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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毕,温先生放好麦,缓慢走下来并坐,“见笑了,我唱得不是很标准,就在那边待过两年时间。”
“不会的。”李青提无聊盘着几颗骰子玩儿,“有八九分像已经很厉害了。”
温先生解开两粒衬衫扣,闲散地抓起酒瓶碰了碰李青提的,漫不经心说:“我因为工作调动去过那边住两年,外企嘛,公司里没几个同事说本地话……”
他刻意留了钩子,李青提喝口酒会心一笑,故意不咬:“看来你很有语言天赋。”
温先生愣了一下,哈哈笑两声,引人浮想:“你怎么不往浪漫的地方想?”
黄嘉宝两人对唱情歌,说实话难分伯仲,都很难听,调调通常去往不归路。李青提挠了挠耳朵,“浪漫?像他们对唱情歌那么浪漫吗?”
温先生喝了几口酒,再张嘴时没再继续他为何能学会一门方言的话题,他转而问:“不然我们也来合唱一首歌?”
成年人的社交规则,不到撕破脸皮就不好太扫兴。李青提按惯例先谦虚一把,“我唱歌才真的是见笑了。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可以。”
第11章 火苗
11
付暄半醉躺在沙发上,今晚运气奇差,游戏可谓从头输到尾。他酒量很一般,即使愿赌服输,其他人也不敢真的往死里灌他。
倒计时才呼声呐喊完,已经过凌晨,时间差不多该散场,付暄揉揉太阳穴起来,和关立心一起把一个个同学送到楼下,打出租送走,叮嘱每一个人到家记得报平安。他们又在包厢里多留半小时,过目一个个报平安的人,每次难免有几个喝懵忘记的,他们再致电去确认平安。
全部确认完成,关立心要给付暄送上车回家。付暄脸色酡红,神志看着还算清醒,“我自己能回去,你约会去吧。”
关立心在他面前比耶,问:“这是几?”付暄拍开她手指,“这是你,二货!”还有心情开玩笑,关立心就笑嘻嘻飞奔到楼下,搂着等她的洪毓,安心约会去了。
付暄人生第一次认为酒精不是好东西,麻痹了他的傲气,下午才热脸贴冷屁股的他,此时此刻真的有些想李青提,李青提不爱和他面对面,不允许他的嘴唇碰他任何部位,李青提的胯生得较窄,他每次低头,沉迷那种视觉冲击,像被软绵绵闷头打了一棒,晕乎乎的幸福感。神经……付暄扶额站起来,开门走出去,打算吹吹冷风冰镇一下自己。
他靠在电梯壁上呼着热气,到了一楼,再缓缓走出门口,冷风立即灌过来。可能是被酒精麻痹后出现的幻听,付暄边走边想,怎么好像听到李青提的声音。
风扑面而来,前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随风传递到耳边。一个男人总是笑着说话,讲什么金融债券,付暄自认为酒醒不少,路边堪堪站定,抬手想招出租车回家,忽然听到那男人叫了句“青提”。
李青提不是张伟王伟,李青提名字太特别,初知道时付暄就在心中咀嚼过几遍。他垂下手,看向前方慢悠悠走路的两个人影。距离两拳近,差不多身高,左边的男人头发特意抓过发型,穿英伦风外套,右边的男人穿黑色羽绒服,戴灰色围巾,飞扬的围巾时不时擦过男人的臂膀,他头发自然放下,前额的头发被风吹到高高翘起。
他侧脸和左边男人对视,说话时嘴中呵出白气,笑一笑,就又各自看向前方。
李青提。
下午被曲解的问题和被忽视的气又丝丝缕缕冒出头来,脑子嗡嗡鬼使神差,付暄想追上去,扯下李青提身上不安分的围巾。
傲气没让他追上去做这等糗事,残存的理智让他只是落在后头跟着走。他不知道这条路会去往哪里?酒店?还是谁的家?绵针似的风刺得付暄眼睛发痒,他脑内掠过几种场景,又晃晃脑袋,不看到最后他就不能下定论。
浸满夜色的路怎能这样漫长?付暄留神跟着前方两人,没分神去看周围景色变换。忽然,那两人停下来,付暄知道自己不能跟着停。他看见李青提回头看过来一眼,他忙转头躲开,这躲闪的一眼才让付暄注意到,不是浸满夜色的路漫长,而是明亮的路灯越来越少。
