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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琅咧嘴笑了,说:“那你多看一会儿。”
“病歪歪的有什么好看?”
“好不好看不重要,你要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凌昭琅的目光中又像点了一把火。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头发点火,从眼睛开始燃烧,皮肉、骨架也会随之点燃,总有一天会把他烧成一架骷髅。
祝卿予不喜欢他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语句。在这种时候,他的心中总是不可避免地泛起悲哀的涟漪。
两人的鼻尖抵着鼻尖,祝卿予摸他的眉骨,又摸他的颧骨,手指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凌昭琅下意识张嘴迎合,却没想到下一瞬感受到的是他的嘴唇。
祝卿予极少主动,偶尔的主动也是纯报复,不是血就是痛。
他的吻轻轻柔柔的,好像是安抚,凌昭琅的心安静下来,人也静了下来,微张着嘴任他亲咬,一动也不动。
祝卿予听他小声地喘息,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说:“这样也不错,对吧?”
凌昭琅的脑袋有些发昏了,他缓了好半天才说:“什么?”
“温和一点,慢慢的来,也不错。不一定非要大闹一场,拼死拼活。”
凌昭琅笑了笑,说:“是挺好的,你不拒绝我的时候,就是挺好的。”
细细碎碎的吻落在眼睛、鬓角上,凌昭琅只觉得心里痒痒的,直到喉咙的一小块突起被他咬住,终于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祝卿予若有所思道:“你现在这么难受,还能想这些事吗?”
凌昭琅已经被他捏住命脉,一动也不想动,有气无力道:“你真为我考虑,就该早点问我吧。”
祝卿予笑了声,说:“你会拒绝吗?”
凌昭琅的喉咙滚动,说:“本来就拒绝不了,更何况,你现在还……拿捏着我呢……”
船在江上起伏摇晃,凌昭琅也在起伏摇晃,往日他总是在抢在夺,此时此刻只是随着波浪漂浮。
一时半刻,他不知道自己在船上,还是在水中。
祝卿予今天对他很宽容,任由他弄脏自己的手,只是有些恶趣味地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嘴唇,说:“想尝尝自己的吗?”
凌昭琅的脑子已经混沌一片,有些嫌弃地微微别开脸,说:“上次……是在脸上,没有吃。”
祝卿予没说话,凌昭琅又把脸转回来,讨好似的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祝卿予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没再为难他,摸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舱内越来越昏暗,凌昭琅看着他做这种无害的动作,反而更加口干舌燥。
他一把抓住祝卿予的袖子,说:“我们……来真的,行不行?”
祝卿予往下瞄了一眼,说:“还挺精神。”
他的身体很疲乏,但是心在躁动。又不死心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
“现在不行。”祝卿予撩开他贴在脸颊上的鬓发,说,“看你的表现。”
凌昭琅被他这么一弄,神思渐渐昏沉,也没心思再穷追不舍了。
次日停船靠岸,踏上泥土地的凌昭琅觉得身心为之一轻,终于不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找不到重心。
短暂休整了一天便要继续启程,凌昭琅放弃乘船与他同行,骑马赶路,终于把在船上颠散的精气神都捡了回来。
路上回想起来,心里多有遗憾。难得遇见他那么主动的时候,可惜自己晕得死去活来,又没吃上。
可是一盘算,凌昭琅又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他哪哪都难受,祝卿予才会主动安抚,平时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骑马比行船快了好几天,凌昭琅提前到达涪州,放眼望去尽是山路,一连几天不见太阳。
祝卿予靠岸那天,仍然下着濛濛细雨,接下来还有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要走。
正月从长安出发,抵达涪州已是初春二月,却没有任何暖意,近日赶上倒春寒,反而衣裳要多加几件。
一上岸就忙着继续赶路,凌昭琅骑马跟在他的车旁,余光瞄着时不时飘起的车帘。
此次出行凌昭琅带了不到十人,阿元阿满这次作为下属跟在他身旁。
阿满打马上前,小声说:“真巧,竟然又是跟着郎君,只是这次我们不用听他的调遣了。”
凌昭琅嗯了声,看他一脸复杂的表情,说:“我们也不是来监视的,不用这么紧张。”
阿满哦了声,说:“是不是也不重要,他们都这么觉得。”
朝堂风云变幻有时只在一夕之间,半年前祝卿予还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钦差,如今一跃至此。
阿满又靠近了些,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长寿村?”
