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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爱爸爸了怎么办(近代现代)——佛四爷

时间:2026-03-25 16:09:19  作者:佛四爷
  画面终于慢下来。
  狭小油腻的厨房。贺黔系着一条明显是女式的、印着俗气花朵的旧围裙,对着从旧书摊淘来的、边角卷起的食谱,眉头紧锁。锅里的油突然溅起,烫在他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他嘶地吸了口冷气,把手放到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又继续切案板上的土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长短不一,有一刀切到手指,他手猛地一缩,看着渗血的手指,定了定神,又继续。
  夜晚,昏暗的台灯光晕下。他盘腿坐在旧地毯上,拿着针线,笨拙地给我缝补一件穿小了的连体衣。针脚歪歪扭扭,像喝醉的蜈蚣在爬。他缝几针,就要把衣服拿远点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然后叹口气,拆掉重来。偶尔抬头看看旁边床上熟睡的我,眼神是疲惫的,却也会闪过一丝奇异的、柔软的微光。
  心脏和肤发都被贺黔用他那并不算仔细的针线功夫缝补。一开始总得把自己扎得千疮百孔才算入门,非要把手指扎成针插才满意,滴下来的血缓缓躺进了那颗还没缝制好的心脏。
  长此以往,缝缝补补,缝合进我的生命里。
  现在嘛,总比以前那颗带着犹豫的心脏揣来揣去要好,邻家奶奶眼花了都要找他帮忙穿线。也是,这么多年早该练的得心应手,但这颗心却怎么也缝不好,连载着这些年艰苦,想触摸却又缩回的手,想明白却从未开口说过的真心话。
  三岁时给我缝的小兔子都比这好呢,我有证据!
  不过这么些年,从外表上看也算有个样儿,但也仅限于外表,这点嘛我只能给他判刚过及格线。
  浴室。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盆,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还是个肉团子的我洗澡。水温调了又调,用手腕内侧试了又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洗着洗着,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眼神放空,失焦,怔怔地盯着盆里轻轻晃荡的、清澈的水面。水很清,能倒映出他此刻憔悴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和婴儿无知无觉、兀自挥舞着小手、咿呀作声的模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收紧。那只手,移到了婴儿脆弱的、覆盖着柔软绒毛的后颈上。
  那个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度黑暗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可怕的,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生出的、想要终结一切的虚无和疯狂。是一种被命运拖拽到悬崖边、看着脚下深渊时,想把怀里唯一的重量也一起带下去的冲动。
  他想把我按进水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我的天灵盖。
  就在那力道即将压下的、千钧一发的刹那——
  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像被噩梦魇住的人终于挣脱。眼神里的黑暗潮水般惊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灭顶的后怕和骇然。他像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力道之大让自己往后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冰冷的汗珠,眼神惊恐地看着盆里的我,仿佛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婴儿不明所以,被水花溅到,反而咯咯地笑了一声,挥舞着沾满泡沫的小手。
  贺黔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他手忙脚乱地用旁边干燥的软毛巾裹住我,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把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奶香和沐浴露味的柔软襁褓,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自责的、破碎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翌……爸爸错了,我是混蛋……我该死……对不起……原谅我……”
  他早就想过了结自己。
  画面再转。
  还是那个破厨房。煤气灶开着,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诡异地燃烧着。贺黔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雕像。
  窗户关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看着那簇跳跃的火苗,眼神是彻底的空,空得吓人,像是灵魂已经飘出体外,站在某个高处,冷漠地俯视着这具即将被抛弃的皮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本身都凝固了,腐败了。
  然后,里屋传来婴儿响亮的、不耐烦的啼哭——我饿了,或者尿布湿了,或者只是单纯地、本能地需要他的存在。
  那哭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开了凝固死寂的空气。
  贺黔浑身剧烈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瞳孔骤缩,闪过一丝近乎惊骇的清醒。他像被鞭子抽中一样猛地转身,手忙脚乱、近乎疯狂地去关煤气开关。因为大急太慌,手指直接擦过灼热的灶架,烫起一个水泡也浑然不觉。他冲进里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小床边,把我从里面抱出来,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勒得婴儿时期的我哭声都变了调。他一边颠着晃着,一边语无伦次地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拼不成句子,“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在,爸爸在这儿……小翌不怕……爸爸错了,爸爸再也不……我们好好的,爸爸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好好长大……”
  最后一个场景。
  深夜。出租屋唯一那张瘸腿小桌子前,台灯发出昏黄如豆的光。贺黔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低着头。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刀刃雪亮的水果刀。
  刀尖,悬在他自己左手手腕上方。那里,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几道新旧交错的、浅白色的旧伤疤。
  他的眼神很平静。是一种所有情绪都被熬干、蒸发了之后的,死寂的平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要干什么?
