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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熟悉的歌,也许是雪天朦胧的回忆,在类似敲击心脏的前奏还没结束时,李青提重新坐下来,再点了一杯威士忌酸。付暄收回手臂,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几不可察挑挑眉。李青提没空注意他,一口闷了‘明天见’,微微扬唇跟着主唱进声:“我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一样,夜里的寂寞容易叫人悲伤……”
酒吧的氛围偶尔激情澎湃,偶尔浪漫感伤,盛大到具有麻醉情绪的效力。歌曲高潮部分,主唱时而噤声,把麦克风交给台下的人。有人高举酒杯,撕心裂肺嚎唱一句“爱我别走”,也有人低声啜吟。李青提称得上平静,他没有爱情可以伤怀,两段感情在他心里徒留一段不痛不痒的尘封回忆而已。都不成功,都不圆满,但令他有所成长,也可能是因为他渴求旅途中步履轻盈,才没法为爱情让渡什么。
正因如此,谣传关于他的‘风评’也不算太好。黄嘉宝谴责过他几次‘管钓鱼不管收线’,李青提却不懂,他什么时候‘钓鱼’了,成年人欲拒还迎、欲擒故纵的招数他遇得多了,难道还学不会见招拆招吗?
眼前就有一个妄图泡他的人。一曲毕,李青提喝口威士忌酸,兴致好了不少,眉骨都松散几许,像是连颧骨都染上对‘欧不欧K’回忆遐想的心驰神往。而眼前那想泡他的人何尝不是别有心思,一整首歌下来都不曾打断他,反而看他的神情愈加垂涎,“你的嗓音唱歌真好听。”那人边晃酒杯边说。
“想泡我?”李青提握着酒杯碰了碰付暄那杯,“你谈过几个?谈了多久?”
付暄没喝酒,耸耸肩,“这很重要吗?”
一副把自己伪装成浪荡子的富家公子哥做派,李青提嗤笑一声,心里隐约有些底。他搁下酒杯,也学付暄的样子耸耸肩,“看样子就是,要么没谈过,要么就谈过一个咯,而且时间还不长。”
付暄伸出两根手指,“你要是答应了我,我不就谈了两个对象了。”
李青提没被撩动,反而笑出声音来,“你们城里人管一夜情叫谈对象啊?”
付暄脸上有一种突然被噎住,又还没想好后招的模样,即使只持续了两秒,李青提还是捕捉到了。李青提虽然没有浪过一夜情,但李青提这局胜了。这小屁孩果然是道行尚浅的狗装千年老狐狸,还是那种不刻意藏拙,故意露出狗尾巴装狐狸尾巴的狗。
李青提姿态从容,乘胜追击:“我怎么听说你在追我外甥呢?”
“那个啊……”付暄下意识要说实话,可又觉得自己说了实话像露短和表诚心一样,于是他话到嘴边又绕了弯儿,换上‘深情款款’的浪子模样,轻佻风流:“本来是想追的,不过你出现了啊。”
“信你的话,今天都要下雪了。”李青提不以为意,他咽下一口酒,“想睡我就想睡我,还编一堆彩虹糖呢。”
须臾,付暄也喝了一口酒,他放下酒杯,倏地靠近李青提,右手掌贴在李青提的脖颈上,浓重而酌热的酒气在两人的呼吸之间流转。距离不过十公分,李青提挑衅地看着他。付暄同样挑衅回望,又带着以假换真的含情脉脉,撩拨道:“你就不想睡我?哎,第一次就直勾勾看着我了。”
“想睡我就一定要睡吗?”李青提并不否认,摊手说:“要真是这样,你先往后稍稍排队吧。”
贴着脖颈的手转而环着李青提脆弱的咽喉,力道很轻,手掌却很大,迫使李青提微微抬头。
昏暗灯光下,李青提模糊感觉付暄好像有点气急败坏,混浊的欲更猛了些,像在磨利他的犬牙,他咬牙说:“对,我不编了,我就是要跟你上床,就要插队,怎么样!”似乎要是李青提再说点他不爱听的话,尖利的犬牙就会衔住那片足以致命的动脉,让李青提流出后悔的血水。
李青提酒量不差,喝了混酒,也没觉得自己醉了,可能是寂寞长夜漫漫,台上已经由抒情乐过渡到重金属英文摇滚,以震慑每个人在夜晚会冒出头的不良情绪。舞池中已经有人高举Rock手势摇头晃脑,各色的头发在半空中甩动。音乐很燥,世界狂热,他们这点儿暧昧就是篇章中的省略号而已。
急于求成的人就容易露馅儿,付暄频频露出不符合他年纪的装情场老手感,直至最后发现他那些把戏都不起作用,就不演了。李青提心里直笑,真是有种出格的可爱。
