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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张秀英十几年后第一次和李青提说话:“是,我儿子32岁了,年纪有点大了。青提,叫婶婶。”
女人哎呀哎呀地笑着说:“年纪大点好呀,做事稳当,还会疼人。”
朱珍珍护工退了出去,同病房的老太太也被推着去放放风了。明明空间够大,氧气够多,李青提还是觉得,这个冬天有时闷得喘不动下一口气。
张秀英有病在身,这是李青提退无可退的弱点。他应声叫了句婶。婶借着笑的时机,目光不露声色地打量他,接着和张秀英絮叨往事,提到她老公曾是李青提父亲手底下的工人,张秀英就问起她老公的事情。
几分钟过去,两个年轻人各据一边,相对无言。李青提抱臂靠墙,眼神放空,望着窗外光景,没有日辉的阴天,半空偶尔掠过几只飞鸟。设置好的五分钟闹钟还没响,婶一拍掌,颇是体贴入微地说:“哎呦,我都忘了,你们年轻人哪里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啦,不然你们下去走走嘛。”
李青提张张嘴想说话,张秀英睨他一眼,有警告的意味。李青提微不可察呼出气,他关了闹钟,起身对女孩说:“咱们去楼下走走。”
出了病房门,李青提扶墙深吸了两口气,才觉胸口没有震颤的电击感。他感觉身体被电流窜麻了,双腿走路有些肌肉记忆般的刺痛,他只好慢慢挪步走。静怡回头细声问他不舒服吗,他笑笑说没事。
风不算猛烈,医院后花园零散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李青提双手插兜,静怡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时不时就合手搓搓。李青提轻轻笑了声:“喝奶茶吗?”
“啊?”静怡鼻尖透红,她反应有些迟钝,点头说,“喝的,喝的。”
医院对面冷清的商业街只有一家奶茶店,没得选品牌但有得选口味。李青提简单问了静怡的偏好就去点单,到手两杯都是热的,正好可以暖手。静怡可能是怕密闭空间过于拘束,没选择在店内食用,两个人便捧着热乎乎的奶茶重新走进医院后花园,在近乎光秃秃的香樟树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静坐着。
用膝盖想都能看出家长的意图。作为知道他性取向的张秀英却掩耳盗铃,李青提顾及母亲病情才没有当场走人——也许张秀英也清楚这是最好拿捏他、“改造”他的时机。他看得出静怡是循规蹈矩的女孩,而无论如何,他这个同性恋都是不能耽误任何女孩子的。李青提把喝了一口的奶茶放在一边,思忖应该怎么开口。
风卷落一片枯叶飞到李青提腿上,他顺手捡起来无聊把玩一阵。想了片刻,他道:“静怡,我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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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作话忘记说了,补充一下:
本文地名虚构,鉴于剧情需要,有参考现实,但虚构成分占绝大部分!请勿深究!
第3章 ‘明天见’
03
妈早上让静怡下午请假,说要带她去医院探望很久很久没见的伯母,素来乖巧的静怡不疑有他,即时走了请假流程。到了医院她发现这位伯母应该是从来没见过吧,因为她对眼前的老人家没有任何印象。再看靠墙而坐的男人,静怡就大概能琢磨出妈为什么让她请假,妈是有说过在择婿,也提起过一些人,静怡只是听妈说,照妈说的做。
男人的气质很像静怡青春期喜欢看的港风电影,脸上没有多余的脂肪,帅得有棱有角,她词语匮乏到只能这么形容,很难细致具体描述,简单点说便是在大街上遇到的话,她会频频回头的类型。她不了解这个男人,妈老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提起某个故人之子,说他阿姐做了你公司的领导那么厉害,弟弟能差到哪里去?静怡见到人之后,觉得妈言之有理。但现在男人却和她说,他不适合结婚——进度条是不是加载得太快了些?
拒绝的话没有前情铺垫,更没有说明理由。静怡嚼着黑糖珍珠,歪头看男人的侧脸思考,几秒后才声音很轻地问:“为什么呢?”