  他要……
  “贺黔——!!!”
  我再也控制不住,灵魂都在嘶吼,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打掉他手里那该死的刀,想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想对他喊停,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长大了,我可以变成他的刀他的盾,我可以保护你……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冰凉的、没有实体的雾气。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
  然后,他拿着刀的手,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向下割,而是调转了刀尖。
  他用那锋利的刀刃,极其缓慢地、异常仔细地,刮擦着桌上一个老式金属打火机侧面的、已经斑驳脱落大半的贴纸。那是某个廉价啤酒的广告,图案模糊不清。
  他刮得很耐心,一点一点,直到将那一片金属刮得干净,露出底下原本的、带着细微划痕的底色。
  刮干净后,他放下刀,拿起那个打火机,凑到台灯昏黄的光下,眯着眼看了看。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极细的蓝色油性记号笔,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桌面上,开始在上面,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用力地写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写的是:贺翌
  我的名字。
  写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很轻、很轻地,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已经渗进金属纹理的蓝色数字。一直死寂的、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极其缓慢地,泛起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湿润的、像是劫后余生般的光。
  他放下打火机,把刀收进抽屉深处,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蒙尘的窗户。深夜凛冽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吹乱他额前汗湿的头发,鼓起他单薄的旧T恤。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火的城市夜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我的小床边,婴儿时期的我,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哭闹,正含着手指,睡得香甜,发出细微的鼾声。
  他俯下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我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却仿佛用尽所有力气的吻。
  “睡吧,”他用气声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刚刚找回的、微弱却坚韧的锚点,“爸爸陪你。”
  ……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在这一刻,如同被巨型风暴席卷的沙雕,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舞的、灰色的、无声的尘埃。
  我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空茫的、绝对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
  脸上冰凉一片,麻木的。
  我抬手,摸了摸。
  满手湿冷。
  我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眼泪像忘了关闸的洪水,无声地、汹涌地奔流,冲刷着脸颊。心脏的位置空荡荡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钝重的、绵长的痛楚,像有只手在里面反复揉搓一块陈年的瘀伤。
  那些我从未见过的贺黔。
  跪在冰冷地毯上求人的贺黔,摸着机车油箱无声告别的贺黔,在无数个深夜里与自我毁灭的冲动殊死搏斗的贺黔,拿着刀对着自己手腕的贺黔,站在煤气灶前灵魂出窍的贺黔……
  他不止一次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
  原来在我无忧无虑长大的阴影里,他曾经独自站在地狱的边缘自我徘徊,一次又一次。
  原来那句轻描淡写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背后是这样一次次血肉模糊的攀爬,是一次次自我挣扎中的妥协、是多少个日日夜夜清醒的沉沦、是一场场与心魔签订的、以生命为筹码的生死契约。
  我不是他甜蜜的负担,不是他理所当然的寄托。
  我曾是他脖子上那根越收越紧、快要让他窒息的绳索。
  原来,贺黔一直在用命爱我。
 
 
第26章
  “贺黔,贺黔……”我瘫软在这片虚无里,蜷缩成一团,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哭得像个目睹了所有真相却无能为力的、彻头彻尾的傻逼。
  肺里火烧火燎,张嘴只有嗬嗬的抽气声,脸上糊满了不知道是泪是汗还是鼻涕的玩意儿,枕头湿了大半。
  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贺黔侧躺着,胳膊横在我胸口,带着睡熟的重量。屋里黑,只有对面楼KTV还没散场的彩光从窗帘缝里鬼鬼祟祟爬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红绿蓝紫。他眉头皱着,嘴唇抿得死紧,连睡梦里都是一副“老子不好惹”的德行。
  我愣了好几秒,意识才从那个过于真实、过于残酷、过于血淋淋的漫长梦境里,挣扎着浮出水面,回到这个同样真实、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的当下。
  我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十七岁缩在手术室外的他,跪着求人的他,摸着机车油箱发呆的他,攥着刀眼神死的他像无数把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锯。心脏那块儿空得发慌,又沉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我会看见这些?难道老天开眼?
