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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叔叔’
06
李青提打开病房门,拍走落在肩上的几粒雪。他看向窗边的位置,那张床已经换了人。
护工朱珍珍打了一盆热水,路过李青提时也看了眼窗边,顺道说:“早上出院啦,好像是去了什么疗养院吧,我看有穿着工作服的人推着轮椅过来,把老太太接走了。”
李青提嗯了一声,坐下看朱珍珍给张秀英擦脸擦手。他抱臂直视张秀英,等到朱珍珍去倒水洗毛巾,他隐忍沉默下来,内心竖起想要击退张秀英妄想他变得‘正常’的冰刺,也快要划破他这躯肉体凡胎。可是他看向张秀英的白发和枯燥的皱纹,像干瘪的苹果一样,致使他冷漠的质问到嘴边却变成温和的妥协:“医生说再住院一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去疗养院找人照顾你好不好?”
那天李青提突然接到陌生来电,来电人说是他姐,他姐游晓蓓在电话里和他提起张秀英的病和张秀英的梦话,彼时他还在风雪中换车轮胎。游晓蓓说到最后,是这么跟他计划的,老家没人可以长期照顾张秀英,也不好总是麻烦邻居谢金花。她已经联系好疗养院,等张秀英做完手术出院后,就转移过去。疗养院的人照顾起来肯定更专业更细致,她没问李青提怎么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再次离开。李青提当晚去火车站的途中,把积蓄打了过去。
张秀英年轻时面相强势,老了之后就一脸凶相,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会觉得这老太太刁钻刻薄。她听见李青提这么问,眉毛和松弛的眼皮一齐耷拉,露出半颗混浊的眼珠,“你又要离家出走?”她问李青提。
十几年前离家出走的事情应该怎么具体描述,李青提不太清楚,千禧年来临前,他的手臂已经伤痕累累,也开始产生间歇性的幻觉。因为他对于在精神病院治同性恋疾病的半年时光,有镜头推进式的回忆,对出走的镜头却是掉帧卡顿的。他觉得那天晚上张秀英睡着了,因为没人拦他。可是又觉得张秀英没睡,由于他没被‘治好’,反而精神‘更加’不正常,张秀英不得已辞掉了餐厅的工作,开始盯着他吃药,盯着他吃饭,盯着他睁眼睡觉,盯着他哭,然后跟着一起哭。
至于那天晚上是怎么逃到火车站的,因为李青提印象中没有张秀英阻拦的脸,所以判定自己成功出逃了让他生病的城市。他踉踉跄跄到了火车站,1999年12月底,冷风凛冽,他衣衫单薄,买了最近发车的火车票。他在火车上遇到很多好心人,给他吃的给他穿的,遇到野生乐队欧不欧K,他们也是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十八岁的年纪。鼓手和贝斯手是女孩,主唱、吉他和键盘手是男孩,他们看着李青提手臂的新旧伤痕啜泣流泪、骂这操蛋的烂天烂地。李青提麻木地掉眼泪。绿皮火车一路北上,隆隆响声刺耳得让李青提觉得心悸,像为了全力刺破不可言说的沉疴旧事,这条列车孤勇地带着他跨越新世纪。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死亡还是新生。
最后李青提选择跟着欧不欧K去了东北方,他们的家乡。
那儿的雪像柔软的鹅毛,密密麻麻落个不停,一夜之间能遮盖住很多痕迹,和这里盐粒似的雪不一样。李青提收回视线,望着他已经近70岁的母亲,诚心发问:“妈,你想我留下来吗?”
张秀英嗫喏双唇,最后冷硬道:“你就不能再试试改变?”
