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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光阴弹指而过,这三年里,沈清辞以镇邪卫统领之身,踏遍了景陵城的每一条深巷与城郊的荒冢野岭。他斩过附在流民身上的疫鬼,平过借尸还魂的妖祟,也在暴雨倾盆的夜里,守在城门下,看着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地逃离灾荒。
他曾见过襁褓中的婴孩在母亲怀里断了气,见过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破庙前求神问卜,也曾见过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一场邪祟之乱后,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
他亦默默守护着这一座城池。
三年之期已到,他准备向骆君宁辞去统领之职。他刚推开房门,便看到也准备来找他的骆君宁。
骆君宁先一步开口:“沈兄莫着急与我辞呈,先随我去九幽黄泉接一个人。”
这三年里沈清辞也不再像当初一般与骆君宁客气,沈清辞不解:“你接人,叫我陪着做什么?”
“沈兄有所不知,六年前我一位好友帮我平了这王朝的灭顶之灾,如今他自九幽黄泉踏归,我自当前去接他。你今日就当做陪朋友,好吗?”骆君宁放软了语气,似有些恳求的意味。他并不想让沈清辞这么快就离开。
“走吧。”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让骆君宁心头一松。他并不知道,这趟九幽之行,会让他与那个本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名字,再次纠缠在一起。
九幽黄泉入口外躺着一人,他浑身是血,玄色衣袍被血浸透,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手里紧紧拽着半枚玉佩。
沈清辞认出那半枚玉佩——是萧烬野。对于沈清辞来说,十年之约只是打发萧烬野的一个幌子。但当看到地上那血迹斑斑的萧烬野时,他的心头还是忍不住的刺痛,他没想到此行要接的是萧烬野。他看向骆君宁,眼底是不可掩饰的难以置信。骆君宁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认识萧兄?”
沈清辞喉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再开口时嗓音有些颤抖:“认识。”
沈清辞不再多言,当即上前,将那还剩半条命的人小心抱起,一路踏过幽冥的瘴气并不断向怀中之人输送灵气,往国师府疾驰而去。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
骆君宁在一旁,余光瞥见沈清辞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像被幽冥的寒风吹透了五脏六腑——他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地护着一个人。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终究什么也没说。
回到国师府后,沈清辞将萧烬野安置在他自己房内的软榻上,屏退了所有侍从,亲自为他检查伤势。
骆君宁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辞紧绷的背影上。
“六年前,萧兄帮了我的忙,拿到国师的血后去了九幽黄泉寻找轮回果……”骆君宁将那年发生的事尽数告诉了沈清辞。
沈清辞听完后没做任何回应,只是指尖凝聚的灵力加强了些。他调动混沌灵力强行将萧烬野体内的阴寒之力剥出。他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萧烬野的手背上。当最后一丝阴寒被驱散,萧烬野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时,沈清辞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倒在了软榻边,彻底昏了过去。
骆君宁见状心头一震,当即上前将人扶住。他看着沈清辞毫无血色的脸,指尖触到的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才真正明白——沈清辞方才近乎是以命换命,硬生生将萧烬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波澜,只将沈清辞小心安置在萧烬野身侧的软榻上,转身吩咐侍从备好凝神温养的汤药。
骆君宁看着沈清辞毫无血色的脸,指尖触到的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早该明白的。从沈清辞在九幽入口认出萧烬野时那瞬间的失态,到此刻不惜以命相搏也要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沈清辞的心,从来都不在这朝堂之上,也不在他的身边。
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个人的目光都留不住。他看着榻上相依的两人,一个昏迷,一个重伤,却像一幅早已写好的画卷,容不得旁人多添一笔。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涩然与不甘。
第18章 你躺在我身侧
萧烬野是被窗外一阵冷风吹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便那住了两三年熟悉的国师府内。指尖微动,最先触碰到的是身侧一片微凉的衣料。
他猛的侧首,便看见沈清辞昏倒在旁,没有什么血色,但气息相对平缓。他感受到自己体内存有着独属于沈清辞的灵力,便是瞬间明白了一切。
沈清辞又救了他一次。
十年之期未到,沈清辞怎么会在这?还救了他。
萧烬野强撑着还没有痊愈的身体,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微凉的脸。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响,带着许久不见的疼惜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总是这样,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奇怪,总是在推开我,又义无反顾的救我。”