付暄两步拐进巷弄,猫在墙角,听到李青提类似叹气的声音。
“同路而已吧。”李青提收回目光,温先生不再疑神疑鬼,两人继续走。黄嘉宝选的KTV距离他的出租屋算近,走路半个小时。深夜里公交地铁停运,城市还在塞车,李青提认为没有打车的必要。温先生坚持要送他回家,两人便并肩走路。
城中村是城市的坑洼,容纳每个淌不过水的普通人。从城市繁华地段到城中村,从迫人仰望的高楼大厦到杂乱无章的矮小房屋,从平坦路段到破旧老路,从高悬路灯到借来的光,每个外来者走过这段路,应该都能感受到泾渭分明的界线。
人分高矮胖瘦,但分不分三六九等,世人众说纷纭,李青提心里有绝对的答案,但世界没有。今晚与温先生KTV相处融洽,除去唱歌,便是分享旅程趣事。结束后温先生兴致正浓,坚持要送李青提回家,选择慢慢走到出租屋是李青提有意为之。
许多事情不用摊开细说,路途中的经历就会告知你答案,李青提对此经验很足。越往里走路越黑,从英格兰聊到金融债券、再聊到股票基金的温先生慢慢开始专注脚下的路,李青提听见温先生问:“青提,还有多久到你家?”
“再拐个弯儿就到了。”路走多了,李青提能凭感觉避开障碍和坑洼,他平静地说:“不然就送到这儿吧。”
他们停下来,李青提借着转头动作看后面一眼,身后的人影又钻进某条巷弄。温先生挡住了别的地方照射过来的灯光,看不见他具体的眼神,但李青提感受到他在用手扇扇风,像要赶走什么不好的空气,李青提也闻到了,露天垃圾堆的味道。温先生问:“你真住这儿?青提,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感觉……”
“挺划算的吧。”李青提笑笑打断了他,“今晚谢谢,我陪你打车吧?”
“没事,我自己来。”温先生停顿两秒,望着深不见底的巷子,仿佛看到庞大的夜兽,像邻里大人随口叮嘱小孩一样,“这里没灯,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他们在这里分别,不需要很明确的话语,李青提知道,温先生在他被教养好的绅士风度下,保持了温良的忍耐,他或许知道他的感觉于李青提而言不重要,也或是忽然敲醒了上头的警钟,毕竟他是会为了光鲜生活付出血本的人。这样不是不好。李青提有所直觉,温先生的沉默只是认识到两人除旅游之外的不同——来源于现实的差别。
李青提不觉自卑,反而松快。今晚之后,两人若还有机会见面,温先生或许不会再暗示他往浪漫的方向想事情,“李青提”只是他道听途说后,脑补的一场镜花水月。
温先生说不用陪送,但李青提喜欢善始善终,依然目送他上车,温先生降下后车窗,同他说“新年快乐,祝你今夜愉快”,李青提笑着挥手。车影前方路口掉头远去,李青提转头看向那条藏人的巷弄,压下眉头,随着浓郁夜色隐进巷子转角。
鬼鬼祟祟得光明正大的人影,站在温先生离开的位置东张西望,接着原地转了一圈,人静止了,半长不长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风卷来他身上的酒气,比酒吧的那次还要浓重许多。李青提把玩打火机的手停下,方要走出去寒碜跟踪狂付暄几句,付暄却扶着路边的树,嘴里絮絮叨叨的,念着李青提的名字。
李青提轻轻把脚收回来,想听付暄念叨他些什么。
除了名字,李青提还听见付暄嘴里夹杂“冷漠”、“可恶”字眼,大概率是在骂他。李青提不气反笑,在深夜里笑出丝丝声音来。那模糊人影猛地一震,循声盯住李青提的方向。他起初没动也没说话,而后忽然提步,小心翼翼慢慢走近。
这儿的绿荫道狭窄,从路边到巷口转角,没几步路。嗒,嗒,李青提压下打火机又松开,明灭两次,付暄快步走到身旁来。
嗒。一簇火光在两人中间摇晃,付暄下意识拢手挡风护住火苗,借着橙色火光,像连睫毛都要数清楚有几根,他仔细瞧到李青提的脸,笑得露出一侧酒窝。
随即他抿住笑,因为意识到自己又被同一个人耍了,遂不爽地恶人先告状:“李青提,你耍我就这么好玩?”