  我抽了下鼻子,没憋住,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哑又破。
  他似乎被我的动作惊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小翌?”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鼻音重得吓人。
  他嗓子哑得黏糊,手已经摸上我的脸,指腹擦过湿漉漉的眼角,顿了顿,“哭什么?”
  他撑起身,彩光正好滚过他半张脸,照出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眼里迅速涌上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又做噩梦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劈叉得厉害:
  “我……看见你了。”
  他愣了下,呼吸轻了:“嗯?”
  “十七岁的你,”我说,眼泪又他妈不争气地往外冒,止不住,“头发染得跟金毛狮王似的,在医院走廊椅子上缩成一团,抖得跟癫痫发作一样,后来在保温箱外面,你用手指贴玻璃,我……”我哽住,喘不上气,“我……我握住你的手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沉下去,搂着我的胳膊松了点儿劲,但没撒开,反而把我往他怀里按得更深,手掌扣在我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揉,力道有点重,揉得我头皮发麻。
  “啊,”他声音低下去,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最后只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时候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盖住眼睛,半晌才放下来,声音平静得吓人,“傻逼一个,以为染个黄毛就是全世界最酷的崽,其实屁都不懂,天塌下来还以为蹦两下就能顶回去。”
  我抓住他睡衣前襟,布料被我攥得死皱,指尖掐进他胸口皮肉里:“那你是不是……好几次……想去死?”
  话问出来,我自己先哆嗦起来,哭得浑身发颤,字句碎成渣:“洗澡的时候……煤气、刀……你是不是……是不是……”
  贺黔没立刻回答。
  他把我整个按进怀里,下巴死死抵着我发顶,手掌一下下拍我的背,力道重得像要把我按进他骨头里。“嗯,”他承认了,声音贴着头皮震过来,闷闷的,带着认命般的坦然,“想过。”
  我指甲抠进他胸口,他肌肉绷紧了,但没躲。
  “但没成,”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每次都是你。”
  “洗澡的时候,你突然咯咯笑,喷我一脸泡泡,还伸手抓我头发,扯得我头皮疼。”
  “开煤气那次,你在里屋哭得跟杀猪一样,我一激灵,魂都吓飞了,关火的时候手擦灶台上烫了个泡,”他顿了顿,“现在还有印子,你摸过。”
  “拿刀……”他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深水里,“刀是拿来刮打火机的,那打火机还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在抽屉里,你翻润滑的时候没看见?就塞在最里头,用旧袜子包着。”
  我哭得打嗝,脑子里闪过那个褪色的金属打火机,侧面被我名字的填满,笔画深得像要刻穿金属——那是我名字,他刻上去的,在无数次想放弃的深夜里。
  “我刚也做了个梦,”贺黔忽然说,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我后颈,指尖冰凉,“梦见回以前常去的游戏厅,打僵尸,一个破机子我能坐一下午,把把通关,牛逼得要死。”
  “然后有个男的—看不清脸,穿个破校服,瘦得跟猴似的,上来就叫我爹。”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着我耳膜,那笑声又苦又涩,像嚼碎了玻璃咽下去,“我他妈吓醒了,结果一睁眼,记忆里真多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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