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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着写下最后一句:“可是我长大,是不是意味着爸爸也会长大呢?”
我长大,贺黔就会变老。
可是我不想让他变老。
我记得我写这篇作文的时候,是一边写一边哭的。眼泪把字迹都晕开了,我偷偷用袖子擦,怕被同桌看见。
后来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那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时挺严厉的一个人。那天她看着我,眼睛是红的。
“贺翌,”她声音很轻,轻得让我不习惯,“老师想见见你爸爸,”她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能不能让他来学校一趟?”
我摇头:“老师,我没事。”她愣了一下。
“真的,”我仰头看着她,“我爸爸对我特别好。我不需要……不需要谁可怜我。”
老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摘下眼镜擦眼睛,手抖得厉害:“老师不是可怜
你,是想……”
她还是给贺黔打了电话。
那天下午贺黔来了学校,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下工赶过来的。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小声问我:“小翌,你闯祸了?”
我摇头。
老师把那篇作文递给他。
贺黔接过来,看第一行,就愣住了。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他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子都是在父母饱含爱意的期待下出生的。可惜我不是”那里时,他的手明显开始抖动。看到“我很爱我的爸爸”时,抖得更厉害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把作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裤子口袋,对老师说:“谢谢老师给我看,小翌他……”
老师也哭了,她拉着贺黔到一边说话,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看见贺黔一直点头,一直点头,最后他说:“会的,我会照顾好他,谢谢老师了。”
那天晚上回家,贺黔一句话都没说。
他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番茄炒蛋,还加了糖——他知道我喜欢甜口的。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给我夹菜,夹得我小碗里堆成了小山。
吃完饭,他让我先去洗澡。我洗好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手里拿那张作文纸,又在看。
灯光很暗,他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走过去,爬上沙发,钻进他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我,抱得很紧。
“爸爸。”我小声叫他。
“我写的是真的,”我说,“你真的比超人还厉害。”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
然后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脖子上。一滴,两滴,很多滴。
他在哭,但是没出声,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小翌……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但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学着他平时哄我的样子,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没关系的,贺黔,没关系。”
那个晚上他就那么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我都在他怀里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还听见他在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在道歉,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啊,为什么要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三年级的说我的妈妈应该是那样,现在我觉得,我不想要妈妈,只要贺黔就够了。
“小翌?”
贺黔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出来了,把贺黔的睡衣胸口浸湿了一小片。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你也不知道她是谁。”
“嗯。”他点头,手指擦掉我脸上的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你,”我喉头发紧,“你恨她吗?”贺黔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承认了,“恨她为什么要生下来,又为什么要把你扔给我。恨她让我这么狼狈,恨她让你……让你一出生就没有妈妈。”
他说到这里,突然用力把我搂紧,声音发颤:“但是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把你留下来了。”贺黔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如果她把你打掉了,或者带走了,我就没有你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翌,你可能不知道,”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出生后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想死。每天都在想,为什么要活下来,为什么要养这个孩子,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可是每当我看着你,看着你那么小,那么脆弱,连呼吸都要靠机器……我就想,你再可怜,也比我好。你至少还有人愿意管你,愿意救你。我那时候,连个愿意管我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就想,算了,养着吧。就当是,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听着,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贺黔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会笑了,会抓我手指了,会叫爸爸了,我就想,去他妈的恨,去他妈的不甘心。我有你就够了。”
他低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小翌,你不是意外,也不是累赘。你是,你是老天爷给我这个烂人,唯一的施舍。”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对不起……”我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贺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你道什么歉?”他打断我,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生下来就吃苦。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过这种日子。”
“我不苦!”我吼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一点都不苦!你就是最好的!”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他说不要我道歉,那为什么他那时候要一次次地向我道歉?为什么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却只是自己憋着从来不说?
十七年来他一个人步履维艰我还要拖着他的脚步,在无数个黑夜的水泥地地,划出一道道鲜血淋漓,无法愈合的痛。
“贺黔。”我闷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当时那个女生没跑,她留下来,你会跟她在一起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她。”他说得很干脆,“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怎么爱?”
“那你……”我犹豫了一下,“爱过别人吗?”
