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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我笑了,笑声短促,“哪有一个母亲,把孩子生下来,面都没见过,拿钱就跑,十几年不闻不问,突然冒出来说想他了?”
她脸色白了又白,嘴唇颤抖。
“你让我说什么?”我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她,“说'妈妈我好想你'?还是'妈妈你终于来了”?”
“小翌,”她眼眶红了,眼泪要掉不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时候太年轻,做了傻事。我确实缺钱,但我这些年……”
“看开了?”我替她说,“良心发现了?所以现在想起来还有个儿子了?”
“不是!”她急急打断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是真的想你了。我现在我后来又生了个女儿,七岁了,特别可爱。如果你想,我想带她来见见你,你是她哥哥,你们……”
这时,我手机震了震。
我掏出来,屏幕亮起,是贺黔发来的信息:【小翌放学了?回来吃饭吗?今天买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真心的那种笑。
我打断她还在絮絮叨叨的“女儿”、“哥哥”、“血缘”之类的煽情说辞,低头飞快打字:
【回!饿死了!多做点!爱你!】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她:
“不用了。”
她怔住:“什么?”
“我说,不用了。”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不需要你现在看透了生活、假惺惺的母爱。你也不知道,贺黔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我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只是自动调暗了亮度,但那张壁纸依然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视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那里。
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眼,看向我。那双原本含着泪光、带着恳切和愧疚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混乱。
“你……”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咖啡杯的把手,“这是……你们……”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拒绝相信看到的东西。
我顺着她的目光,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正好对着她——我咬着贺黔的下唇,他瞪着眼,眼角微红,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没有任何缝隙,那种亲密和占有欲几乎要冲破屏幕。
我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和得逞般的餍足,甚至有点想笑。
有点爽。
“对,”我把手机转过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和贺黔。”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明显。她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我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书包。
“原来的我,”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以为如果有一天见到你,可能会激动,会喜悦,会气愤,应该都有。但现在真的见到了,我发现我格外平静。”
我拿起书包,站起身,“因为不重要。”
“还有,”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你见我这事,别和贺黔说。如果真的为我好,虽然我不太信,就闭紧你的嘴。”
她仍然僵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那个冲击中回过神来。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补了一句,“还有,谢谢你生了我。”
然后我再也没停留,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走到人行道上,夏末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盯着看了两秒,拇指轻轻摩挲过屏幕上贺黔的脸,哪怕只是照片,哪怕他瞪着我,哪怕我们都狼狈又好笑,可这就是我们。真实,鲜活,紧紧相连。
我解锁,点开和贺黔的对话框。
他刚又发了一条:【糖醋里脊要多放糖对吧?】
我笑着打字:【对!多放!再多亲你两下!(嘴唇)(嘴唇)】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我才在心里,把最后那句话补完:
谢谢你生下我,让我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
也谢谢你当年拿了钱就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让我有机会,遇见他,爱他,被他爱。
这样我才能心无旁骛,毫无负担地,把全部的爱都给他。
把“父亲”和“爱人”这两个身份,都只给他一个人。
之前那个出租屋真要拆了,我们就又到了现在这个房子。宽敞,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和卧室,窗户也大,阳光能洒进来。
我掏出钥匙开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立刻扑了出来,混着糖醋汁特有的甜酸味。
“贺黔!”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厨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炒菜时滋啦滋啦的油爆声。
我把书包甩在玄关的鞋柜上,踢掉运动鞋就往厨房冲。
贺黔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印着俗气花朵的旧围裙——是我高一时学校义卖花五块钱买的,他当时嫌弃,却,一直用到现在。锅里正炖着糖醋里脊,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混着肉香,热腾腾地弥漫在空气里。
油烟机嗡嗡响着,但仍有白色的水汽从锅边逃逸出来,缭绕在他周围。他侧着脸,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动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和太阳穴上。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有些朦胧,但下颌骨的弧度还是那么清晰利落,脖颈拉出好看的线条,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好想舔一口。
穿着件最简单的白色旧T恤,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紧实,皮肤是上面横亘着几道旧疤一道是圆形的烫伤,一道是细长的划痕,还有一道凹凸不平,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他的手此刻正握着锅铲,动作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里脊肉,手腕沉稳有力。
我就那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好几秒。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着,又软又胀,满得快要溢出来。
然后我走过去,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里的动作没停,“回来了?马上好,去洗手。”
“再抱一会儿。”我把脸埋在他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让我安心的气息。
“一周没见了,”我闷声说,手臂收紧,“你都不想我?”
