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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戟从头到尾就没按照培养正常君主的方式培养他。
那些被楚铖强压下去的恨意,在这一刻重新翻涌。
“朕不能杀他。”最终,楚铖却只道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不能?”言酌清耐心等着楚铖的答案。
“北堂戟给朕和他分别下了同心蛊。我俩当中有一个死了,另外一个也活不成。”
言酌清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蛊术玄之又玄,言酌清并未涉猎过,实在不懂。
“就算不能杀他,皇上也可以采取其他的措施对他,例如将他关起来一辈子软禁,只要皇上想,总归会有办法。”言酌清思虑片刻后又道,“就问皇上敢吗?”
楚铖几乎落荒而逃。
他不敢。
北堂戟一次又一次地让他重复“他是北堂戟的奴隶”,一次又一次让他在他面前下跪,一次又一次的打他、扇他巴掌、打他军棍、剁他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喂他喝下瑶台琼液、先后两次在他身上烙下了“奴隶”两字,上一次更是险些废黜了他,让他一个人孤独至死。
楚铖对北堂戟的畏惧早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
若非如此,他何必大费周章非要在北堂戟深入匈奴腹部的时候,使用断粮草这种方式杀他。
只因为,直面北堂戟的时候,他不敢。
“皇上怕他。”言酌清看着楚铖微微颤抖的身子,直接得出了结论。
楚铖无法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言酌清。
地牢内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良久,言酌清才道:“皇上若想成为一个正常的君主,必须消除对他的恐怕。”
“消除不了。”楚铖近乎认命地道:“他对朕的控制不是一天两天,朕对他的畏惧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在朕和他认识的这五年里,朕不止一次反抗过,没有一次成功,朕的每一次反抗都会得到他更粗暴狠厉手段的镇压。”
“朕斗不过他。”楚铖声音低的几乎让人听不清,“算了,就这样吧,北堂戟虽强势霸道,偶有和朕政见不和,总体也是为了大楚着想,他虽是权臣,但并非奸相。”
地牢里的寒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
言酌清看着楚铖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那不仅是冷。
言酌清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再抬起头时,声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皇上,臣年少时……曾养过一只鹰。”
楚铖蹙眉,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它自幼折翼,坠在臣院中。臣治它的伤,喂它生肉,教它听哨音。”言酌清顿了顿,“三年后,它已能在臣肩头停稳,会按令捕猎,甚至会在臣伸手时,低头蹭臣的手指。”
“人人都说,臣驯得好。”
他说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片荒芜。
“后来臣带它去崖边。解开锁链,指天穹给它看。它盯着云看了很久,久到臣以为它要冲下去——然后,它向后缩了缩,跳回臣肩上。”
言酌清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楚铖眼底:“那一刻臣才明白,臣从未驯服过一只鹰。臣只是……把它养成了一只长得像鹰的雀。”
牢房里死寂。
远处滴水声,一声,一声。
言酌清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近乎耳语:“皇上,北堂戟教您骑马射箭、治国理政,教您如何批奏折、如何驭群臣……他教了您一切为君之术。”
“唯独没有教您如何在他面前,站起来。”
楚铖的呼吸骤然一窒。
“您今日可以对臣说算了,可以对天下说算了。但五年后,十年后——”言酌清的声音忽然发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迫切,“当太子殿下站在您此刻的位置,仰头问您:父皇,儿臣该如何为君?您要如何答?告诉他:像父皇这样,跪着?还是当他遇到困难,告诉他:算了吧,认命吧。”
楚铖猛地闭眼,手指死死攥进掌心。
言酌清却不肯放过他。他向前膝行半步,虽仍跪着,背脊却挺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陛下说北堂戟并非奸相,臣信。他今日或许真一心为楚。但陛下,他今年三十有四。若活到六十,还有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间,他会老,会病,会疑心渐重,会贪权恋栈。今日他只要您跪,明日若要太子跪呢?今日他说为了大楚,明日若他说大楚即我呢?”