“我没有固定工作。”李青提食指指腹一遍遍刮过落叶的尖端,说出自身“不符合结婚”的实际情况,“我常年都在外面旅游,去哪里都有可能,很不稳定,自私点说,就是我没办法抛弃自由……”
李青提停顿了一会儿,看着静怡逐渐向往崇拜的眼神,不知是不是自己努力的方向出了错。而后他猛然想起来,他的前男友好像也是静怡这种类型的人,不曾叛逆过,不曾反抗过,一直按家里的安排过好顺当的人生。那时李青提因为前男友过于黏人,要求他一同选择工作城市定居而提出分手,知道他们恋情的同行驴友还笑过他,说他这种看着潇洒不羁的人最招乖乖仔了。
“……简而言之我没有家庭责任感。”李青提感到太阳穴好像被锤子敲得跳痛起来,他面对年轻的女孩,想以年长的身份说些婚姻以外的事情,例如他的自由并非诗和远方、风花雪月,而是饥寒交错、高温煮雨,也就近几年才不至于如此破败。但到底没说,他一生要擦肩而过很多人。
静怡不知道天高海阔也有危险的成分,她近乎天真地说:“其实结婚后也可以旅游的。”
李青提无奈地笑了笑:“这不一样……”
是向往那个她从未踏足、只能在两点一线生活下想象出来的世界,也羡慕拥有这种生活的人,但是,“哥。”静怡眨眨眼睛说:“其实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直接拒绝我,不用找借口的。”
不完全是找借口,李青提都是实话实话,即使他是异性恋,他的条件也会让人拒之门外。见静怡脸上没有什么受伤的神色,语调也平静,李青提的负罪感轻上许多,转换成对静怡的体贴:“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可以全部推在我身上。”
静怡连连摇头摆手,刘海都在晃动:“不,不,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强扭,我会好好跟我妈谈的。”
她最后被一通电话叫走。木椅边上放的奶茶早就冷了,接近天黑风开始叫嚣。李青提血液中像被灌了冰粒子,血液无声流动,血管却在疼,也许是蜿蜒的疤痕在作祟。
他不想回病房面对张秀英,身上又痒又冷,他需要热水,或者需要酒,总之是能够融化他体内冰粒子的东西。
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许多店面的装潢都装饰上圣诞节元素,红绿一片,人群中的情侣、好友比耶合照,热闹的世界衬得李青提愈发冷淡寂寞。他走上天桥,城市华灯初上,放眼看去,每一滴暖色光晕都像薛定谔的眼泪。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风吹乱李青提的头发,他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接起了电话。
他先开口揶揄:“越洋电话,你也不嫌钱烧得慌。”那头还在北欧旅游的黄嘉宝懒洋洋地说着很欠扁的话:“我就是钱多啊,这不来你这里做慈善了嘛。”
黄嘉宝是S市本地人,长居H市。名下几间酒吧,富三代,Gay中好0,想泡李青提但没成功,因为李青提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没感觉。当时还在南方海岛旅游,林中小屋台阶上,黄嘉宝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青提的鼻子骂:“靠!颜狗!”
坦白讲黄嘉宝的长相,放圈子里不缺追求者,但要是每个长得好看的人李青提都要喜欢、交往,那他的人生岂不是每年365天都在忙着谈恋爱。
黄嘉宝是大度的,当年被李青提直言拒绝后还能跟李青提做朋友,现在知道李青提到了H市,也要打个电话通知他去他名下的Gay吧喝酒,给他打一折。雪中送炭,黄嘉宝不可谓不暖心。电话被挂断后,李青提走下天桥,拦手打车去了Gay吧。出租车司机在内后视镜探究地看他一眼,李青提偏头看向窗外。到底只是大城市下忙于搬米粒的蚂蚁,司机只短促看看就挪开目光,开始打表。
这Gay吧开得不低调,在繁华的街,招牌霓虹灯五光十色,对面就是蕾丝酒吧,同样夺目。两座酒吧像这条街上两条颜色鲜艳的蛇。时间尚早,酒吧正嗨,李青提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快被音乐震破。
卡座坐了不少人,李青提走到吧台坐下,调酒师都是男性,穿着统一的工作制服。其中一位宝岛口音浓重的调酒师看见他就露牙笑了起来,“颜先生吗?我们老板有给我看过照片喔,他说你是他的‘情人’,消费给你打一折。”
黄嘉宝骂他狗呢。李青提不气不恼,和调酒师开起玩笑来,“你们老板真抠门,情人来喝酒都不免单的。”调酒师盯着他掩嘴笑起来。
灯光迷离,照得调酒师圆眼睛水盈盈又赤裸裸的诱人。李青提勾笑托腮四处看,最后落在调酒师脸上几秒,把调酒师看得挠颊害羞了,才说:“麻烦给我一杯‘明天见’,谢谢。”
“好的。”调酒师的目光黏糊流连,但有工作,就抿唇调酒去了。李青提点燃一支烟咬在唇间,拿出手机打开和黄嘉宝的聊天框,问他请的调酒师是不是都看年龄和颜值啊。黄嘉宝很快回复了消息,透过文字李青提都能想象到黄嘉宝张牙舞爪的表情和语气:【你看得上他们看不上我?眼睛有病吧李青提!】
又发来一条:【离我的员工远点儿!】
