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药箱呢?”我问。
贺黔指了指衣柜顶层。我翻出碘伏和棉签,还有一支消炎药膏。
“趴好。”我说。
贺黔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慢慢趴了下去。
“疼吗?”我问,手指沾了药膏,小心翼翼涂上去。
贺黔趴在浴缸边缘,把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还好。”
“撒谎。”我故意按重了一点。
他闷哼一声,转过头瞪我:“贺翌!”
“在呢。”我笑嘻嘻地凑过去亲他耳朵,“下次我注意。”
“没下次了。”他咬牙。
“那可不行。”我涂好药,帮他擦干身体,用浴袍裹好,“起码还有七十九年呢。”
他没接话。等我把药膏也涂好,他才低声说:“先吃饭吧,饿了,吃完再睡。”
“我去做。”我立刻说。
“你会做个屁。”贺黔撑着手臂坐起来,浴巾滑下去一点,露出锁骨上我啃出来的红痕,“躺好,我去。”
“我帮你。”我跟着他下床。
厨房还是那么窄。贺黔套了件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那片红痕。下面只穿了条宽松的居家裤,走路姿势还有点别扭。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贺黔。”
“怎么了?”他正在切番茄,动作没停。
我只是抱着他。
贺黔叹了口气,但没推开我。他任由我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身上,继续手里的动作。番茄在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汁水流到案板上。
“你小时候也这样。”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一做饭,你就从后面抱着我的腿,说‘爸爸我饿了'。”
“那现在不一样。”我闷声说。
“哪儿不一样?”
“现在我想吃的不是饭。”我说完,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贺翌。”他警告性地叫了我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不开玩笑。”我松开一点,但还是贴着他,“我就是想说……贺黔,以后我养你吧。”
贺黔切菜的手顿了顿。“你拿什么养我?”
“我打工啊。”我说,“我马上就十八了,可以干很多活。你别那么累了,把那些兼职都辞了。我养你,我供我自己上学。”
贺黔没说话。他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贺翌,”他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你养。我只要你……”
他停住了,没说完。
“只要我什么?”我追问。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抬起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脸。手指有点凉,带着番茄的清甜味。
“只要你好好长大。”他说,“别像我一样。”
我心里那点酸涩突然变成了尖锐的疼,一针一针,细细密密扎下来。
“你很好。”我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贺黔,别再说这种话。”
“我爱你。”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儿子爱爸爸的那种。是男人爱男人的那种。是想跟你上床、想跟你过日子、想一辈子把你绑在身边的那种。”
我们维持着那个姿势,谁也没动。只有锅里番茄炒蛋的汤汁在咕嘟咕嘟地响。
过了很久、贺黔才很轻、很轻地说:“小翌……这不对。”
“去他妈的对不对。”我打断他,“我只问你想不想。你想不想我也爱你?想不想我抱
你?想不想……”
“想。”贺黔打断我,一个字,干脆利落。
“我想得快疯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从你第一次梦遗,慌慌张张自己洗床单的时候,我就开始想。想得半夜睡不着,去阳台抽烟,抽到肺疼。想得恨不得把自己阉了。”
他抬手,狠狠摸了一把脸,然后他猛地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我勒进他骨头里。
“小王八蛋……”他声音有点哽咽,“我上辈子欠你的。”
“对,你就是欠我的。”我回抱住他,鼻子发酸,“所以这辈子得用你自己还,还一辈子。”
我们在狭小的厨房里拥抱,锅里番茄炒蛋的香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过了很久,贺黔才松开我,“菜糊了。”他说。
“糊了就糊了。”我低头亲他嘴唇,很轻的一下,“吃你就够了。”
“滚。”他推开我的脸,但嘴角有了点笑意。
最后我们还是吃上了饭。番茄炒蛋有点焦,米饭煮得有点硬,但我们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贺黔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突然说:“小翌。”
“嗯?”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他犹豫了下,“告诉我。”
我把手里的碗重重放下,水花溅了一身。
“你再说这种话,”我转身,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把你操得三天三夜不了床。”
贺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心的那种笑,眼角弯起来,很好看。
收拾完,我们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破床上。床真的太小了,两个大男人躺着,必须紧紧贴着。贺黔背对着我,我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
“贺黔。”
“怎么啦?”
“你以前……是怎么带我的?”我问,“我小时候,是不是特难搞?”
贺黔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还行。就是特别能哭,饿了哭,拉了哭,醒了没人也哭。我那时候年轻,也没人教,经常半夜抱着你在屋里转圈,转得自己都晕了,你还哭。”
我想象那个画面——十八九岁的贺黔,瘦高得跟竹竿似的,抱着一个哭闹的婴儿,在昏暗的出租屋里一圈圈走,眼睛熬得通红。
心脏又疼起来。
贺黔看着我的反应,笑意更甚,“骗你的。
“你以前不哭不闹,可乖了,好像知道我很辛苦,这方面可会体谅爸爸了。”
“哼,又骗我。”
“还有呢?”我把脸埋进他头发里,闻着淡淡的洗发水味。
“还有啊,你六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你跑医院,鞋都跑掉一只。医生说要住院,我钱不够,蹲在缴费处门口数钢镚儿,数着数着自己先哭了。”
“你哭了?”我惊讶。我几乎没见他哭过。
“嗯。”他声音很轻,“觉得自己真他妈没用,连儿子都养不好。”
“你养得很好。”我收紧手臂,“我长得这么帅,这么高,学习还行,打架也牛逼,都是你养的。”
贺黔又笑了,肩膀微微抖动:“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实话嘛。”我蹭蹭他,“还有呢?多讲点。”
“先睡吧。”他拍拍我的手,“睡醒再说。
“不要。”我耍赖,“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我才睡。”
“多大了还要听故事?”