“你知道的,我留下来也不会改变什么。”李青提说得很平静。
张秀英沉默地躺下了,冷着脸,但没怒气,“静怡呢?”她问,不再像质问了。李青提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她是个好女孩,是我不行。”
张秀英瞪着天花板,不再言语,接着又慢慢闭上了眼睛。李青提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朱珍珍洗完毛巾和脸盆出来,也在母子之间做一堵透明墙。
一夜贪欢的后果是经历第一次屁股开花。李青提陪张秀英到晚饭后,回出租屋路上买了药。他提着药坐上公交车,回到家脱下裤子,屈膝坐在椅子上涂药。完事后他洗洗手,光着两条长腿随意煮了包泡面权当夜宵。
那之后一周他都没再遇见那个让他屁股开花的人,爽是爽,但太大。期间游榆和周栗栗没课时来过几次医院,游晓蓓出差迟迟未归。
念谁谁来。张秀英要转去疗养院的那一天,游晓蓓回来了,她风尘仆仆,看着很疲惫。李青提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游晓蓓正在应对张秀英的碎碎念。等到李青提拧开门,两人一同看向他,又同时闭上了嘴。
李青提大致能猜到是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和游晓蓓一起收拾。最后张秀英自己坐到轮椅里,疗养院的护工推着她走。
游晓蓓开车过来的,李青提坐在副驾,两人稳稳跟着疗养院的车。良久的寂静后,还是由游晓蓓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疗养院离小榆学校很近,他没课就能过来看看他外婆。”
李青提点头,想到游晓蓓在开车,就淡淡发出一个音节。他百无聊赖地撑头看雨刮器勤恳扫雪。没一会儿,目的地到了。疗养院的车直接开到楼门前,他们被工作人员指引着去地下停车场。待游晓蓓停稳熄火,他们从地下停车场一齐上楼。
出了电梯,护工和张秀英就在二楼电梯口等他们,见到亲属在场才一起走。大理石地面倒映窗边萧瑟的景,冷冰冰得好像也覆了一层雪。
李青提在,张秀英的话就少。进了房间,游晓蓓还叉腰调侃张秀英:“怎么不抱怨了张秀英,这里很贵的喔,还给你开的套房,你要给我好好享受啊。”
张秀英斜眼瞟游晓蓓,游晓蓓哦哟一声,“又在心里偷摸骂我呢。”四十多岁的人了,她还冲张秀英做幼稚的鬼脸,接着拍拍李青提的肩,“阿弟,走,姐姐带你去吃大餐。”
游晓蓓抛下老母亲,潇洒地搭着李青提的肩走出门,李青提被压得只好弯身配合。
游晓蓓半道说:“等等我,我去上个厕所。”李青提就走去窗边等待。这所疗养院的占地面积不算很大,或许胜在环境清悠。如今是冬季,绿化见不到最好的效果,但俯瞰后院,草坪宽阔,树木纷杂,还有些养鱼的小池塘,很多地方放了供人休憩的木椅。听游晓蓓说,这儿还有多样文娱活动室,张秀英在这里住着,只要多愿意走走,就不会憋闷。
耳边有脚步声靠近,但不是游晓蓓高跟鞋的清脆响声,李青提又闻到那股香水味。他转头望去,让他屁股开花的人笑眯眯向他靠近,脚步停落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也在这儿?”付暄问了句,随后又想起原先医院同病房的老太太,露出理解的神情。
他着深棕色皮衣,里头是一件青色衬衫,长裤装是皮衣同色系。不冷吗?李青提感受高领毛衣带来的温暖,疑惑这男孩的‘风度’。
“喂,叔叔。”从哥哥到叔叔,被升了辈分的李青提像有预感他要说什么,退了半步。付暄不管不顾进了一步,插兜弯腰,直视李青提的眼睛,不爱听他偏要叫:“叔叔,你怎么穿上裤子就跑啊,真坏。”
李青提遮掩回避似的干脆多退几步,隔开两人的距离,他道:“别在这里说这些话。”
“那哥的意思是,”付暄笑起来,看着人畜无害,却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哥要和我换个地方‘约会’咯。”他随心情换了称呼,着重强调了约会两个字,很明显不是什么正经的约会。
李青提也笑,笑得有些揶揄,“过去这么久了还在想。”
他听到空旷的廊道传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立刻跨步走远,无视了不正经的人。游晓蓓还很惊喜李青提会在门口等,揽着李青提的手笑了笑,“姐带你去吃本帮菜。”
很久没吃,应该说很久没吃到正宗的。到了餐厅入座,李青提点完菜,游晓蓓笑着说:“小榆经常来吃这家,要不是还在忙系里元旦晚会的事儿,他肯定爬也爬过来吃。”
李青提也笑,但没说话。游晓蓓舒展地伸个懒腰,像好几天没放松过的架势。李青提关心道:“工作这么累?”
他们到时已经过了饭点,二楼的人零散坐落,他们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随风飘的雪时不时坠在玻璃窗上又滑落。天气不是很明亮,悬挂的暖灯打下来,有些独照一隅的静谧意味。游晓蓓看向窗外放空,机械性地说:“累啊,超级累。”
她好像只允许自己神游一会儿,晃晃脑袋,又恢复以前精力充沛的样子,面向李青提,“刚拿下被boss委以重任的项目,也算是件开心事吧。累是累,但还是蛮有动力的,我有老母和儿子要养啊。”
第7章 姐姐
07
秉持不浪费的原则,李青提没点几个菜,两人吃完后,游晓蓓跟李青提约烟。
他们来到室外停车场附近的吸烟区。游晓蓓很少抽烟,她身边有老人小孩,不能做老烟枪是人之常情,偶尔在公司楼下会抽一根。她接过李青提请的烟,软中华。李青提拢手为她点烟,又为他自己点了一支。
各倚一边墙,烟雾缕缕。游晓蓓吐出烟圈,笑问:“你也很少抽烟吧?这烟不算便宜。”
