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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提抖抖烟灰,“好习惯。”他看向撸狗的两人,没话找话,问:“小狗几岁了。”
“一岁半啦。”宋汀兰回答付暄的问题,追加一个问题:“你有养狗吗?看你很习惯和小狗相处哎。”
两个抽完烟的人拍散身上残余烟味,走过来。
付暄说以前养过。他拿出钱夹,打开展示,夹层一张白狗照片捂得温热,“我15岁那年,小狗去世了,叫元宝,小名叫宝宝,也是女孩,走的时候好老了,15岁多,原来是我奶奶养,后来一直都跟着我。”
好宝宝。宋汀兰对着钱夹照片,和被主人用心收集的狗毛,竖起大拇指,“宝宝一定很爱你,你也一定很爱你的宝宝。”
后面四人拼桌坐一起等日出。夫妻俩烤橘子、板栗、花生,李青提和付暄煮茶。
小狗将每人拱一遍,李青提最不热情,可乐嗅嗅他,舔他左手掌,没多久又去拱宋汀兰和付暄。伍斯德揉可乐的耳朵,这件漏风小棉袄,在家都没对他这么热情。
近六点,山风越来越小,天色渐亮,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层峦叠嶂,朦胧如水墨画,但空中仍大片灰云,天际只破开一线橙红,伍斯德当即哼起来:“为你我受冷风吹……你怎么好意思不出现。”
宋汀兰剥花生,骂他臭嘴,“我们出门都没看天气预报,别对太阳要求那么多。”
付暄把才剥完的几粒热乎板栗一股脑递给李青提,他不觉这行为有何不妥,而实际,宋伍夫妻两双眼睛都看过来。没多大恶意,李青提简易判断完,对付暄说:“你自己吃,我不吃。”
伍斯德清咳一声,挠后脑勺,眼睛乱瞟。宋汀兰目光耿直些,但也一边撸狗,一边温吞缓解。他们什么也不问,李青提无从解释,若突兀来一句不是你们所揣测,倒显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以为很久,其实没有,几人只沉默几秒,付暄重新说起养狗话题。但也固执,偶尔剥一两颗递给李青提。
六点半光景,灰云散开更多,赐予天地更夺目的火焰红。但辽阔天地,这眨眼宽的晨景不够壮观。伍斯德打三连哈欠,漫不经心道:“看来真的看不到啥美丽日出了。”
宋汀兰仍不死心:“再等等。”
十分钟后,日出变化不大。耐心告罄、困倦的夫妻俩抱狗进帐篷眯觉。李青提抽张纸巾,把手心攒的板栗放上去,招来付暄不满:“你干嘛不吃啊。”
“说了不吃。”李青提没看他。
付暄静下来,唇线绷直,像在忍气。冷风吹送,桌上板栗变得冷硬。
天色越来越亮,而日出像为了试探人类诚心,惩罚耐心不足的人,直到快七点钟,才见到红日慢慢从边缘过渡到金黄,直至露出完整太阳,灰蓝天色和枯青山色变得清晰。人间第一缕朝阳气势磅礴,驱赶过去的黑暗,平等照耀每个命运不同的人。
李青提捧着热茶,他见过很多奇美景色,日出日落最常见,已经很难再被震撼。余光中,付暄目不斜视的侧脸轮廓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仿佛天地间另一抹颜色。
风吹动头发,李青提饮下热茶,一双蝴蝶从眼前飞过,翅翼黑黄相间,振翅频率相近。它们逆风而飞,最后,停留在付暄脸上。
李青提很安静地看。阳光不再只是壮美日出,开始在人身上传递温度。付暄不敢惊动似的,小心转动身体,面对李青提。两只蝴蝶栖在他双颊上。
他眼睛很红,充盈水光。蝴蝶还是被他惊起,换到付暄心口位置停落。人世间常说,去世的亲人或许会幻化成蝶,回人间看一看放不下的人。李青提低声说:“你奶奶……”
“我夜里梦见奶奶。”付暄声音很小,也听得出哽咽:“她说她会带爷爷,一起来看我……”他在梦里还责怪陆玄,你认得我现在的样子吗?你两年没认出我了……
爱难以用科学解释。难怪,半夜付暄会糊里糊涂说梦话,李青提心中动容,“他们回来看你了。”
阳光愈加和煦,天光大亮,一双蝴蝶扇动翅膀,几秒后双双飞动,在李青提眼前缠绵翩飞好几秒,不多时随风飞向山谷。
付暄目光长远失焦,喃喃道:“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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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抱歉!