“八十岁也要听。”我咬他耳朵,“讲不讲?”
贺黔叹了口气,妥协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那讲一个……你小时候很喜欢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从前有两只兔子,一只大兔子,一只小兔子。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他抓住大兔子的耳朵,说:‘猜猜我有多爱你?”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第23章
“贺黔,再讲一个嘛。”
风扇在床头柜上摇头晃脑,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穿着贺黔从夜市淘来的小背心,布料硬得扎人,洗得发白,有股劣质肥皂味儿。
“今天讲第三个了。”他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困意。但搂着我的胳膊没松,手指还一下下梳着我的头发,手法糙得很,时不时扯到我打结的发梢,疼得我龇牙咧嘴。
“最后一个!再讲最后一个嘛!”五岁的我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怀里翻起来,跪在床上,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
我踢了踢腿,脚丫子蹭到他大腿上,汗津津的。
贺黔叹了口气。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那声叹气里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软乎乎的妥协,声音疲惫但温柔,“好,小祖宗。”他把我重新捞回怀里。
“从前有两只兔子,一只大兔子,一只小兔子……”贺黔的声音在黑暗里淌过来,温温的,像睡前一碗蜂蜜水。
“我是小兔子!”我抢答,兴奋得小腿乱蹬。
“嗯,你是小兔子。”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他抓住大兔子的耳朵,说:“猜猜我有多爱你?'”
我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又跪直了,手臂用力往两边张开,张到最大——
“我爱你这么多!”我大声宣布,“有、有从家到幼儿园那么远!不对,比那还远!有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那么多!还有、有一百个冰淇淋那么那么甜!”
我把自己能想到最厉害的东西全堆上去了,说完,气喘吁吁趴回他胸口,仰头看他,“贺黔,你呢?你有多爱我呀?”
贺黔没回话。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讲故事,声音变得更轻,更缓,“大兔子说:‘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小兔子说:‘我爱你,从这里到月亮那么远。’”
他一句一句讲下去。我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那些关于爱有多远的比喻,在五岁的我脑子里变成模糊的色块——蓝色的路,银色的小河,发光的月亮。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我感觉到贺黔低下头。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轻轻擦过我耳朵边,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感受到热气呵进来,痒痒的。
他说:“我爱你,小翌。”
顿了一下,更轻地补充,轻得像叹息,“你想像不到的那种。”
黑暗里,现在的我躺在同一个男人怀里。
好像又要流泪了。
操,真丢人。
贺黔还在讲,声音和记忆里的重叠,“
然后小兔子闭上眼睛,睡着了。大兔子看着怀里的小兔子,轻声说:'我爱你,从这里到月亮,再绕回来。'”
他讲完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层夫妻吵架的声音,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还有我憋回去的那声哽咽。
“哭了?”贺黔低声问,手指摸到我脸上,指腹粗糙,刮过湿漉漉的皮肤。
“放屁,”我把脸往他颈窝里更深地埋,“热的,你这破房子空调都没有。”
他笑了,胸腔轻轻震动,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嗯,我穷,委屈贺大少爷了。”
我张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一个牙印。
我们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然后记忆这破放映机不肯停,自顾自地往下放——
我穿着幼儿园统一的蓝色围兜,胸口绣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是贺黔自己缝的,针脚丑得要命,但至少没掉。背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小黄鸭书包,拉链坏了,他用别针别着。
贺黔蹲在门口给我系鞋带。
“药吃了没?”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吃了!”我挺起小胸脯,其实最后一片退烧药被我藏在舌头底下,想趁他不注意吐了,太苦了,跟喝泥巴水似的。
“小水壶里给你装的水要喝完。”
“好!”
“听老师的话,别跟小朋友抢玩具。”
“知道啦!”
我有点不耐烦,拽拽书包带,“贺黔你今天好啰嗦。”
贺黔系好鞋带,站起身,揉了揉我头发:“今天听话的话,放学就第一个去接你。”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他笑了,弯腰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拉钩。”
我们拉了钩,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我蹦蹦跳跳跟着他去幼儿园,路过早餐摊时,多看了两眼油锅里滋滋响的油条,贺黔说那是地沟油,不健康,但我们偶尔还是会买一根,分着吃。今天他没停,牵着我径直走过去。
很快幼儿园放学时间,四点。
小朋友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小鸡,叽叽喳喳扑向各自的家长。我坐在教室门口的小板凳上,腿晃啊晃,眼睛盯着铁门外那条路。
老师说:“贺翌,你爸爸还没来,先进来等吧,老师给你开电视看动画片。”
“不要。”我摇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他说第一个来接我的。”
太阳从西边慢慢往下掉,影子从短短一截,拉成长长一条。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一个了。老师在里面打电话,眉头皱成疙瘩,说话声时高时低。
我突然站起来。趁老师转身去拿水杯的功夫,我从侧门溜了出去,那个门锁坏了很久,一推就开。
我要去找贺黔,他肯定在路上,自行车链子掉了,或者老板又让他加班欺负他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回家,走过那条有棵歪脖子梧桐树的路,左拐,过两个红绿灯,第三个路口右转……我背得滚瓜烂熟,因为贺黔教过我很多遍。
19/33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