也是歪打正着,李青提眼神迷离地看着付暄,他在床上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他看见付暄直勾勾盯着他,眼睛往下游离,那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又滚了滚。重金属音乐依旧没有停顿的迹象,舞池中央已自行让出一片地方,里头群魔乱舞,外圈鼓掌欢呼。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氛围下,付暄匆匆留下几张现金买单,接着忽然拿起两人的外套,一手用力地攥着李青提的手腕狂奔出走。
离开暖气的世界,外面刮骨的风吹得李青提一阵寒颤。天空中还真的下着雪,奇怪,真是奇怪,黄嘉宝不是说这座城市的初雪不会来得这么快吗?李青提一边被拖着走,一边伸手去接雪花,却一片也没握住。冷不冷的也没人惦记,两个人像背弃父母意志,密谋私奔的情人。只不过他们没有情,也不是私奔到天涯海角,而是私奔到城市中的某家酒店,24小时为无处可去的孤独寂寞提供栖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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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正式开文,更新频率:
没榜之前日更,有榜之后随榜更新,一周保证更新三章,更新时间集中在周四五六好了,当天没放出来的话,隔天会补上。
高亮:攻前期挺幼稚臭屁的一枚大型狗狗,受前期不算很热情,可能部分人会觉得有点冷淡。介意的友友们慎入哈。
第5章 倔强和迷茫
05
这家酒店的定价必定很贵,水晶灯慷慨悬挂,装潢贵气逼人,房内隔音很好,被子滑溜溜得像云朵,服务也很周到——看见两个男人开房,听见付暄要的东西,前台竟然没有当面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李青提才简单冲个澡,下半身裹了浴巾出来,付暄交代前台的东西就送到了。
两个人热热烈烈奔跑一场,到这时什么话也没多说,这本来就是一场突然兴起的性事而已。付暄把套和油抛到床上,转身脱光进浴室冲澡。等到他再赤身出来时,李青提像猫一样趴下身,反手摸花,水声不绝于耳。
李青提不瘦,有一层不厚不薄的肌肉,腰比肩细一些,一点儿赘肉也没有,光看着就知道摸起来有多韧。付暄与之相反,他穿衣时外形不显,但肌肉块头都较为界限分明,腰也不算细,腹部布满贲张的青筋,单看身材很野蛮,脸却并非如此。
他跪在背后,手摸上李青提的腰。李青提感受到大腿被戳着,缓缓回过头来,事情很久没做,有些生涩,他摸得有些艰辛,花还是迟迟不开,燥得他嘴唇有些干,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这让付暄浑身更热了。视线下移,李青提的左手好像有一片青绿色的线。付暄跪走几步,抚上李青提的手臂。是刺青,藤蔓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腕口的位置,没有叶子没有花,像有生命力的血管。付暄指腹虚虚地从头摩挲至尾,如果藤蔓刺青有味道,付暄觉得是酸苦的药味儿。他喘了喘粗气,“你这刺青,很酷,有什么含义吗。”
不小心弄深了。李青提几乎是从喉口挤压出一丝低吟,闻言不想多做解释,却也隐忧这年轻人觉得酷就跟风,他说:“表象而已。”
“表象?”付暄就着李青提的声音撸了几下,想说不会是为了遮什么疤痕吧,挺多人选择刺青纹身都是这种契机理由。但李青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说他经历过很多次被探究隐私所练就的敏觉,他笑得云淡风轻:“你说得没错,很酷。好了,进来吧。”
一场没有亲吻和安抚的性,在酣畅淋漓一夜后,付暄早有预感醒来后李青提就已经抽身离开。果然,付暄九点睡醒,抚上床铺的另一半,表面是冰凉的,他扫了扫床头柜,李青提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连个联系方式都不屑留给他。