他笑了,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想啊。”
“想我怎么不说?”我抬起头,用嘴唇蹭他后颈的皮肤。
“这不说了吗?”他侧过头,用脸颊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快去洗手,里脊要出锅了,凉了就不脆了。”
我没动,手不老实地从他T恤下摆钻进去,摸到他紧实的腹肌。
他倒吸一口气,一把抓住我作乱的手腕,声音压低,带着警告,“小翌,别闹。”
“那你亲我一下。”我耍赖,用鼻尖蹭他后背。
他叹了口气,像是拿我没办法,关了火,把锅铲放到一边,这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带着厨房的热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在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又有点无奈。他低下头,在我嘴唇上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
“行了?”他问。
“不行,”我搂住他脖子,踮脚凑上去,“太敷衍了。”
他低笑一声,一只手还撑在灶台边,另一只手劫扣住我的后脑,重新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刚才深,带着糖醋汁的甜味和他呼吸里的热度。锅里的余温还在散发,油烟机的声音成了背景音,世界好像就剩下我们俩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吻了好一会儿,他才喘着气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真不行了……菜要糊了。”
我这才笑嘻嘻地松开他,舔了舔嘴唇,“好吧,暂时放过你。”
洗了手回来,他已经把菜都端上了桌。糖醋里脊油亮亮地堆在盘子里,旁边是清炒西兰花和番茄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眼睛盯着他看。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夹了块最大的里脊肉放到我碗里:“看什么?吃饭。”“看你好看。”我咬着里脊肉,含糊不清地说。
他嗤笑:“天天看还看不够?”
“看不够。”我咽下肉,很认真地说,“贺黔,要不你给我办走读吧。”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怎么突然想走读了?宿舍住得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放下筷子,“就是一周才能见你一次,跟异地恋似的。你难道就不想每天见到我吗?”
他低头扒了口饭,随口道:“不想,看到你就烦。”
“你撒谎,”我戳穿他,笑眯眯的,“昨晚视频的时候,谁盯着我看了四十多分钟?连我写数学题打草稿都要看?”
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嘴上还在硬撑,“我那是监督你学习,怕你偷懒。”
“监督我学习需要看我脖子?”我故意拖长声音,“我解方程式用脖子解?”
他被饭粒呛到,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他递水,拍他背。等他缓过来,才继续说:“办走读吧。这样我每天都能吃你做的饭,多好。”
他喝了口水,平复呼吸,装作思考的样子,“我考虑考虑。”
“还能每天见到你,”我补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压低声音,“也能每天吃你。”
他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又喷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瞪我,耳朵彻底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贺翌!”他连名带姓叫我,语气听起来很凶,但眼神乱飘,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在呢。”我笑嘻嘻地应着,又给他夹了块里脊,“多吃点,补充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压下情绪,重新拿起筷子,“学校宿舍有同学,热闹,也能培养独立性。”
“我不要热闹,”我说,“也不要什么独立性。我就要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望不到底的潭水。看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妥协,也带着纵容。
“我回头问问学校吧。”他说,“不一定能办,快高三了,学校可能不同意。”
“能办 !”我立刻说,“我去说,就说省……就说我身体不好,需要家人照顾。”
“你别乱来,”他皱眉,“别瞎编理由。我自己去问,就说家里有点事,需要你每天回来。”
“那你快点问。”我催促。
“知道了,”他又夹了块里排骨我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贺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手里端着杯温水。
“这周在学校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一边冲碗一边说,“数学小测,我考了91。”
“哟,”他挑眉,眼里有笑意,“出息了。”
“那必须的,”我得意,“也不看看是谁教
的。”
他笑了,喝了口水:“少拍马屁。”
洗好碗,我擦干手,转身就扑到他身上。
他早有准备似的,稳稳接住我,手臂环住我的腰。
“贺黔。”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叫他。“你今天真帅。”我说。
“每次都这么说。”他无奈。
“因为每天都帅。”我抬头,亲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硬硬的,有点扎嘴。
他低头看我,厨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化成一片柔软的微光。
“小翌。”他叫我,声音很轻。
“不管你在哪,上学也好,以后去更远的地方也好,”他说,每个字都像落在心尖上,“记住,家里永远有人等你回来。”
我鼻子一酸,把脸重新埋回去,用力点头。
“所以别怕,”他继续说,手一下一下轻拍我的背,像给小猫顺毛,“好好上学,好好长大。我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突然开口,“贺黔。”
“嗯?”他声音里带着睡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斟酌着词句,“有一天,有人来找我,说是我妈妈……”
“你会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看她想干什么。如果对你好,我不拦着你们相见。如果对你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弄死她。”我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不用你弄死。我自己就能处理。”
“你?”他挑眉,“小屁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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