李青提眉头下压,皱起眉来真有凶相,“谁教你的?玩儿跟踪?”
付暄的手心被打火机的火烫到发热,他换了手挡风,眉尾微挑,明显不在意自己跟踪李青提的变态行为,反而觉得李青提的罪行更严重,他反驳道:“那又是谁教你的,脚踩多只船?”
多只?我螳螂么我?李青提不想顺着付暄的话做出任何解释,也不想和一个显然半醉的人计较。打火机机身烧得发烫,李青提松手,火灭了,光线灭了,他转身走出去要给付暄拦车让他回家。
从灼热的亮到昏暗,付暄的眼睛还未适应,眼前的场景变得更暗了些。察觉李青提要走,以为又是要赴谁的约,付暄一把拦住李青提的腰摁在胸膛上,“你又要去哪儿?我还不能满足你?”
哪儿来的狗力气,李青提今天很累,被迫相亲,应付交友局,他一点儿都不想做别的,“送你去一个让我看不见的地方。”李青提掰开腰间的手,才掰一半,付暄另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他的围巾,微微用力掐上他的脖子,“李青提,我今天一直在想你。”他滚烫的酒气喷洒在李青提耳后,“别误会啊,我只是想和你睡觉。就想像现在这个姿势,你会爽到发抖,会jia紧,前面很快就……”
癖好是几岁几时形成的,李青提已经记不清,只知道短暂的两任男友都不大乐意玩儿这些,他很难真正释放自如。而这也是很难改变的事情,俗人在欲望面前俯首称臣,付暄的动作让他渐渐趋向被呼唤起来的欲望。
“你喝醉耍酒疯啊。”李青提理智游离,后耳承受太多付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他反手拽了拽付暄的头发,试图让他清醒些,“松手,别在这里……”
第12章 收留
12
话还没说完,手上禁锢的力道松了。付暄捂住嘴,无助地看着李青提。穿堂风把李青提的围巾吹得飞起来,一下一下打上付暄的心口。付暄空着的手抓住,使劲扯扯,求人的时候还敢这么蛮横。
旖旎的气氛烟消云散,李青提被付暄烧起来的欲望,在此时没有一点儿残余。他伸手指向路边的树,“吐那儿。”
付暄还是摇头,再用力拉扯李青提的围巾,李青提说不好自己是被勒的还是被气的,一口气不上不下。他在犹豫要不要解下围巾,把付暄扔在马路边,付暄好像能猜出他的心思,立刻紧紧抱住他,大有一种不帮我我就哗啦啦吐你身上的决心。
折服了,也急了。真的怕被吐得一身脏兮兮,李青提带着人往里走,“都当街耍流氓了,还在意你那点儿不值钱的形象。”他敏捷地绕开窄路两旁堆得杂乱的电瓶车。付暄却没李青提熟悉这儿。从小到大没走过这么黑暗又‘危险重重’的路,他大腿膝盖频频磕上电瓶车车尾,多走几步,撞得狠了,他还没叫出来,电瓶车触发防盗声响,呜噫呜噫响彻矮楼间。
这不仅扰民,还可能被误会为深夜偷车贼。李青提不想上新闻,他拉住付暄的手,抓着人贴向自己,脚跨得更快,“你夜盲?”他不觉这条路多暗,至少比没夜灯的出租屋敞亮很多。