第32章 争执(一)
32
阳光愈烈,李青提沉默良久,倒杯热茶放付暄旁边。那方帐篷挤出糯米团子,四肢摆动飞到付暄身边,前肢扒住付暄膝头,红润的舌头呼哧,舔舐他下巴。
历经一场跨界会面,付暄情绪不高,但小狗热情高涨,他不回应恐伤狗心,强颜欢笑,伸手呼噜两把。
年轻夫妻齐齐伸懒腰,擦去呵欠带来的眼泪,缩着身体坐下,自顾自倒热茶醒觉。伍斯德再打个哈欠,语气不无遗憾:“哎,错过了。”
“日出天天有。”宋汀兰抿一口热茶:“今天看不着,下次再看就好了。”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就先不想。
那杯热茶付暄没动,耳朵冷得发红。李青提倒掉冷茶,再倒一杯热的,拍拍付暄的手臂,“喝点儿暖暖。”
付暄抱着狗,头也不转,立马说:“不喝。”
没法,李青提随他,起身应邀伍斯德,去别处吸烟。日出温暖,山风也不像夜里那样冷冽。伍斯德吐出烟圈,问日出如何如何,李青提能回忆起的细节不多,却也无法太敷衍应对,就往美了说。
够钟下山回家,几人收拾装备归还。临别前,小狗还扑向两人,眼睛亮如钻石,只是再好玩也得被抱回家了。
付暄鼻头微红。李青提看着,猜测他或许会小感冒一场,“等会儿下去吃个早餐,你喝点冲剂缓缓。”他伸手跟付暄拿车钥匙,付暄瞥他一眼,径自上了驾驶座。
店主姐弟在门口挥手:“路上慢点啊。”
李青提笑着挥手,上了副驾,付暄开车窗冲他们道别。
沿金黄日出开一段路,李青提问付暄:“你真能开吗?”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怒付暄,他唇线又绷直,眉头一皱,这是忍气的表现。隔好几秒才硬邦邦说:“你睡觉。”
不敢睡。这句话没说出口,李青提抱臂直视前方。但或许是自己小瞧付暄,下山的路,他开起来没上山时那样紧张,他们蛮平稳就到达县城里。
路头随便找一家早餐店停下,李青提还没坐,让付暄随意点餐,他要出去一趟。付暄一把拉住他,脸上怀疑,“你会回来的吧?”
李青提掰下他的手:“我就去一趟对面。”
付暄没得拒绝,李青提说完就走了,他只好挑个能看见对面的位置坐下,点了灌汤包、豆浆油条,就盯着前方。李青提过马路走到对面,还在往前走,紧接着消失了。店员上餐,付暄不急着吃。两分钟后,他才看见李青提提着一袋东西,左右看车,过马路走过来,拨开透明格挡帘进店,然后那袋东西被放到他面前。
两盒感冒冲剂,方方正正的包装,广告词打得很响亮。李青提坐下就开始吃早餐,话头都不挑。付暄想扬唇笑,嘴角像被胶水黏住提不起来,内心起伏复杂的情绪让他很难控制好表情。
店里热,李青提吃着便褪去外套,撸起袖子,左手臂藤蔓刺青像鱼一样游出来。这家店的食物非常一般,付暄吸口豆浆就不想再吃了,抽纸巾叠起来擦嘴,又托腮看李青提解决剩余的食物,扭捏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感冒?”
话出口,他自己都惊讶,声音已带有鼻音了。李青提毫不意外,抽纸擦嘴,随意团起来扔进脚边垃圾桶,“猜的。你今天回去吗?”
付暄摇头,李青提又问:“那你住哪儿?”
没想好,付暄完全心血来潮才来逮李青提,说起这个话题才后知后觉,他许多后续都没为自己打算。李青提一看他神情便知答案,除了无奈也没别的心情,耐着点性子,拿出手机查看县城最好的酒店在哪里。
“不然我去你那儿将就一晚上呢?”付暄提议,随即又想起先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李青提,你为什么要去外面住?”
是忘了会过敏还是不把身体放心上?答案显而易见,李青提付了早餐钱,抓起外套挽在肘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带你去找别的酒店。”
他往外走,步履匆匆,神情又有些不耐烦,言行举止间,落在付暄的眼中,都像着急送走自己。付暄心头积攒的东西忽然一下烧了起来,混沌的感情,被忽视的问题,以及总被躲避的靠近。他拎起药,大步跨出去,坐上驾驶座,关门动作大到足以轻易被察觉是刻意行为。副驾的李青提微撇头看过来,轻叹一口气:“又怎么了少爷。”
“你别这么叫我!”付暄把车钥匙扔在中控台,捏住方向盘,眉毛下拉目视前方,“你既然这么嫌弃我,总把我当小孩,进而轻视由我带给你的……”他忽然卡顿,日常除了极少接触的付正清一家,他的生活可算美满,并不具备多高超的争辩能力,片刻后,也没再续下去,他手掌拍一下方向盘,背部倒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你这是闹什么?”李青提抱起手臂,侧过半个身子,姿态严肃在付暄脸上扫视,“不让你去我那里将就,是因为你会过敏,这么麻烦的毛病,你自己不——”
“——对!你就是觉得我麻烦。”
“生病了难道不麻烦?”李青提不解,生病本是受罪的事情,付暄怎么明知却还要上赶着,而付暄气结的导火线,他更不想纠察源头,只想抓紧时间回宾馆洗漱补眠。
相对于付暄的低吼,李青提语气尚算温和,这种温和,不如说是疲惫下的迁就。李青提手指掐眉心,车厢内默了许久,他转眼看去,付暄一只手悬空在他头上,看样子,似乎已敛起带刺的情绪。
那只手半尴半尬地悬着,收回去显得心虚,放下来又份量太重而感情太轻。付暄干苦地说:“对不起……我只是感觉,有时候你很抵触我。”
李青提微怔,付暄道歉,多新鲜的事情。可他分不出精力说笑,只勉强扯了嘴角,“没有抵触你。”
像找到落脚的台阶,那只手才敢虚虚放到头上,只一下,就又收回。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回答我的一些问题呢?”付暄收回的手垂落在中控台,眼睛盯着李青提的眼睛,不让它们错逃,“我想多了解你,我们以前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除了问你,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青提不闪不避:“萍水之交——”
“我们是这种关系吗李青提?我们是吗?”这四个字,完全不是付暄所期盼,他短促笑一声,像被气的,但声音放得很柔和,“我们什么事情没做过呢?”