“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萧烬野心疼又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微微低下头,唇瓣轻轻的吻上了沈清辞的眼睛。
“我好想你。”
“别这么对自己,好吗。”嘴唇游过鼻尖,落在了沈清辞冰凉的嘴唇上。
萧烬野稍微抬头,见沈清辞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竟是咬破自己的嘴唇,将那带着血珠的唇瓣再次覆了上去。
沈清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那血珠的温度烫到,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最先捕捉到的是萧烬野近在咫尺的俊脸,以及对方眼底翻涌的疼惜。
“你醒了?”沙哑的声音从沈清辞口中溢出。
萧烬野偏过脸,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掩饰的咳了一声,随后又转过来看着沈清辞:“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沈清辞:……
沈清辞准备起身下床,被萧烬野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你现在很虚弱。”
“陪我躺一会儿吧。好吗,沈清辞。”
沈清辞:……
但他还是躺下了,他阖上眼,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
萧烬野就这么侧躺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沈清辞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蝶翼安静地栖息着。
而沈清辞此时的心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个所谓的十年之约,本就是他随口编出的借口。他怕萧烬野再追着他不放,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应那份炽热的感情,所以才用一个约定,把对方推得远远的。可昨日看到萧烬野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样子,他所有的伪装和克制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冲了上去。他不敢想,如果没有答应骆君宁,自己即将失去什么。
他甚至不惜耗损本源灵力去救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
沈清辞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他闭着眼,指尖冰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真是可笑。明明是自己先推开的人,到头来,先心软的,还是他。
而一旁静静望着他的萧烬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知道沈清辞心底翻涌的挣扎与痛苦,只看见那人紧闭的眼睫微微颤抖,脆弱得让他心疼。
他不知道那人为了救他,险些赔上性命。他只知道,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守着他,哪怕再等多少年,他也心甘情愿。可此刻望着沈清辞苍白憔悴的模样,他心底的疼惜与酸涩,早已溢满胸腔,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萧烬野有些无措的开口:“你……怎么了?”
沈清辞闻言睁开双眸,但他只是盯着萧烬野看,什么话也没说。
许久,他的眼尾落下一滴酸涩、无助的泪。
或许他可以,可以不再推开萧烬野,可以直面自己的感情,可以把那颗快要千疮百孔的心,交付出去。
那颗突如其来的泪,砸得萧烬野猝不及防,他几乎瞬间慌了神,微微起身想去擦掉。只是他刚起身,沈清辞却突然压在他身上,低头吻了下去。那滴泪落在了萧烬野的脸上。
萧烬野先是懵了好一会,沈清辞的主动砸得他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连呼吸都忘了节奏。直到沈清辞的泪落在他脸上,他才猛地回神,抬手扣住沈清辞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哑着嗓子,在唇齿相磨间低喃:“清辞……你到底怎么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他的脖颈,用一个更深的吻,那吻里有委屈,有释然,还有一份迟来的、不顾一切的勇敢。
一吻毕。
萧烬野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他撑着手臂,将沈清辞圈在自己的臂弯里。看着沈清辞泛红的眼尾,还有那未干的泪痕,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
“我没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他已经想通了,他想为自己,勇敢的、疯狂的活一次,“萧烬野,陪着我,好吗。”
??!!!!
萧烬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情绪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胸腔里快要炸开的心跳。
他盯着沈清辞,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柔软与期待,像雾散之后终于露出的月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好。”
一个字,从他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把脸埋在沈清辞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声音哽咽:“沈清辞……你别骗我。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锁在我身边……”说着还咬了一口沈清辞的脖颈。
沈清辞闷哼一声,随即将萧烬野推开,骂道:“萧烬野你属狗的吗!”
