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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人拉着他,劝道:“算了吧,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欺负小孩呢。”
孙秋越一甩胳膊,道:“奇耻大辱,岂能不言!”他转头面向周夜,一副要教训他的姿态,“你可知玄花镜是百年难觅的圣器,普天之下仅此一件?玄花镜有异,灵闻馆上下不得安宁,此为一!身入灵闻馆,万事当自立,明明是你惹出的祸端,居然还串通家里人来灵闻馆闹事,好大的威风!郑老师深明大义,大事化了,可他身后的血印子是凭空冒出来的吗?你这厮白天旷课,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良心被狗吃了吗?”
周夜自出生以来,最厌恶者有三:一是身体之痛,二是管教之言,三是无妄之灾。他不动声色地瞥着孙秋越,面无表情。
孙秋越知道自己已经惹恼了周夜,便也更加肆无忌惮,他道:“……你目无礼法,不敬师长,娇纵蛮横,过分至极!”
周夜道:“那你想怎样呢?”
“我想怎样?”孙秋越上前一步,“贺老师已经在名册上记了你们一笔,不让你们参加审核,大惩大戒,合乎情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止五年,再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你这种人永远都别想进入灵闻馆的学士录,五院四园不需要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
“说够了就滚,小爷要吃饭。”周夜拿起筷子,不再看孙秋越。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不明所以大声问发生了什么。孙秋越被周夜不屑一顾的态度气得脸红脖子粗,累及到旁人,“问什么问?!不会睁开眼睛自己看吗?!”
被吼之人吓得闭嘴,连忙退到一边。有几个学子和孙秋越同仇敌忾,一起教训周夜等人;还有些人觉得丢脸,纷纷转头走开了。
宋晖和王郸见周夜如此淡定,也都拿起碗筷,淡定吃饭。孙秋越气得发抖,却无济于事,大骂几声后走开了。其他学子见领头者都退了,纷纷溃散一片,渐渐离开了。
等周围清静下来,宋晖奇道:“周夜,你何时学会忍气吞声了?孙秋越那么骂你,你竟然都不骂回去。”
周夜道:“骂回去作甚,骂完再打一架?算了吧,戒尺打的够疼了。”
天杀的御林军统领已经回去复命了,周夜一面也没见着,此事越想越气愤,却无处明说。
灵闻馆出入严明,学子无令不得外出,与外界的消息几乎断绝。皇帝那边能如此迅速地掌握他的情况,必定有朝廷的眼线从中作梗。既然皇帝有能力布下暗探,想必太后也能。天网恢恢灵闻馆,有多少人在暗中助他,又有多少人在暗中害他?
失去了北斗,等于失去了父亲的庇佑,可这又有什么?他早就失去父母了,何况只是一把剑。或许他应该重新拿起剑,这把剑不一定是北斗,也不一定是名剑,只需要能保全自己,只要不再担惊受怕。这把剑不一定能比冥声厉害,只要足够锋利、足够趁手,他就再也不用畏惧杀手。
周夜曾经拥有世间最强的护卫,每时每刻都关注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慧眼如炬,将他身边的刺客清理得干干净净。
河明谷大战之前,平亲王将府里的旧人遣散到全国各地,其中就包括周夜的护卫。
现在,没有剑,没有护卫,什么也没有,除了郑云泽。
只要郑云泽不在边上,总一种无名的恐惧感萦绕心头,时间越久感觉越强烈。冥声一响,周夜也害怕,但是那种怕和这种怕终归不一样,那种是安心的怕。
吃完饭,周夜在院里闲逛消食。王郸养伤,近来嗜睡;宋晖忙着赶功课,同王郸一道回去了。周夜来到一处干净的角落,凭栏逗花,打了个哈欠,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两个女学子在说话。
“……善恶堂记一笔,五年不得参与考核。依我看,还不如另谋出路呢!”
“那可不,今日五月十五,六月初就是考核,他们得等下一个五年哩!”
周夜本不想偷听,可是前两句听起来似乎与自己有关,免不了凑的更近了。
“……嗐,这也没什么,六月初的考核多是针对十五岁以上有天赋的学子,他们几个年纪都不大,就算能参加,也不见得能有个好去处。若是考核结果得了乙减,免不了要被分配到无尘寺,去到那里能有什么前途,出家当和尚吗?”女孩说着,最后笑出声来。
“考核就罢了,你忘了六月还有什么事吗?”
“这哪儿能忘,钟鼓大宴嘛。到时候云游在外的老师都会来灵闻馆赴宴,先是演奏乐器,然后向我们讲述游历的经历。这种五年一次的大好事,我怎么可能忘……”
“你在这里做什么?”
罗奕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在全神贯注听墙角的周夜猝不及防,撑在栏杆上的手一滑,生生别了一下。
周夜忍住疼痛,挤眉弄眼,示意罗奕别拆穿他。罗奕一顿,随后心领神会,从周夜身边经过,径直走向两个女学子,“你们是青杏园的吧,到这里来做什么?”
