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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铖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方知行看了书桌右上角果然摞着一摞书,最上面的是皇子们入门级的教材,《帝鉴图说》。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北堂戟是要将楚铖往帝王方向培养。
当下已经坐上了贼船,船是下不去了,方知行只希望这艘船不要沉了,只希望一旦北堂戟将楚铖扶持上位,这位冷宫中长大的皇子会是一位雄才大略、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方知行将《帝鉴图说》翻开,念道:“任贤图治。唐史纪:尧命羲和,敬授人时。羲仲居夷,理东作;羲叔居南交,理南为;和仲居昧谷,理西成,和叔居朔方,理朔易。又访四岳,兴舜登庸。辽王,您对这句话怎么看?”
楚铖说:“没听懂。”又说,“夫子称呼我敬之就行。”
方知行颇为无力。
方知行将书推到楚铖面前,“您哪地方没听懂?”
楚铖皱着眉头看着书上的字,指着“尧命羲和”几个字,“从这儿开始,后面的都听不懂,也看不懂。”
方知行硬忍着将书丢出去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尧命羲和,敬授人时的意思就是尧帝命令羲氏与和氏,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并将准确的农时节令传授给百姓,以指导农业生产和生活。”
楚铖点了点头。
方知行问:“考你一个基础的问题,羲氏与和氏都是谁?”
楚铖摇头。
方知行缓了好一口气道:“是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四人 。”
楚铖皱起眉头:“这四个人是谁,做什么的?”
方知行彻底崩溃。
……
北堂戟推门进了书房就看见一脸抓狂的方知行,和半懵懂状的楚铖。
“大人。”
方知行给北堂戟作揖的时候,楚铖已经朝着北堂戟跪了下去。
“起来。”北堂戟道。
楚铖乖乖起身。
方知行诧异地看着两个人的互动,这什么情况……皇子给大臣下跪?
这根本就是大逆不道。
可偏偏楚铖和北堂戟仿若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两人神色均是非常自然。
先皇在位的时候,先皇身体不好,北堂戟就掌握了大半朝权,先帝驾崩后,心怀抱负的太子楚戬登基,对这个先皇留下的首辅大臣有诸多不满,两人已经在朝堂上多次较量……任谁都看得出,楚戬和北堂戟早晚会彻底失败一个。
当下,楚铖在北堂戟面前卑微成如此,以后北堂戟扶持楚铖上位,这大楚岂不变成了北堂戟的天下?
方知行思绪还在乱飞的时候,听北堂戟问:“方夫子,今天教的怎么样?”
“他没有基础,我教不了。”如果可以,方知行只想快点脱离这个权力斗争的旋涡。
“先生天下闻名,该不会只教那些本就是英年才俊的学生!那到底是先生教的好,还是学生本身就好,先生莫不是徒有其名?”
“我就是教不了。”方知行冷脸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尧命羲和四个字什么意思都不懂,这让我怎么教,大人还是另请高明。”方知行说完就走。
“先生夫人和三个孩子我已经请专人照顾,若这学生你教不好,恐怕我也没办法将你家人放回去。”北堂戟声音里满满的威胁。
第5章 这个认知让楚铖心慌
方知行脚步一顿,脸色十分难看。
北堂戟道:“还望先生明天能准时过来授课。”
“我夫人——”
“一个月我会让先生和家人团聚一次,放心,只要你好好教书,你夫人和孩子什么事都不会有。”
方知行冷脸走后,北堂戟看向楚铖:“今天学会了什么?”
“什么也没学会。”
“为什么没学会?”
楚铖尴尬,今天和方知行呆了一天,楚铖能感觉到方知行的崩溃,“他教我的书,和我之前看的书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之前看的书没那么难懂,而且我觉得他今天教我的东西没什么用。”
“没用?”
