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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
“退下吧。”
御医走后,楚铖看着偌大的紫宸殿突然笑出了声,越笑声音越大,越笑声音越大,最后他将眼泪都笑了出来。
北堂戟,你害朕如此!
北堂戟,你竟害朕如此!
北堂戟,你竟把朕害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楚铖突然下了决心,无比坚定。
楚铖抬起手,指尖狠狠掐进腰侧那个烙印里,直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疼。
但这一次,是楚铖自己施加的疼。
他要报复回去,他要把北堂戟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完整整地报复回去。
每一件事。
每、一、件、事。
……
在楚铖下定决心要对北堂戟实施报复的当天深夜,楚铖便毫无预兆的病倒了。
……
楚铖感觉到自己持续胸痛、呼吸困难,他躺在床上挣扎着打碎了床头的陶瓷花瓶。
陶瓷花瓶摔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在门外等候的顺喜听到声音后立马推门来。
然后就见楚铖额头上都是细汗,身体蜷缩成一团,似乎是胸痛、胃疼,似乎他连呼吸都很困难。
“皇上,皇上,您、您怎么了?奴婢去叫御医。”顺喜慌张无比,以前也没听说过楚铖有什么重大疾病,况且楚铖才刚刚二十出头,正是身强体壮的年龄。
“顺喜,”楚铖拼命地呼吸,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窒息了,“拿着朕、朕的令牌,去大牢将言酌清、将言酌清提出来,让言酌清马上、过来。”楚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枕头下那块代表着他身份的令牌翻出来,扔到顺喜脚边。
“是。”顺喜捡了地上的令牌连忙往外跑。
楚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会痛成这幅样子,毫无预兆、胸口疼、胃疼、浑身无力、四肢发软、全身上下皆是虚汗。
顺喜离开的每一刻钟,都变得格外漫长。
楚铖蜷缩着,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却响起北堂戟的声音——不是记忆里的某一句,是无数句话叠在一起的凌厉声音:
“跪好。”
“你是我的奴隶。”
“还敢反抗?”
“你以为离得开我?”
那些声音像冰冷的手,扼着楚铖的喉咙,压着楚铖的胸口。
楚铖拼命吸气,吸进的却都是紫宸殿里陈旧的、属于北堂戟的气息。
——原来窒息是这样的。
不是没有空气,是空气里全是那个人。
楚铖觉得自己一直在濒死边缘。
……
就在楚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的时候,言酌清带着一身地狱里特有的阴冷、潮湿、腐烂味道大步流星、脸色焦急赶到。
言酌清看着病床上冷汗涔涔、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楚铖也被吓了一跳。
“皇上。”言酌清开口。
“帮朕。”楚铖看东西都看不大清楚了,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呼吸困难中挤出几个字来,“大人,帮帮朕。”
“臣该如何做?”言酌清并不是大夫,当下见状也手足无措。
“大人,抱朕。”楚铖声音里透着哀求,说完这两个字,胸口的疼痛加剧,他额头上虚汗更多,蜷缩的更严重了。
言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见楚铖病症严重再也说不出话来,当下情况危急,也顾不得太多,脱了鞋,上了龙床,将楚铖拉进自己怀里。
言酌清的手一下又一下顺着楚铖的背脊,安抚着他的情绪,“皇上,臣在,臣一直都在。”
楚铖在言酌清的怀里,强忍着身体上的极痛感受,仿佛溺水的人抱紧了汪洋大海中的一块浮木,一只手紧紧地撰着言酌清的衣角。
北堂戟,楚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大人,抱抱朕……
楚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大人……
……
御医才刚到家,得到了顺喜通知,又急匆匆再次赶来。
当御医推开紫宸殿的房门,看见楚铖被一身污浊的言酌清搂在怀里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给皇上诊脉!”言酌清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
“是是是。”御医连忙上前,拿过了楚铖没撰着言酌清的那只手,认真号起脉来,过了一会儿疑惑的“咦”了一声,又重新号脉了一次。
言酌清见御医放开楚铖的手,“皇上这是怎么了?”