言酌清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溅出血沫:“您此刻的算了,不是妥协。是拿您往后二十六年的每一天,拿太子的将来,拿大楚的国运,赌一个驯服者,永不变质。”
楚铖浑身都在抖。
他想喝止,想怒吼,想让人把言酌清的嘴堵上。可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言酌清看着他煞白的脸,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陛下,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锁链,是您已习惯了方寸之地,不敢再尝试。”
言酌清话音落下。
地牢里只剩下楚铖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永无止境的、滴滴答答的水声。
楚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踉跄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言酌清所说的每一个字楚铖都曾想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清晰地给他明白的指出过,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继续做一个缩头乌龟。
“朕……”楚铖声音不大确定,“该怎么做?朕、绝不能再断他粮草,朕不能杀了他。”
“皇上,您是成熟的君王,您知道该怎么做。”言酌清一字一句道,逼迫他正视,“皇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楚铖不吭声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念头其实早就在楚铖心底盘旋过无数次,像只不敢落地的鸟,每次刚探出头,就被“北堂戟若知道了会如何”的恐惧按回去。
但此刻,言酌清的目光像一只手,托着那只鸟,硬是把它推出了巢。
北堂戟现在在前线作战。
没个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
利用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他可以将北堂戟在朝中的势力一点点剪掉,哪怕北堂戟在前线知道了也无所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北堂戟心系大楚天下,不可能放着前方战局不管突然回来。
待北堂戟战胜归来,便是一个空壳丞相,到那个时候,只要他控制的住北堂戟身边带着的士兵们不跟着北堂戟造反,北堂戟孤身一人回到皇城,他便是控制住了。
第45章 是被吓成这样的
楚铖沉默良久,一想到自己单独面对北堂戟心底压不住的恐惧,他便萌生退意。
言酌清看出他心中所想,直言道:“皇上怕他是因为他在您面前一直是强大的,对您做过很多驯服手段,您怕他已经刻印在了骨子血液中。若想消除您对他的恐惧,倒也简单,您把他对您做过的事情,全部在他身上做上一遍,让他向您下跪,让他对您求饶,让他和您道歉——等他在您面前痛哭流涕、吓尿裤子的时候,您自然可以克服心魔,不再怕他。”
楚铖几乎没办法把言酌清说的那些画面和北堂戟联系在一起。
北堂戟一直是冷硬的、强大的、无坚不摧的。
会给他下跪?会向他道歉?会向他求饶?会痛哭流涕?会吓尿裤子?
可楚铖对北堂戟的恨意,彻底被言酌清的这番言论激发了出来。
他甚至一想到言酌清说的那些画面,便激动、兴奋到浑身颤栗。
他恨北堂戟。
恨北堂戟,和怕北堂戟一并埋在他的血液、骨骼、灵魂里。
自小是在冷宫长大的楚铖有两个强大的本领,第一,处于弱势时为了求生毫无心里负担秒跪,这是他的生存哲学;第二,别人对他不好,他牢牢记在心里,想着若有朝一日他能翻身,必定睚眦必报,这是让他卑微活下去不至于精神崩溃的强大内核力量。
当下言酌清这番言论,将他本性中的另一面激发了出来。
“朕再想想。”对北堂戟的畏惧和对他骨子里的恨意两种强烈感情在楚铖内心激烈交锋,楚铖一时半会儿拿不准主意。
“臣可协助皇上。”言酌清目光灼灼看着楚铖,“协助皇上做个明主,开千古盛世,创大楚海晏河清。”
楚铖没有第一时间给言酌清答案,他甚至没有放他从监狱里出来,不过临走以前,和大理寺卿吩咐,不可轻慢对待言酌清。
楚铖转身走向牢门,脚步还算稳。
可就在迈过门槛的刹那,他小腿忽然一软,险些踉跄。
大理寺卿慌忙来扶,却见皇帝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
只有楚铖知道,那不是绊到,是血液里突然涌起的、关于“报复”的画面太过灼热,烫得他膝盖发麻。
……
楚铖回到紫宸殿。
福安在一旁伺候着。
紫宸殿内烛光明灭。
楚铖问:“丞相走多久了?”