“我之前看的书看后会知道稻子怎么种、生病如何医、生意如何做,他今天教我的这些……我不知道学来要用来做什么。”
北堂戟嗤笑一声,神色轻蔑,“庄稼自然有农民种,生病自然有大夫医,生意也会有商人做,你是个皇子,学这些乱七八糟的才是真的没用。”
楚铖并不认可北堂戟的话,他听说了辽疆地处偏僻、气候恶劣、百姓穷困,是最差的封地。
他带着他学的这些本事去了辽疆,带着辽疆的人民一起开垦荒地、和外界互通生意往来、气候恶劣更需要高水平的大夫,楚铖想过等他过去,或许能改变辽疆的现状,到时候他和映棠在辽疆也能过得富足些、受尊重些。
——方知行教他的东西,咬文嚼字,故作高深,学来都不知道干嘛。
“啪——”一巴掌再次毫无预兆地甩在了楚铖的脸上。
楚铖急忙跪下。
“今天你惹了夫子不高兴,罚跪两个时辰,若是再敢惹夫子不高兴,就要打板子了。”
北堂戟冷声道:“楚铖,你要好好学,我每十天会考你一次,若你学的不好,每次30军棍。听懂了吗?”
“我会好好学。”楚铖连忙认错。
“晚膳别吃了。好好跪着反思你今天的课到底怎么上的,能直接将夫子气走,你也是有些本事。”
楚铖没故意气夫子,虽然觉得没用,但白天他也认真学了。
可夫子教他学那些东西,他以前是真没接触过,因此问题多了些,大概夫子也没教过他这么基础差劲的学生,心态直接爆炸,可当下生怕自己多说话再挨巴掌,楚铖将这些话都咽下了肚子。
晚上北堂戟用过晚膳,回到书房,将《帝鉴图说》扔在跪着的楚铖脚边,“好好看书,将夫子白天教你的东西,都好好回顾一遍。”
楚铖将书捡了起来,又去看书本上晦涩难懂的内容。
不知跪了多久,楚铖跪到膝盖疼,书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可他也不敢动,还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北堂戟打他总是毫无预兆,他不想挨打。
在一旁批阅奏折的北堂戟看出楚铖难受的样子,并不理他。
直到亥时。
北堂戟道:“说话。”
“说什么?”
眼看着北堂戟又要冷脸,楚铖忙道:“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
“今天就这样,我明天还会过来。”北堂戟道。
又过来?
居然还过来?
楚铖不明白北堂戟堂堂丞相大人,日理万机都没事做吗,整天往他这跑什么。
北堂戟已经连着往他这来三天了。
这三天他基本每天都战战兢兢。
明明以前北堂戟每隔一两个月才过来一次。
看着北堂戟准备走,楚铖脱口而出:“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去辽疆?”
被刺杀那天,北堂戟收走了他的封任圣旨,北堂戟不把封任圣旨给他,他到了辽疆没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见北堂戟脸色一下阴沉下来,楚铖连忙跪下,“大人,我听您的话,去到辽疆后我也是……您的奴隶,您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做,以后辽疆就是您的势力范围,我什么都听您的。”说完楚铖就开始给北堂戟磕头。
楚铖没等到北堂戟的回答,他磕头了很久,再抬头发现书房内已经没有了北堂戟的人影。
楚铖目光沉沉,肯定是他表现的还不够卑微,才导致北堂戟还未完全信任他回到辽疆会为他所用,所以才一直不放他走,楚铖的手紧紧地握上了拳头。
……
接下来半年多时间里,方知行被迫教,楚铖被迫学,师徒二人各自压抑着性子与脾气磨合。
一来二去,方知行倒是发现楚铖的优点,楚铖学东西很快,思考问题也很深入。
楚铖也发现了方知行所教学内容的用处,那是身为帝王为君之道的处世治世原则。就是不知道他学这玩意有什么用,听说辽疆就五六万人口。
方知行问了现在大楚国家所存在的问题,引导着楚铖去思考这些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楚铖则带入思考若辽疆存在这些问题,他又该如何治理,和方知行反复探讨,师徒两人竟都找到了其中乐趣。
这日,方知行教完了课,正脸上带着笑意往外走,恰碰上北堂戟回来,两人在门口碰个正着。
方知行向北堂戟行礼:“大人。”
“接下来十天楚铖停课,你也带着你家人好好休息。”北堂戟道。
“是。”方知行告辞。
北堂戟一进门,楚铖就朝着他跪了下来,卑贱姿态十足:“大人。”
最近半年,每个月三十天,北堂戟能过来二十天,对于北堂戟总过来这事,楚铖都已经麻木。
最初三个月,因为回答不上来北堂戟的学习提问,楚铖吃了不少苦头,后来他终于跟上了课程,尽管他回答北堂戟的提问不能让北堂戟完全满意,但好歹不会再总挨打了。
北堂戟将从外边摊位买回来的糕点放在桌上:“敬之,给你买的,去吃。”
自从上次八月十五看花灯,北堂戟给楚铖买了一次糕点后,便总会隔三差五买些糕点回来,大概是觉得他喜欢。
楚铖站起来,去拿桌上的糕点,连着吃了两块,还觉得不够,拿第三块吃的时候,听北堂戟道:“明天开始,你和我学骑马。”
“骑马?”