电瓶车的警报呜噫呜噫了半分钟,李青提走到一处掉漆的绿铁门前停下,摸出钥匙开门,铁门听开门声音就知道年代厚重。楼道的灯泡寿命将尽,蒙着一圈尘垢,灰扑扑的,照着贴满广告还掉坯的墙壁。李青提带人走到二楼,再开门,摸墙打开出租屋的照亮灯管,身旁的人箭一样冲到厕所拍开灯,酣畅淋漓地吐了起来。
李青提关上门,换鞋走进去,开了厕所的排气扇,“你家住哪儿?”他整理好自己被扯歪斜的围巾,用手指潦草梳理了下头发,“吐完了舒服点,我带你下去打车。”
付暄眼眶微红,眼神有清澈的迷茫,他看着李青提重影的面庞,哕,又弯腰吐了一阵。
见他这么难受,李青提也急不来,出去烧了热水。他已经很久没再醉酒,不常备有蜂蜜这些解酒的东西。低廉热水壶声响浩大地烧着,在窄小出租屋里和着付暄呕吐的声音,像没格调的二重奏。李青提倚在桌边,直到热水壶咕噜咕噜跳了按键,他拔掉插头,拿起自己喝水的杯子洗洗,倒了热水晾在一旁。
厕所没了动静,李青提走过去勾一眼,付暄已经坐在了地板上。他两步走过去摁下冲水键,又俯身拽着付暄的外套衣领,“起来,地上湿。”付暄好像把灵魂都吐出来,懵懵的,眼中含泪,模糊地把他看着。
吐完的后劲儿上来,这是彻底醉酒了,李青提看付暄状态就知道。他双手架住付暄的腋下,把人使劲从地上拔起来,“你自己也用点力气。”付暄倒是还能听话,扶着李青提的肩膀,自己腿上稍微使力站直,却开始没腰骨似的,黏着李青提不放,走哪跟哪儿,他两手扯住李青提的围巾两端,呢喃着:“它就应该在我手里。”
“你不松手我就要死你手里。”李青提扯不回来,无法,他手掌伸进去撑开宽度,从头上脱下了围巾,踹了下付暄的小腿,“去漱口。”
付暄双手抓着围巾走到厕所,李青提不放心地跟过来,看到付暄笨拙地把嘴伸到没打开的水龙头底下。无奈极了,李青提勾着他后衣领把人拉开,洗洗自己的刷牙杯,给人盛了一杯水,“把围巾放了,自己拿着口杯。”
这个指令付暄不听,他弯腰把嘴够到水杯前,含一口水,咕噜咕噜吐出来,再来含一口,李青提就势抬杯给他喂水,“你家在哪儿?或者手机给我,密码没改吧?我联系你家里人过来接你也行。”
这人漱完口,自己轻轻摇晃身体走出厕所,突然指着铁门,“付正清是人渣!”他发癫一样吼起来。老房子隔音很差,又是深更半夜,李青提怕被群围投诉,立即捂住付暄的嘴,低声警告,“再说一句话把你扔出去。”
威胁奏效了,付暄的唇微张,在李青提手心呵着热气,那双多情眸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李青提脸上看些什么,至少不闹了,很安静。李青提松手,伸进付暄的每个口袋找手机,却找不到。他伸到毛衣里面,摸付暄的打底粉衬衫,连最不可能的口袋都没有手机,李青提甚至都没摸到钱夹。
也许是他的手太冷,伸到里面触摸时,付暄的身体微微打颤。李青提立即把手退出来,顺手给付暄抻好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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