李青提皱眉,这人三番两次打断他、曲解他,自说自话,实难沟通,他的疲惫以更猛烈的气势交替上涌。付暄心底所想,他略猜到少许,以他的情况,是没办法坦然接受,虽然关系始于肉体贪欢,但也顾念两个月磨合产生的热量,他没选择粗暴以一泼冰水冷却,而是试图徐徐用更温和的方式,熄灭一团火星溅身的火焰。
但对方不承,李青提也就不想再奉陪,他松了安全带,拿起外套开车门,“你回家吧,县城最好的酒店,估计你还是住不惯。”车门打开一条缝隙,左手手腕陡然被握住,突起的疤痕被人用指腹摁着,李青提扭手挣开,付暄手掌还保持握住的姿势,抿下嘴唇,说先不管我,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你在这边上高速方便。”李青提下车,关上车门前,多叮嘱一句:“可以好好开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知不知道?”
付暄别开脸,神情木然看向前方,点头。李青提关上车门,随手招辆计程车回了宾馆。
洗漱完只睡了三个小时,便再也睡不着。李青提收拾完回到家里,张秀英和游晓蓓问,那男孩是还在这儿吗?李青提摇头说,他先回去了。
提早吃过晚饭,在谢金花两夫妻相送下,两辆车驶向通往H市的路。返程人多,历经六个小时才到疗养院,抓紧安顿完张秀英,李青提自行坐公交回出租屋。
热水壶的水才隆隆烧完,黄嘉宝一通电话告知他,下楼,吃夜宵,快快,车在路边等你,不能停太久。
拔掉电源,李青提穿上外套鞋子。走到路边打开沃尔沃车门,黄嘉宝手指飞快敲击手机,瞄见他绑上安全带,将手机随意一放,启动车辆,“你是真难找,三通电话接一通,五条消息回一条。”
李青提靠着头枕,言简意赅:“今天开车累。”
“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哦,惯犯来的。”黄嘉宝左拐弯,“带你去吃一家超超超好吃的麻辣烫,老项他们家乡的风味。”
“需要的时候就叫项哥。”李青提闭眼笑道:“不在眼前就老项。”
黄嘉宝努努嘴,说反正他打不到我。
麻辣烫店面在城中村附近,没多久就到。店里人不少,只余角落两个座位。黄嘉宝夹了一盆吃的,李青提夹些素食,他不饿,知道黄嘉宝约他,是有话要说。
点完付款,抽两张纸巾擦拭桌面,往垃圾桶扔掉两团纸巾,黄嘉宝再抽一张,叠好放桌面上,再把手机放上去,李青提看他一系列动作,想起早上付暄好像也这么放手机。
“你怎么突然就说要走啊。”对面黄嘉宝开门见山地问,“先前不是说二月底吗?”
“是最迟二月底。”李青提收回视线,“已经跟房东说好退房,再和我妈我姐交代一声,我就走了。”
哦哟,黄嘉宝狡黠一笑,问:“除了和我,以及你家里人交代,他不用啊?”
倘若心中有乱麻反复打结,这个结,应该就是死结,想耐心解开却不起作用,只好一刀剪掉。李青提顿一顿,摇头。但摇得不彻底,因为想起出租屋那个空气净化器。由付暄买来,自然要还给他的。
一含糊就容易露出破绽,黄嘉宝眉毛上挑,“阿哈!我都没说是谁!”调皮完,又瞧见好友不似往常松弛神态,他瞠目,方想问点什么,店员端盘上餐了。隔着两碗上飘的热气,黄嘉宝再一凝神看,仿佛刚才看错,李青提对他开玩笑:“是我聪明,也是你的表情太好猜。”
喜怒形于色的黄嘉宝半信半疑,哼哼两声,搅拌碗里食物,麻酱香气四溢,体内馋虫立马叫嚣。他趁热嗦一口玉米面,咽下去,才再说:“老项和我说了,你要过去,本来我也想和你一起过去,但你提早了,我妈下旬生日,我要过了再走。老项他们呐,早早就把房间给咱俩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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