“不想学?”
不想再挨打,楚铖说:“想学。”
楚铖在私宅里住,有时候会看见北堂戟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很是气派,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北堂戟也会教他。
“糕点吃完早些休息,明日卯时我们出门。”
“好。”
“任务做完,回去睡觉。”
楚铖心领神会,“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
楚铖自己数着过了一百遍,停下,“大人,我现在回房休息可以吗?”
“去吧。”
楚铖回到了房间,吩咐下人放好洗澡水,整个人泡在浴桶中,隔着氤氲的水汽,楚铖十分迷茫。
他第一次问北堂戟他什么时候才能去辽疆时,北堂戟没回答他;
三个月前,他第二次问北堂戟他什么时候才能回辽疆,北堂戟冷着脸狠狠地赏了他一顿鞭子,他躺在床上趴了七天才勉强能起床。
楚铖此后不敢再问。
北堂戟对他太奇怪了。
找大儒方知行给他上课提高他的统治能力,防止他这个辽王过去站不稳,耽误了北堂戟对辽疆的统治,勉强说的通;
可北堂戟又要教亲自他骑马,不仅如此,又总是经常过来看他,给他买他喜欢吃的糕点,吃穿用度不知从何时起全都变成了最好的。
有一次外宅的丫鬟们在一起闲聊,说北堂戟现在给他做衣服的料子,是全皇城最贵的锦绣布坊最高档的料子;给他做饭的食材,是全皇城最新鲜的食材;就连他喝水的茶杯都不知从何时换成了最好的陶瓷……
丫鬟们背地里打趣,北堂戟对他养在这外宅的情人可真是舍得。
楚铖自从偷听到丫鬟们在背后这么议论,便总是惴惴不安,北堂戟该不会是看上他了,想把他一辈子金屋藏娇当男宠养吧。
可分明北堂戟对他也全然不算太好,北堂戟打起他可真是毫不留情,好几次北堂戟都差点打死他。
会有人这么对男宠吗?
会是男宠吗?
这个认知让楚铖心慌。
不。
他绝不接受成为北堂戟男宠一辈子待在这小小外宅的命运。
他要去辽疆。
他要去辽疆。
他要去辽疆。
他不要一辈子被禁锢于囹圄之间。
他要去辽疆,和映棠在一起,自由自在地在那生活一辈子。
……
一晚上胡思乱想没睡好,半梦半醒中他听到北堂戟冷冰冰的声音:“楚铖,你打算睡到什么时辰?”
楚铖一下子就清醒了,睁开眼睛正对上北堂戟的冷冰冰眸子。
窗外天全亮了。
早就过了卯时。
楚铖连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昨晚担心的事情当下全都吓忘了,直接跪在地上。
北堂戟冷冷地看着他:“穿好衣服去膳堂吃饭,然后去马厩,和我出门。”说罢,直接出了屋子。
楚铖飞快地将自己的衣服套好,而后简单梳了头发,急忙忙往膳堂去,随便吃了几口,便奔着马厩去了。
北堂戟早就等在那里,指着马厩里的马,冷声道:“自己挑一匹看着顺眼的。”
楚铖哪里懂马,随机指了指距离他最近的一匹黑色的马。
第6章 以后这烈火就是你的了
“它叫烈火,脾气很差,是马厩里这十匹马中脾气最差的。”北堂戟介绍。
楚铖想换一匹了。
“以后这烈火就是你的了。你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驯服它,以后它才能听你的指令,和你同生共死。”说罢,北堂戟将缰绳递到了楚铖手里。
楚铖接过北堂戟递过来的缰绳。
北堂戟又给楚铖递过来一条马鞭。
楚铖也接了。
北堂戟从马厩里又牵出一匹白色的马,“敬之,走,跟我出门。”
看着白马听话地跟着北堂戟走了,楚铖也学着北堂戟的模样牵起缰绳,然而楚铖不管拽缰绳,烈火都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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