李青提没答,算是默认,他心不在焉。饭前游晓蓓的一番话,令他伴着道德感吃了一顿饭。对比游晓蓓的辛劳付出,‘逍遥’在外的他难免感到愧疚。
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大他10岁,自从五六岁父亲在工地意外去世又讨不到赔偿后,张秀英就一天两份工换着做,游晓蓓需花更多时间陪伴他。他的阿姐,据说在学校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念小学被欺负时,阿姐就气势汹汹找到了老师那里去。
平日里张秀英不在家,就换游晓蓓照顾豆丁大小的他,煮面,辅导作业,而他也算懂事,游晓蓓一直是他仰望的榜样。直到他七八岁那会儿,游晓蓓和张秀英吵架,游晓蓓吼出那句“为什么让我提前当妈”,气得张秀英抽起鸡毛掸子,游晓蓓泪痕斑驳,梗着脖子让张秀英打她。张秀英啪一声,把鸡毛掸子抽在了墙上。
李青提在房间绞着手指,那之后他更为懂事。不用再让人叫他起床上学,不用人监督他写作业,阿姐做饭,他就洗菜,阿姐串珠子赚零花钱,他就坐在一边,用还很稚嫩的小手穿塑料花。
但阿姐好像还总是闷闷不乐的。她没考上大学,就在县城里做皮鞋店的售货员,一个月薪资不到100元。10岁时,20岁的阿姐受不了县城薪资微薄的工作,可能也受不了总是要带一个小10岁的弟弟,南下闯荡社会去了。
后面轮到他逃离家乡,他都没有再见到阿姐,一直到现在,他们因为母亲的病再次见面。李青提往烟灰筒里抖落烟灰,往事的沉重让他一句感慨也发不出。他以为到两根烟燃尽,都不会有人再说话了,哪想游晓蓓忽然说:“其实我儿子也是个同性恋。”
下意识地,李青提抬眸看向游晓蓓,疑虑的,审视的,游晓蓓欣慰地笑了下:“你放心,我不会把他送进所谓的‘戒同所’,同性恋早在2001年就被剔除精神疾病了。更何况,我不认为这是病。”
李青提重重吸了一口烟,低眸沉默。游晓蓓说:“我是好多年前,离婚之后托老妈照顾小孩,那会儿我才知道她把你送到过精神病院,气得我和她吵了一架。”
“那会儿她也不算做错。”李青提的声音很轻,随烟丝裹进大风里,“时代具有局限性。”
时代呼啸而过的沙砾砸坏过每一个步履蹒跚的人。李青提从那个时代满身伤痕走过来,深谙这一点。其实都有错,其实也都没有错,他时常告诫自己不要去深究,让时代的洪流静静流走吧。
而游晓蓓似是被他平静的态度怔了下,她问道:“你没恨过老妈啊?”李青提垂头看自己夹烟的手指,摇摇头,他觉得自己没立场说恨:“她高龄生下我,洗衣做饭拉扯我长大,也没虐待我,我没资格因为她不理解我就恨她,还是那句话,这是时代的鸿沟。但我经历过那些事,想逃离也是事实。”他实在没有更两全的办法了,李青提感觉手上的疤痕又开始有点发痒。
游晓蓓边吸烟边笑,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恨过她。”
李青提想起幼时的事情,果然,游晓蓓爽朗道:“要是她不二婚,就没有后面这些意外了。我当年青春少女哎,我恨她逼我早当‘妈’,当年为了带你,我放学后都不能和同学朋友去迪厅玩去溜冰了。”
“但是呢。”游晓蓓停顿了一会儿。李青提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隔了时代的‘恨’还能有转折的余地。
“——我生下小榆之后偶尔会想到你。”游晓蓓吸完最后一口烟,摁灭丢进烟筒,“他长得和你不像,性格也和你不像,但我还是会想起你。小孩还小的时候都白白净净的,抱在手里就像糯米团子。”
“为什么?”李青提的一颗心微微活泛起来,他抿着嘴角,想笑又没能笑的模样。
游晓蓓面对世界总是比他更直率的,想哭就大声哭,想笑也不用遮掩,她笑出声音来,“还能因为什么?我们是家人,当然是因为‘爱’这种东西了。傻不傻。老妈好,你好,我儿子也好,我才觉得我能过得舒心一点。”
那点被抿住的嘴角还是被游晓蓓的话牵动起来,烟都快烧到烟屁股了,李青提还没压下嘴角。
游晓蓓摊手道:“老妈今天还让我劝劝你‘改变’呢,我说她‘好好的人,没病都改有病了,改什么改’。你别管她,也不用太操心她,有我呢,她现在的任务就只有享受老年生活。我教你一招,每次我对她不耐烦的时候啊,都会换个角度想,老妈有咱们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也算是她的‘报应’吧,哈哈哈。”她走几步,拍拍李青提的手臂:“你刚学会说话那会儿,第一个学会叫妈妈,第二个学会叫姐姐,最后才学会叫爸爸,叔叔当时还不大高兴呢。那按照顺序来,老妈养大了你,接下来不就轮到阿姐了?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万事都有阿姐为你兜底。”
李青提对父亲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也不清楚他学说话叫人的顺序。他知道游晓蓓是在减轻他的负罪感,但三十出头的男人,听到小时候的榜样、长大后的姐姐说为他兜底,这是人生第一次体验,感受很新奇。
细想他回来后和家人生疏至今,并非因为这样那样的矛盾,而是因为真的太久没见,不知如何相处,加之他对家乡有近乎恐惧的心悸,来源于十几年前那段治疗经历、滴血的伤痕、单薄的离家出走。即使游晓蓓这番话不能令他完全消解过去,但他还是感激,“姐,谢谢。”他把捻灭的烟扔进烟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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