他就随意闲聊,黄嘉宝想歪到天涯海角去了。李青提咬着烟摇头笑,不打算为自己澄清,打字回复:【怪我太迷人咯】
他放下手机,指间夹烟,舌尖缓缓卷出青烟。调酒师把‘明天见’推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哥……我凌晨一点下班。”
从调酒师看他的眼神他就知道有什么成分,李青提没有立即说话。震耳的音乐声裹挟细碎人声,他看着被推过来的酒,想起他第一次去酒吧时是二十三岁,还不会点酒,他也是这般坐在吧台上,指着旁边人那杯颜色十分好看的酒,对调酒师说我要这杯。青蓝色酒液忽然被持有人推到他面前,他的首任男友说:“试试看先?‘明天见’。”
他才知道这杯酒叫‘明天见’,好看,好喝,他喝了这么多次,时隔多年第一次想起他的初恋男友,居然是低头看着‘明天见’,思考怎么拒绝调酒师的邀约。
杯中酒液晃了晃,李青提往烟灰缸敲了敲快烧落的烟灰。在酒吧约人度过漫漫长夜,总不能是盖棉被聊天或者压马路那么单纯。他抬眸问想约他的调酒师:“你几岁啊?”他估摸这调酒师也才20岁左右,说了他正好可以以太年轻拒绝。
调酒师巴掌大的脸凑过来,像要吻他的样子。这亲近程度在这种场合已算是平淡,李青提却往后仰头拉开距离,他用没夹烟的手轻轻抵着调酒师的下巴,笑了笑,“年龄是你的秘密吗?”调酒师抿唇垂下眼睫,方要说话。李青提的肩膀被人从右边搭住。
微凉的温度透过毛衣钻入皮肤,他松手转头去看,烟灰被烧得很长一截,快要掉了他都未察觉。拍他肩膀的那人左手抬高透明烟灰缸,往他指间的烟身上碰了碰,烟灰像整朵花一样断落。
桃花脸,多情眸,看着挺适合接吻的M型唇线,第一眼就让李青提忘不掉的脸。酒吧里的音乐不知何时没那么震颤心肺了,缓缓放着爵士乐。
灯光变换,气氛暧昧旖旎,令人心里飞满蝴蝶,男孩倾身凑过来,笑眯眯地,那种笑,情和色没有很多,反而有种李青提能看透的欲,是因为心情淤塞而着急找发泄口的消沉无谓。男孩身上有股甜丝丝的香水味,语气和角度都很刻意地附在李青提耳边呵气说话:“考虑下我吗?我22岁了,很年轻,很持久,不会死缠烂打,腻了就能一拍两散。”退身让开点距离,他看李青提的眼睛,颇为恶趣味地笑:“舅舅,稳赚不赔,跟不跟啊。”
第4章 狗尾巴
04
于此时此刻的李青提来说,这番话的诱惑力度比晚上九点后的面包更大——如果他不叫那句“舅舅”的话。
从第一眼见到他,李青提就知道自己是有感觉的,而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不再出现过。他那双眼,和很适合笑的唇,足够勾轻他的魂。但男孩是外甥的师哥,李青提不太愿意和认识的人搭上这种关系。
调酒师错愕地看着两人,目光移到李青提身上,有些嗔怪他‘有伴’还不明说。李青提大写的冤枉,却也懒得和人生中的过客解释。他又想点燃一支烟,想到旁边还近近坐着一个人,顺便问了下:“介不介意?”
付暄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打个响指,“尼格罗尼。”调酒师换上工作常用的客气礼貌态度,不留一丝暧昧余温,认真工作去了。
烟丝悠悠地飘,一缕一缕飘到付暄这边。他慵懒地撑着下巴,又喊:“舅舅。”李青提透过烟雾眯眼看他:“真把我叫萎了。”
付暄哈哈笑了两声,有年轻人独有的自信轻快。他诚恳发问:“那样可太糟糕了。我应该叫你什么?哥?”
“随你开心咯。”李青提呼出一口烟,即使还郁闷,却忽然感到兴致寥寥,他握着酒杯,想一口闷尽酒液。付暄却有所感应,及时压住他的手腕,“哥,喝了‘明天见’,我们明天能见吗?”
中央舞台上有人在架鼓和各种乐器架子,应该是歌手要上台表演了。李青提撩起眼皮,笑得促狭:“这酒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难不成你想买单啊?”
“这有什么难。”付暄握着他夹烟的手,把烟在烟灰缸沿敲了敲烟灰,“我有的是钱。”
“弟弟,我开玩笑的。”李青提吸了最后一口烟,接着把烟碾灭,“你的钱留着泡别人吧。”
他索性酒也不喝,拿起外套起身就要离开。付暄一臂拦住他的去路。台上的人正在测试麦克风和乐器,李青提不是被这只手臂拦住,而是停下来望着台上的乐队。他在思考要不要为了听一首歌,选择再喝一杯酒。
“可是我当真了哥哥。”付暄顺着李青提的视线侧头望,又转回来,笑着说:“我泡你行不行啊?”
李青提居高临下地看着付暄那张脸,半长不长的头发,近看了才发现耳后挑染了几绺蓝黑色,左耳戴小小的银圈耳环,笑起来还有很浅的酒窝,无疑太对他的胃口了。
右端的舞池还黑着,台上准备开场乐的乐队各就各位,主唱握着立麦,周遭灯光黯淡下来,只余台上几束光照亮中心。卡座和吧台的听众欢呼响应。鼓手是一位粉发女孩,她穿一身运动套装,戴一副很酷的墨镜,鼓棒在她手中转了几圈,又回到鼓和镲上,前奏稳稳在她手中敲击,吉他声很快也融合进鼓声,像踩在人的心跳节奏上。
李青提初“流浪”那会儿,结识了名字叫欧不欧K的野生乐队,至今还有联系,只是碍于计划和距离,多数在线上寒暄。他们也常演唱这首《爱我别走》,主唱的声线和张震岳别具一格的少年音质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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