御医略微思索道:“皇上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薛御医,你在开什么玩笑?皇上这个样子像是没有问题?”言酌清声音清冷。
“皇上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他是心理上的问题,皇上当下表现分明就是——惊惧之兆。”
“什么?”言酌清问。
御医解释道:“言大人可知道人有七情六欲,七情指的是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感情无论哪一种都不能过于浓烈,否则轻则伤身,重则丧命。皇上这征兆分明就是惊惧之兆,换句话说,皇上今晚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是被吓到这样的。”
“那该如何?”言酌清忙问。
“让药房马上熬两副安神的方子,喝下后应该能有所缓解。”御医说完便开始写药方,写完药方后,将药方急忙交给了顺喜。
第46章 明升暗降
顺喜没一会儿端着煎好、温度放好的药,进了紫宸殿。
言酌清接过药碗,想往楚铖嘴里喂,可楚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四肢颤抖……嘴紧紧地合着,药根本灌不进去。
御医跟着着急:“言大人您快想想办法,人被吓死可不是闹着玩的。”
言酌清闻言,顾不上太多,自己喝了一大口浓烈苦药,然后捏着楚铖的下巴,唇贴上他的唇,狠狠将苦味药汁灌了下去。
反反复复好几次,药汁顺着楚铖的嘴角流淌四处,楚铖和言酌清衣服上均是一片狼藉。
好歹这一大碗浓烈苦药,用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硬生生喂下去大半。
喂完了药,言酌清将楚铖抱的更紧了些,手一下一下拍着楚铖的背脊,不知过了多久蜷缩在他怀里的楚铖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又过一会儿,楚铖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言酌清、御医、顺喜都松了一口气。
御医压低声音:“皇上惊惧过度,皇上信任你,还得劳烦大人近些日子多陪陪皇上,臣给皇上开的药方,每日早晚各服用一次。”
言酌清点头。
御医和顺喜先后退出紫宸殿。
言酌清将睡了的楚铖放在了龙床上,而后他才发现楚铖的那只手还紧紧地撰着他的衣角。
言酌清看着熟睡过去的楚铖,心里生出一种以前他全然未产生过的陌生情绪。——类似于怜惜。
言酌清知道楚铖是楚慈帝的第九个儿子,自小在冷宫长大,母妃在楚铖7岁时冷宫中去世,从此以后,楚铖便和冷宫中一个叫赵映棠的宫女相依为命。
十六岁被赐了封地,却被楚历帝半路截杀,被丞相北堂戟救下,可北堂戟救下他后,对他也并不好,威胁、恐吓、鞭打是常有的事。
和周擎苍通过信,言酌清知道楚铖心中唯一在意的女人映棠也早早就死了。
楚铖这一生,竟没过过几天安稳、快乐日子,哪怕身高皇位,也不过是北堂戟的傀儡,要长期活在北堂戟的阴影之下,而已。
一身明黄龙袍成了楚铖最大的包装,楚铖平时不苟言笑仿若心思深不见底,政事处理老练娴熟仿若一个成熟帝王,这些掩盖了楚铖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的事实,掩盖了他从小到大孤立无援、孤苦无依的事实。
言酌清不知楚铖这一路是如何艰辛走过来的,他只被楚铖外在帝王形象所蒙蔽,对楚铖这帝王抱着很大的期待,因此才会恨铁不成钢楚铖被北堂戟胁迫不敢反抗,却没想过楚铖也不过才二十一岁,就连他也要比楚铖大上整整七岁。
楚铖朝中既无母族帮扶,后宫又无妃嫔相助,唯有一个小太子,还需要靠他为小太子撑起一片天地。
若不是他今天在监狱中那些血淋淋的话,又怎么被逼的楚铖直面北堂戟,哪会将人逼到这个地步。
言酌清看着睡梦中睡的并不安稳的样子,胸腔无比酸涩。
……
楚铖病倒的非常快,才一夜的时间,就长时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昏昏沉沉了三四日,中途偶有清醒,见四下无人便症状加重,言酌清不敢再离开半步。
楚铖的手一直紧紧地抓着言酌清的手。
第五天,楚铖醒来的时间才稍微长了些,他的目光落在他紧握言酌清的手上。
言酌清的目光也落在两人十指交缠的手上。
“皇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言酌清并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还好。”楚铖一边说一边放开了言酌清的手。
“能吃点东西吗?”言酌清有些担忧,这几天楚铖只有清醒的时候能少吃一点东西,他明显瘦了许多。
“能吃。”楚铖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言酌清吩咐了福安去拿了御膳房随时在锅上热着的饭菜。
没一会儿,温热的粥和几道清淡的饭菜便被端进了紫宸殿。
楚铖身子不大能使得上力气,由着言酌清扶着来到餐桌前,坐下稍微吃了些。
楚铖这才留意到言酌清身上还是牢里那件衣服。
此时此刻,那件衣服上又是泥污,又是药渍,脏的很。
“这几日辛苦言爱卿了。”
“皇上信任臣,是臣的荣幸。”
“一会儿你回去洗个澡,”楚铖道,“换身干净的衣服。”
“是。”
楚铖不再说话,安静吃饭,饭快吃完了,问:“前线传来最新消息没?”