萧烬野非但没恼,反而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清辞颈间那道浅浅溢着血的牙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痞气:“嗯,我是属狗的,只认你这一个主人。”
沈清辞被他气笑,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萧烬野顺势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眼底早已被笑意取代:“那你别骗我,不然我真的会把你锁起来。”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回他的肩窝,声音轻得像羽毛:“好。”
两人就这样又躺了一会。
萧烬野忽然开口:“你怎么会在这。”
沈清辞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一告诉萧烬野。
萧烬野在知道沈清辞为了浊音弓而断骨又重生,心疼得要死。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清辞摇摇头:“都过去了。”
“没过去。”萧烬野猛地将人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以后不准再这样不顾自己的性命了。”
沈清辞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也随口问了一句:“听骆君宁说你这次去九幽黄泉是为了拿到轮回果,拿到了吗?”
“拿到了。”萧烬野轻轻戳了戳沈清辞的脸。也许在别人看来沈清辞是高岭之花不可亵渎,是冰锋不可触碰。
但他却觉得,沈清辞明明很可爱。
第19章 你的机缘就是我
要取轮回果,必先斩断七情六欲,断尽尘缘,以“无情道”入血莲池。
萧烬野要复活萧珩,可规则却要他亲手斩断对亲人的所有念想。没有了爱与痛,那复活的意义是什么?这荒谬的条件,让他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可笑。
“要我斩断七情六欲,我偏不。”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血莲池。
血莲池的血水瞬间沸腾,似无数贪婪的手要将他拉入池底——它们要逼萧烬野遗忘,断情、忘欲。萧烬野能清晰地感觉到,关于兄长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滚开!”他体内的炎雷之力在此刻炸开,他嘶吼着,双掌猛地拍向池心的血莲。
轮回果正悬浮在血莲之上,通体赤红如熔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红光。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萧烬野偏要逆天而行——让他忘掉一切,忘掉萧珩,忘掉沈清辞,成为一个没有情欲的人,妄想!
血莲花催动周围的尸体开始无规则地抽搐、站起。那些曾为了夺取轮回果而死的修士,此刻双眼空洞,关节扭曲,像提线木偶般朝着他围拢过来。
他反手握住剑柄,炎雷灵力顺着手臂注入剑身。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那些扭曲的尸体冲了上去——既然无情道要他死,那他偏要杀出一条有情路。
为首的一具行尸猛地扑来,枯瘦的手爪带着腥风抓向他的咽喉。萧烬野侧身避开,剑刃如闪电般划过,瞬间将那具尸体烧成了飞灰。
可那些尸骨一次又一次的被血莲池复活,催动。如此反复,已不知过了多久,一年?或者更久。
萧烬野在灵力即将耗尽的瞬间,想起了兄长萧珩的话:“你的灵根特殊,炎与雷,可焚尽一切不该存在的力量。”
他突然明白,无情道的规则本身就是一种枷锁。他将所有的爱与痛、愤怒、期待与执念,全部注入灵根中。
当他再次挥剑时,剑刃凝聚了他所有“有情”的力量。这一剑劈开了血莲池的诡异力量,那些行尸瞬间化为飞灰,连轮回果的红光都被这股力量震得支离破碎。
无情最终不敌有情。
他没有成为无情道的傀儡,而是以“有情”破“无情”,亲手摘下了轮回果。
他走出了九幽黄泉。当然,他虽拿到轮回果,但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的灵力已经耗尽,伤势太重,无法为自己疗伤。他昏死在九幽入口,他快死了。
但,沈清辞来了。
沈清辞又一次救了他。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清辞几乎是以命换命的去救他。那日沈清辞毫不犹豫地将混沌灵根的本源之力渡入他的体内。好在两人灵根特殊,沈清辞修为增进的同时自愈能力也在加强,他没事,萧烬野也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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