“二十多天了。”福安回答。
“是二十三天。”很显然,楚铖对福安的回答并不满意,纠正道。
“这二十三天你也辛苦了。”楚铖又道:“今晚这里不用你侍候,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
福安走后,紫宸殿内重新陷入了安静,楚铖不断告诉自己,北堂戟是去前线出征了,不是不要他了。
然后,楚铖又自嘲地笑了笑。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一方面怕北堂戟怕的要死,一方面恨北堂戟恨的要死,一方面又极度依赖他,生怕北堂戟不要他了……
楚铖知道现在自己是不正常的,非常不正常,就像言酌清所说的,他和北堂戟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君臣关系。
而这一切都是拜北堂戟所赐,是北堂戟让他变成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恨从楚铖的内心深处荡漾开来,很快席卷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
楚铖感到腰侧那处烙印开始发烫——不是真实的痛,是记忆的灼烧。
皮肤记得那只手按着他时的力度,骨髓记得那句“你是我的奴隶”的嘶哑。
楚铖脑袋里全是北堂戟粗暴对他、羞辱的那些事。
躺在床上楚铖想着那些对北堂戟的恨意,才能在这空荡荡的紫宸殿内一个人勉强入睡。
夜里,楚铖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到北堂戟如何打他、如何扇他、如何在他的身上烙下“奴隶”两个字,后来不知为何,梦境就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北堂戟和他在床上颠鸾倒凤……楚铖也醒了。
楚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早晨没了反应,晚上没了反应,对女人没有反应,对男人同样没有反应,唯有和北堂戟在一起时,唯有在梦中和北堂戟在一起时,他才像一个正常男人。
楚铖想起北堂戟曾和他说过的,瑶台琼液的副作用,只要他用过两次,就再也没办法对除了北堂戟之外的人有任何反应了。
楚铖的心一直往下沉,恨意迅速弥漫。
北堂戟害他如此。
“福安。”楚铖喊完人,没有人回应,一下子就慌了,莫不是北堂戟知道了他想要对他报复,所以又将他软禁了,又不要他了。
楚铖连忙下了龙床,提高了音量,无比慌乱:“福安,福安,福安!”
紫宸殿门被从外边推开,顺喜一脸慌张的跑进来,下跪道歉,“皇上,皇上,奴婢在外边守着的时候睡着了。”
楚铖紧绷、慌乱的弦松懈下来,“顺喜,你去找御医过来。”
“是。”顺喜得了命令连忙去找御医去了。
紫宸殿内又仅剩楚铖一个人。
楚铖翻出前些日子北堂戟送回来的战报,反反复复将这战报看了好几次,堪堪找回理智。
御医跟着顺喜身后一路小跑到了紫宸殿。
“顺喜,你先退下。”楚铖命令。
“是。”
顺喜走后,紫宸殿内唯剩楚铖和御医两人。
“皇上可是病了?”御医问。
楚铖过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该怎么说这件事,组织好语言才道:“瑶台琼液是什么?”
“助兴的烈性药。”御医回答。
“若用过两次可有什么副作用?”楚铖又问。
“没什么副作用,解了药就好了——”
“胡说八道!”楚铖狠狠拍着桌子,眼神阴鸷,声音凛冽。
御医直接吓的跪在地上,“皇上饶命,不过它就是比正常药更烈一些的药而已,用完两次,的的确确没有什么副作用,这药是专供皇室上百年了,肯定不可能有副作用啊。”
“那朕——”楚铖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压下去,“那有一位大人用过两次以后,怎么对除了那人之外,再也不举?他对男人女人都试过了,均无反应。”
御医错愕,他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很快掩饰将他眸子里的错愕情绪,斟酌着怎么用词才能保命,“皇上,怕是那位大人的心里作用。”
“心理作用?”楚铖冷笑,“怎么个心理作用?”
“就是他不断暗示自己,自己以后只能对那人起反应,暗示的多了——”
“没有暗示。”楚铖冷冰冰地打断御医的话,“他从来没有这样暗示过自己。”
“有时候暗示不需要大脑,身体本身也是有潜意识的。”御医斟酌着用词,“若对那人怕到了极点,把那人的话记在灵魂里,身体就会先大脑做出反应。”
“如何才能恢复?”
“对那人的畏惧没了,身体恢复正常了,自然也就没了那副作用。”
楚铖听完御医的话沉默良久,目光看向御医时透着杀意:“今天朕来找你看诊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这事若是流传出去,你九族都等着脑袋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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