凌昭琅冷笑道:“有这个地方吗?”
“大家都这么说,再说了,我们不就是来……”阿满越说声音越小,语调有些颤抖,“不会没有吧?那我们怎么交差?”
凌昭琅拽着缰绳,悠悠道:“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阿满一头雾水,说:“不管真的假的,我们得有东西交差吧?”
凌昭琅冲他一笑,说:“怕什么,一定让你活着回去。”
他忽然瞥见一旁的马车掀起了窗边的布帘,祝卿予露出半张脸,对着车旁随侍的下属低声说话。
下属点了点头,一夹马肚,疾驰而去了。
凌昭琅紧紧跟随着他的目光,终于四眼相望,他迅速冲人眨了眨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
他本以为祝卿予大概会像之前一样,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却没想到他竟然露出些笑意,甩了甩手指,做出一个玩笑的驱赶动作。
凌昭琅的心口狂跳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脸隐没在布帘之后。
这种惊喜转瞬又被犹疑取代了,这种举动就像在船上,只是为了安抚他。可是此时此刻,自己有什么需要他安抚呢。
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凌昭琅盯着缓缓前行的马车,猜测刚刚那个笑容的用意。
阿满驱马跟上来,说:“哎,你看到没有,刚刚郎君冲我笑呢!他还记得我。”
“冲你?”凌昭琅皱起眉头,说,“你看清楚了吗?”
阿满说:“不是也冲你笑了吗?干嘛啊,就算现在处境不同了,但也不用对他这么大的敌意吧。在明州的时候,他不是也没为难我们吗?”
凌昭琅抿了抿唇,心中反而有些不安。
缰绳紧紧勒住手心,带来一阵阵刺痛,蒙蒙细雨扑在脸颊,凉丝丝的。凌昭琅那颗胀满困惑的心却越来越迷茫。
阿满见他久久不做声,以为是惹恼了他,又提起长安近日很热闹的传闻,想让他心情轻松些,“你听说没有,王通——就是七殿下的表兄,他要成亲了。”
凌昭琅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难不成他和男的成亲?”
“那倒不是,他要娶一个刚死了丈夫和孩子的女人。这也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大家都说,那女人的丈夫和孩子,都是他害死的。”
这事听起来颇为耳熟,凌昭琅问道:“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个摆摊卖糕点的,好像叫阿莲。”
阿莲……凌昭琅猛然想起,当初祝卿予做了不到一个月的推官,就升任了讲官。
上一任推官的死恐怕也和王通有关,而祝卿予却以强盗杀人结了案。为王通开脱,就是维护七殿下。
心头迷雾霎时散尽,凌昭琅望向马车,恰好祝卿予露出半张脸,像是特意看他。
凌昭琅回以一笑,心安稳了。
果然,祝卿予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笑容、让步、安抚,都是他的伎俩。
但是没关系,只要自己对他仍有价值,就不会失去享用这些伎俩的机会。
第36章 那不是很好吗
府衙得到巡抚即将抵达的消息,一早便来到城外等候。城外官道旁搭了芦棚,各部衙门的长官及小吏皆身穿官服于此处静候迎接。
祝卿予于城门外下了车,他未换官服,不愿声张,摆摆手让人都散了。城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只有亲眼看看才能明了。
一行人皆步行入城,城内雾气弥漫,一路走来只觉衣裳又重二两。
长街之上小摊零星,路旁的盐铺开着张,米铺还挂着招幌,店内水牌写着今日米价——一百二十文一斗。
祝卿予一路走一路看,神情越发凝重。还没到施粥的时辰,粥棚外已经挤满了灾民。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
这批人扛过了最难熬的冬天,已经算是幸运儿。
凌昭琅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能从斜后方看见他潮湿的鬓角。
刚离开长安的闲适心情被旅途劳顿磨尽了,又见城内如此萧条,凌昭琅不禁有些担忧。
不知道祝卿予所说的机会,到底是因为他太乐天,或者不过是自我安慰。
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前任巡抚累死在任上都没能解决。
祝卿予还没抵达黔州便身体不适,一路不是伤寒,就是旧伤作痛,没有一天安生。
凌昭琅看着跟随的小吏上下嘴唇就没停止过翻动,离上官这么近,也没想着替他打把伞。
这样的蒙蒙细雨对于常人不算什么,但祝卿予作为一个病人心里怎么一点数也没有。