付暄揉了揉头发,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他脖子的抓痕淡了些,运动后面色还算不错,李青提很懂怎么从后面磨,付暄承认自己爽得天旋地转。他吐出牙膏沫,咕噜咕噜漱了口,靠,他突然骂了声,拿牙刷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技术有差到不给我留联系方式吗?!明明叫得那么销魂……”
给奶奶办了出院手续,到病房收拾时,付暄没见到昨晚在床上的那个人。疗养院的人帮忙把奶奶推出医院,送上了去学校附近疗养院的车。
想起昨日下午,付暄陪付正清赴场书画交流会,结束后,付正清问起奶奶病情,付暄如实说越来越严重了。而作为儿子的付正清只淡淡扔一句“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而后坐上车回S市,那么近的距离,没去看一眼。仿佛昨日车辆远去卷起的冷风,还刮着他被奶奶误伤而疼得火辣辣的脸。付暄心中的憎恶至今仍未消失殆尽。
他自小就和奶奶在H市生活。说句好笑的,他在15岁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奶奶也从不提起她的儿子,反而和在国外的母亲更亲,母亲隔几年回来陪他们一段时间。
她们刻意要瞒,付暄也懂事地不添乱。随着奶奶的年纪越来越大,照顾起他来逐渐力不从心。15岁那年,母亲徐怀玉回来一趟,和奶奶在房内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另一个世界。那一夜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诅咒,奶奶自那以后经常不记事,热爱身体力行做热饭热菜的她好像连锅铲都不会使用了,半头白发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合力把奶奶抬下车,付暄摸了摸奶奶满头银发,被奶奶警惕地一掌拍开。护工弯身尝试与老人沟通:“陆奶奶,这是您孙子呀。”
陆玄厉声喝止:“胡说八道!我孙子才10岁好伐!”
轮椅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锃亮澄澈,照心镜一般照出已经22岁的付暄,和22岁付暄回不到过去的无奈,也有更多无法述之于口的悲伤。护工回头对付暄安慰地笑了笑,“别担心,徐女士都叮嘱好了。”话语有些苍白,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种病就是这样,而老太太已近80高龄。
付暄可能知道奶奶在患病后不让他过于接近的缘由——他长得太像他父亲。15岁那年在家里,端坐在他和徐怀玉对面的男人,付暄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而这个男人,他每年都会与他面对面坐十分钟,扮演雕塑。
付正清,少年付暄听见坐在主位的奶奶喊她儿子的全名,似乎很鄙夷。老太太人虽老,但声音依旧清亮:“你已经对不起过很多人,而被你对不起的人甚至没要走你的什么。抚养权当年是你要争的,现在开始小暄念书时你照顾,家长会那些你要安排好,好好养到18岁,后面的不用你操心。”
付正清目光飘远,似是有些不情愿,徐怀玉正要拍桌子发怒,他面无表情点头了。
后来一年,奶奶彻底病了,胡言乱语,付暄才得知当年她们隐瞒的事情。徐怀玉是爷爷付廉授课大学的学生,和付正清经介绍后相处一段时间,再结婚,结婚几年后有了孩子,孩子出生一年后,徐怀玉发现付正清在她孕三月时出轨了即将订婚的女人。
徐怀玉到了公婆面前说清事情,没哭没闹没理论,也没要到孩子抚养权。当年是付廉撮合的婚事,他自觉亏欠,待徐怀玉离婚后,就送徐怀玉出国进修建筑学。
一年后付廉咽喉癌去世,徐怀玉匆匆回国,丧礼上她握着陆玄的手,像被哀痛冰封到了极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她嘴巴哆嗦,面庞青白,几行硕大泪珠一齐落下。这瞬间还被媒体捕捉登报,报纸左下角小小一隅诉说教授付廉和徐怀玉的师生恩情,再翻个面,便是国画大师陆玄与亲子不和,他们既是母子又是师生,陆玄却六亲不认,痛斥亲子‘学有所成却商人做派’。父亲去世,亲子不见眼泪!儿媳痛哭流涕!