“昨日下午传来了最新消息,大楚势如破竹,匈奴被打退到了龙脊隘。”言酌清回道,“现在楚军和匈奴大军在龙脊隘僵持。”
“他果真一如既往的厉害,难怪楚慈帝给他赐字载佑。”楚铖感叹完这句,便不再说话了。
——载佑,承载天恩,天佑大楚。
楚慈帝这对北堂戟是给予了多大的信任和多直白的称赞。
胃里垫了些东西,楚铖精神头好了不少,吩咐福安让宫女们把他吃剩下的东西都收了,道:“把昨天前线递回来的战报拿给朕。”
“是。”言酌清从桌上拿起了北堂戟写给他战报信件。
楚铖将信件打开,只见信件上写着:“北堂戟急奏:我军大捷,匈奴溃退三百里,现困守龙脊隘天险。此隘地势极险,强攻恐损兵过巨。目下两军对峙,敌粮道已断。臣已分兵绕袭其后路。粮草可支半月,深秋将尽,时机紧迫。”
楚铖将信看完,脸上没什么情绪,直到他将信件合上,才留意到信件背面有两行很小的字。
“敬之:龙脊隘风寒,常念紫宸殿暖,与君别已廿七日,吾念卿甚。载佑,九月初七。”
楚铖盯着这两行小字看了良久,想起北堂戟走那日,他问北堂戟“除了楚铖,守护好大楚江山,你就没别的话和朕说吗?”北堂戟思虑良久,说了句“我会想你。”
当下这信倒和他上次出征每次回来的信件只有冰冷的君臣军报不同,给了他一点私密温度。
楚铖看着“吾念卿甚”四个字很长时间,拿了笔墨写了回信回去,落笔:
“大人:龙脊险要,持重为上。江山有朕,粮秣不日即达。”写到这,楚铖想了想,又在信尾添上三字“亦念卿”随后落款,楚铖。
楚铖将信写完交给福安,让他把信立马给前线送过去。
做完这一切,楚铖将目光落在言酌清身上,“朕要去御书房批阅奏折,言爱卿若无其他事,便回府换身干净衣服。”
言酌清问:“臣今晚还过来吗?”
“不必。”楚铖道:“若朕需要,会命人喊你。”
言酌清心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似乎是嫉妒——北堂戟可以天天陪楚铖在紫宸殿,他唯有在楚铖神智不清急需要人的时候才能获得资格。
而且,言酌清看着北堂戟和楚铖的信件来往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念头。
那念头便是,楚铖对北堂戟似乎也不全然是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暧昧?
随后,言酌清又将那念头压下,楚铖和北堂戟睡到一起的事满朝文武、皇宫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更私密的事两人都曾做过,信件暧昧些又有什么奇怪。
“微臣告退。”
言酌清走到门口,听见楚铖声音凌厉:“言爱卿在狱中和朕说的话,朕考虑过了,言爱卿言之有理,朕的确不该继续怕他,朕会剪断其羽翼,将他对朕做过的事一一还给他。”
言酌清脚步一顿,掩饰心底翻涌起的惊涛骇浪,朝着楚铖行了一个毕恭毕敬的礼,“臣愿以皇上马首是瞻。”
楚铖揉了揉太阳穴,“以后和朕说话、做事注意分寸,朕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脾气放过你。”
言酌清一愣,“是。”
“退下吧。”
“是。”
……
言酌清走后,楚铖又将北堂戟拿给他的信件翻看,目光却始终落在“吾念卿甚”四个字上。
楚铖的手指细细地摩擦着那几个字。
最后,楚铖将这封战报放在了枕头下方。
这几日御书房又堆了许多奏折。
楚铖打起精神处理奏折,将奏折全部处理完已经是深夜。
楚铖回到紫宸殿。
福安问:“皇上,今晚奴婢留下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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