“没有。”他说,“在你之前,没有人值得我爱。在你之后……”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我的头发,“在你之后,我的爱都给你了,哪还有剩的给别人。”
“你后悔吗?”我问,“后悔把我留下来,后悔养我这么大?”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我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认真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很多。后悔生在那个家里,后悔没保护好我妈,后悔太软弱,但我从来没有,一秒钟都没有,后悔把你留下来。”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所以你别再问这种傻问题了,”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你是我儿子,我养大的,是我用命换来的。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懂吗?”
我点头,点得很用力,“懂,那你以后也不许一个人偷偷哭,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
为什么好多人都说爸爸是最坚强最勇敢的,不会哭。可我觉得爸爸和我一样也是人也是从小孩子过来才成为爸爸,他也可以向家人向爱人哭,不用非得自己憋着。
“好——”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第28章
那一周回学校,我他妈就跟个二傻子似的。
孟阳威这傻逼第五次逮着我盯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走廊发笑时,终于忍不住拿笔戳我后背:“贺翌,你他妈中邪了?还是得精神病了?”
我回头斜他一眼:“你懂个屁。”
“我是看不懂,”他把椅子往后翘,歪着脑袋打量我,“但你这样真挺吓人的。上周还一脸'全世界欠我五百万',这周就‘老子捡了五百万'。怎么,彩票中了?”
“比中彩票爽。”我转回去,继续看走廊。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
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想的却是贺黔。想他现在在干嘛,是在洗衣服,还是去买菜,或者靠在沙发上补觉。
妈的,才分开三天,就想得不行。
“操,”孟阳威凑过来,压低声音,“真谈恋爱了?哪个姑娘这么大能耐,把你整成这样?”
“不是姑娘。”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下:“啥?”
“哦,没什么。”我岔开话题,“作业写完了吗?下午要交。”
“没呢,”他挠头,“不会,你写了没?”
“写了。”
“借我抄抄?”
“滚。”我笑骂,“自己写。”
话是这么说,下课我还是把本子扔给他了。他咧嘴笑:“够意思!”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在高兴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心安。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跟你一起扛的心安。以前总觉得心里缺了块什么,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发慌。现在那块地方被填满了,被一个人,一种叫“爱”的东西。
原来爱真的能当饭吃。不对,比饭还顶饱。
放学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去。书包甩在肩上,脚步快得差点撞翻门口的垃圾桶。
“贺翌!”孟阳威在后面喊,“跑这么快,投胎去啊!”
“回家吃饭!”我头也不回地挥手。
到校门口时,门卫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贺翌,有人找。”
我脚步没停:“谁啊?”
“说是你妈。”
我脚步猛地刹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血液冲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同学打闹说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模糊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
“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门卫大爷指了指校门右侧的树荫下,“那边,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慢慢转过头,视线穿过放学的人流,落在那个身影上。
树荫下站着个女人,穿着米色的长风衣,头发烫了不太自然的卷,手里拎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皮质手提包。她正踮着脚往校门口张望,看到我的瞬间,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我说不清的情绪。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也站着,没动。
我们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放学的人流在我们之间穿梭,像一条流动的长河。
过了大概半分钟,也可能是更久,她先动了。她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风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我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在我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很大,眼角有细纹,眼妆画得有点浓,但能看出底子不错。
“小翌……”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小翌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最后她扯出一个笑,不太自然:“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
“我们没见过。”我打断她。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对,你可能不知道……”
“有事吗?”我问,声音很平。
“我……”她张了张嘴,像是被我的态度噎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这么多年了……”
“看完了。”我转身要走。
“小翌!”她急急地叫住我,伸手想拉我胳膊,又在半空停住,“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就一会儿,妈妈想跟你说说话。”
我回头看她。她眼里有泪光在打转,看着挺真诚。
但真诚这东西,早就一文不值了。
“行。”我点头,“学校旁边有家甜品店,十分钟。”
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足。我们挑了最角落的卡座。她点了杯热拿铁,我要了杯冰可乐,贺黔说碳酸饮料对骨头不好,但我今天就想喝点刺激的。
等饮料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她一直在看我,眼神黏糊糊的,让我浑身不舒服。我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
饮料上来后,我抿了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凉得头皮发麻。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直接问。
她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白,“我就是想你了。这些年,我还去过你小学看过你,我一直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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