他渐渐落到队伍最后,瞄到卖伞的小摊,静悄悄地完成了这笔交易。
一把伞莫名其妙地出现,一直传到祝卿予身侧,小吏才如梦初醒,忙撑起伞,替上官遮风挡雨。
祝卿予的额发尽湿,脸色有些苍白。他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伞,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后一瞥。
即将抵达府衙,却见前方跪着一个男孩,发髻上插着草标,跪在街边,面前写着大字:卖身葬父。
在他身后有一个白布盖住的人影,他可能已经跪了许多天,尸身散发出阵阵恶臭。
祝卿予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人上前询问。
男孩名叫满仓,十三岁,爹娘都死了,这样的灾荒年岁,想去为奴为仆都难,谁也不愿意多买一张嘴回去。
但尸身总不能一直摆在这儿,祝卿予吩咐下属替满仓的父亲下葬,又转向满仓说:“过段日子要修桥通路,有活干,也就有饭吃了。”
满仓麻溜地爬到祝卿予的脚边,仰头看他说:“郎君买了我吧,我什么活都会干!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去粥棚的都是些老人家,我……我实在不能和他们抢饭吃。”
这小子的眼睛滴溜溜转,一下就盯住了人群中唯一身穿官服的小吏。小吏的衣裳并不起眼,还有意藏在其中,一路走来并没有人发觉。
满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地磕头,说:“郎君只要收留我几天,一有活干我立刻就走,只求郎君给口饭吃!”
他本就年幼,又饿得两颊凹陷,看上去实在可怜。
祝卿予犹豫片刻,转头向身旁小吏说:“留个杂役,供得起吧?”
小吏忙翻动手中账册,说:“收留一段时日也是供得起的。”
满仓一听大喜,又是连连磕头。
凌昭琅心想幸好这里就跪了一个,要是十个八个,他岂不是都要带回去。
好不容易抵达府衙,众人分配住处,各自修整,总算有个半日的清闲。
再见到祝卿予时,天色尽黑,他换了身衣裳,独自在庭院中踱步。
凌昭琅住在东院,与他一墙之隔。他站在两院之间的月洞门旁,静悄悄地看了许久,对方竟然恍若不觉。
祝卿予的院中配了些粗使的下人,时不时能瞧见穿梭的人影,凌昭琅不敢造次。
他躲在树影中,想瞧瞧对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
没等到祝卿予回头,却瞧见叫满仓的小子呼喊着奔跑进来。
他那身发臭的衣裳也换掉了,这样看来还算干净齐整。
凌昭琅摆正了斜倚的身子,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满仓兴致勃勃地说:“大人,我去问了!有一条河可以行船,比旁的水路都快!就是乱石太多,很危险,大家都不敢从那儿走了。”
祝卿予点点头,说:“有图吗?”
满仓忙将揣着的地图递过去,说:“大人,您看这个,有用吗?”
祝卿予对着院中的烛火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对他笑了笑,说:“有用。”
满仓高兴地蹦了几蹦,说:“大人,我绝不白吃您的饭!”
祝卿予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你去歇着吧。”
满仓哎了声,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祝卿予一道看着地图,缓缓往屋里去,忽觉身后人影闪过,警惕地向后一望。
面前出现一张凑近的脸,还是张看起来不太高兴的脸。
祝卿予提起薄纸往他脑袋上一掴,发出声清脆但毫无伤害的噼啪响声。
“鬼似的,又干什么?”
凌昭琅耷拉着脸,说:“我在那边站了一辈子,你也看不见我,还说我像鬼。”
祝卿予顺着他的手望了一眼,没好气道:“那么黑,你又穿着暗色的衣裳,我当然看不见。”
忽听一阵脚步声,祝卿予忙揪住他的领口,将他一把推入门中。
是个端了盆热水的丫鬟,她稳稳当当地走到门前,却见他堵着大门,问道:“大人,要端进去吗?”
祝卿予伸手接过来,说:“我自己来。”
丫鬟向他一福身,又踢踢踏踏地离开了院子。
门内伸出来一双手,将木盆接去,轻车熟路地放置在洗脸架上。凌昭琅很不客气地在人家屋里转了一圈,说:“升官了就是不一样,屋子大多了。”
祝卿予将面巾浸入热水,双手浸泡其中,说:“你该回去了。”
凌昭琅溜达过来,也把手泡进去,在热水里捉他的手。
只听裹着水声的一声啪,凌昭琅的手背瞬时红了一片。
他忙抽回手,大呼小叫道:“又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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