几年后徐怀玉抓住时代浪潮,移民国外,那份对她的赞扬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馊饭,而对付正清的唾弃演变成了艺术商业风口的先锋人。
陆玄却不怨徐怀玉的所作所为。小玉是个可怜人,16岁的付暄听见陆玄像说书人一样喋喋不休,她说徐怀玉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全部死于抗日战争,母亲是江南才女,生下她不久后郁郁而终,父亲做了洋人的走狗。徐怀玉自小替父背负部分骂名,她如履薄冰的二十几年,遇到恩师付廉后才有消融的迹象。
阿廉死了,老天有眼无珠!奶奶在房内仰天嚎啕,阿廉才58岁!
那是少年付暄第一次见到奶奶发病。她摔碎茶几,花瓶,要把整朵月季塞进嘴里,买菜回来的护工阿姨把菜一扔,和付暄一起上前制止。五分钟后奶奶安分下来,付暄的手还在抖。虽然之后两年,奶奶极少这么严重发过病,付暄那段时间依然很难平静。
那天经历一遭奶奶面目全非的疯狂,16岁的付暄回到S市后,主动和付正清说奶奶发病的情况。付正清一边舀汤,一边说“哦,那去医院看看”,再无后话。饭桌上的付暄暗自愤恨咬牙,面对人中渣滓的付正清,面对爱演宫心计的小三邵佳英,面对人前撒娇人后对他微妙刻薄,小他两个月的“弟弟”付含锋,他在那天确认,自己住进来一年时间,所感知到不对劲的直觉并非是他想得太多。
徐怀玉和陆玄一直瞒着,或许是觉得让付暄叫付正清父亲很作呕,又或者是不愿让他面对那些腌臜事。付暄擦了擦嘴,起身对几个人微笑说“我吃饱了,各位慢慢吃”,没人正眼瞧他。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进卧室,身体抵在门后望着房间,望着房外的院景,望着靛蓝色天空下摇曳的桂花树,心想这一切本就该是他们的,而不属于小三小四阿猫阿狗,他们不屑于要的,付暄就是要争要抢,要夺回来。
直到埋头两年,以比付含锋更高成绩考上G美院国画系,付正清才对他松口了一些东西,带他去脸熟各种专业人脉,而小三小四也不再装,对付暄露出蛇口蛇心本面目。彼时付暄正处上风的自得中,徐怀玉曾劝告他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搭入自己,付暄则认为他做的是值得被嘉奖的正事。到21岁时人们提起国画大家付正清,首先关联到的便是儿子付暄,觥筹交错或提笔挥墨时还要笑呵呵附一句“青出于蓝”,是莫大份量的褒奖。付暄却眼看付含锋撒娇,邵佳英吹枕边风,轻而易举就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付暄记起徐怀玉的劝告,首次对自己几年的坚持感到荒谬而孤独的空茫。
这种迷茫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今付暄都没真正理清这条路尽头的‘宝藏’,是否值得他再倾注同样宝贵的时间。但内心的另一处声音在质问他,不继续又能怎样?你已经坚持这么些年,难道要闹出竹篮打水的笑话吗?
窗外天空飘着盐粒一样的雪。陆玄在疗养院闹了一通已经睡下,付暄放下奶奶满是老人斑的皱皮包骨的手,轻轻走出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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