵敏。嗒,嗒,嗒,三步台阶,一道楼梯好像有十二步台阶,李青提距离他只剩下九步的距离,很近了吗?够近了吗?
付暄没尽全力忍住,抬起头看李青提,李青提忽而就停住了脚步,寂静中依然没人说话。付暄恨恨地,别开眼神,像要把地板仇视成李青提,硬生生用眼神凿出一个洞来,“李青提,我又没喊‘123木头人’。你不想过来,那就直接走开好了!”
李青提接着往前走了几步,没回答付暄。付暄胸中八分的火气在此时已经被李青提的沉默拱飞到十二分,他转头逼视李青提,眉间已皱起很深的褶皱,十分气恼地低吼道:“你过来干嘛?”
“上卫生间。”李青提停在台阶上,说:“楼上的太多人,我就来楼下看看。”
不理人就足够气人,理人了出口又全是不中听的话,只是巧合,只是顺路,枉付暄以为是李青提良心发现。
多么合理得体的解释,像根绵针一样戳破了自作多情的气球,付暄的无名火蹦炸得只剩下蔫嗒嗒的气球碎片,他唇线绷得平直,孤傲地,恹恹地,又带些难以言喻的怨,低眸一字一句道:“哦!那你走吧。”
果然是他多想,近看了才发现李青提和以前看他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怜悯只是孤立无援下幻想的滤镜,李青提对待路边的流浪狗可能都比对待他善良些。
李青提稍稍放心,付暄脸上有隐忍而敏感的自尊心和亲人逝世的哀伤,但人无大碍,他是担忧付暄在太轻的年纪经历过重的创伤会做傻事,不过如今人还算理智,也还能对他发发脾气,他便点点头,“好,”他逐步往下走,边经过付暄,“那我先走……”
话尾还未说尽,腰突然被一只手臂猛地拽回,李青提感觉自己重重地砸落到某片湿漉漉的沼泽中,严丝合缝而难以脱身地吞并他。他才从这股蛮力中反应过来,付暄又旋身将两人调换了位置,李青提被付暄的身躯困死在墙角。下一秒,与他面对面的付暄,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后脑勺没有感受到被磕碰的疼痛,李青提知道是付暄的左手覆在后面。他任由付暄不遗余力地把他禁锢着,如果这么抱个五分钟,先不说李青提会不会筋断骨折窒息而亡,腰部一圈淤青也是难免的。
耳畔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几声呜咽,李青提犹豫着抬手,生疏地在付暄微弯的背脊上缓慢抚慰。
“……凭什么你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凭什么你说走就走。”付暄的声音染上一点嘶哑的哭腔,委屈得像被无故抛弃在很远很恶劣的地方,“李青提,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几天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咬了吃了,谁让你对我这么冷漠!”
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妥帖烘人的好话,李青提默不作声,他另一只手摸索着付暄的左手,握住手腕。付暄好像冷静了一些,松了不少磨人的力气,嘴里却仍在强势地恳求:“李青提,你和我多说几句话,是会少块肉吗?”
李青提把付暄紧攥着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不骂了?”他问道。肩头上的人流在他锁骨窝里的泪水,可能已经汇积成了世界上最哀痛也最不讲道理的咸水湖。
“我骂了你就听了?”付暄在李青提肩窝处弧度很小地蹭着脸,“你永远都这么我行我素,谁又能管得了你。”
这话倒是不假,但现在付暄肯定不想听真心话。李青提把付暄的左手手掌完全打开,皱缩断裂的烟蒂被他拿走放到外套口袋里,“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语气不咸不淡的,动作都比嗓音要轻柔些许。
李青提擦去付暄手掌上污浊的烟灰,被烟头灼烧的地方已经起了红肿的水疱,他状若不经意地用指腹拂过烟灰,直到付暄轻轻“嘶”了声,他才放过那片地方,“知道痛,下次就别冲动。”
然而付暄压根儿就没理睬这点教训,他在想李青提那句“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有几分真心诚意,却怎么也没在李青提的语气中咂摸出态度。他有些气馁地说:“我不知道……”内心莫大的悲伤和空洞的迷茫,在叠加的不确定中犹如黑洞无限吞噬他。他想起奶奶,想起徐怀玉,这是他人生中无坚不摧的后盾,此刻奶奶与他阴阳相隔,妈妈也还没在身边。付暄在现下唯一可以获取热源的李青提的身上,用力闭上很久没休息好的刺痛眼睛,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奶奶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我还小的时候,妈妈每次从国外回来陪我们,等到要回去时,就挑我睡着的时候离开,也是静悄悄的。后面她再回来,到离开时她还是这么做,其实我已经睡不着了,我知道她又要走,但是我装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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