“罗,罗老师好……”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女孩瞬间成了一朵娇羞的花,粉扑扑的脸上满是惊喜。
罗奕左耳的红玉珰圆润秀丽,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光彩照人,再加上幽默风趣的谈吐举止,很难不惹得初出闺阁的少女心动。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一边笑一边逗她们玩,惹得两个女学子更不想走了。
周夜躲在栏杆后,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姿势别扭极了。罗奕送两个女孩离开时,周夜终于得以喘息,靠在栏杆上疏松筋骨。
换作从前,他不怕偷听被人发现,反正那些人也不敢说他什么。来到灵闻馆,人人都不认得他,稍一犯错就要挨嫌,动手就是犯戒,条条框框将他栓了个老老实实。
“你躲什么?害羞不成?”罗奕嘴角含笑,悠悠走过来。
周夜不答,随后问:“钟鼓大宴是什么?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罗奕:“钟鼓大宴嘛,就是让外面的学士回来看看,先奏乐助兴,再辅以清谈讲学。到那时,镇上会热闹许多,你们还能下山玩……其实就是个集会,让出门在外的人回来看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灵闻馆大部分学士云游四方,许多人凭一身本事平步青云,就想与灵闻馆划清界限,不想受之管辖。钟鼓大宴就是要提醒这些人莫忘本心,他日再登旅途,也要记得自己是灵闻馆学士,不可辱没身份。”
“这里穷酸透了,有什么好?现在不止穷酸,还变着花样圈人,不地道。”周夜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罗奕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可耐不住有些人就喜欢过这种日子……没办法,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若真不想在灵闻馆任职,托人将自己的名字从《学士录》中划去便是,馆长又不拦。”
随后,罗奕展开扇子,凑近些,“听说路上又闯祸了?”
从平赞大港回灵闻馆的路上,郑云泽半途离开,三人没了管束,溜去大街上吃烧饼,口袋没钱,被小贩抓着不放,之后被贺昙一顿训斥……如此丢人现眼的事,周夜并不想告诉罗奕。
“没什么。”周夜避开罗奕怀疑的目光,向远处看去。
第30章
周夜房里东西多,大部分是偷溜下山置办来的,一间屋子占了半面,堆了一整墙,现下终于落了灰。
贺昙检查房间时,以有碍视听为由,给了乙减,还撂下话说,要是再不好好整理房间,就把他们再送去善恶堂关禁闭,且说到做到。
自从平赞大港回来以后,周夜三人频频触贺昙逆鳞,每次都怒火冲天,几乎一点就着,不点也着。
现已是六月初,夏雨昏昏,绿叶晶亮。寝所简陋,一下雨就湿洼难行,廊道里的泥灰脚印铺了满地,油纸伞破了又补,齐刷刷排列在外。
周夜和王郸抬着箱子去库房,宋晖抄起伞跟上。可怜巴巴的油纸伞撑不住大雨倾盆,破了三个面,雨点哗啦,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周夜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放箱子时,胳膊用力过猛,麻布衣裂了了小口。
宋晖怒道:“好,我又来活了!”
周夜欲盖弥彰地掩住小口,笑道:“你给我缝,我给你新字帖。”
宋晖嗯哼一声。
周夜本来就没带几件衣服,又在入馆时嫌沉,扔了几箱,现在一件衣服都没有,只能穿王郸的。他褪去一身金丝银线,麻布衣服麻布绳,扫地擦砖,浇花喂鸟。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和明上居憨憨乐的众多师兄融为一体。
把该搬的东西搬走后,屋子里敞亮了许多,三人脱下湿淋淋的衣服,擦干之后换身干的,顿感神清气爽。
王郸坐在凳子上,啃着新鲜的梨子,得意道:“我们把东西归拢到仓库,这下贺老头可没话说了。”
“托周夜的福,我们被贺老师盯上了。贺老师本是最好相与的,看见周夜就像看见不成器的孙子,连带着咱俩一起挨揍。”宋晖一边穿针,一边不停地数落周夜。
周夜无视两人,默默看着窗外。
如今六月,馆内上下都在忙两件事,一是针对金竹院学子的考核,二是之后的钟鼓大宴。
魏成源所在的清心阁,破天荒地被踏破门槛。前来提交文书的老师络绎不绝,都是冲着考核内容而来,各抒己见,各执一词,不到一刻钟吵翻了天。
一毒师道:“近来江湖各大门派频频习修药石毒蛊之术,灵闻馆当永争先锋,金竹院的孩子们剑术刚刚启蒙,动作尚不灵活。依我看,当以毒物辨认为主,辅以纸笔,按他们的年龄分批分量进行考核。”
立即有人反驳道:“依我看,大可不必。正因金竹院学子年龄小,所以对毒物的掌控不可接触太多,他们尚在修习品性的年纪,当重视礼仪道德。应以品行考察为主,辅以礼则教化的书籍熏陶,让他们作一篇文章可好?”
“文章?这里是灵闻馆,你当是科举考试吗?且不说偏远地方的孩子大字不识一个,单凭他们的学识阅历,写文章?写鬼故事还差不多!”
“灵闻学子入馆的首要条件就是识字,你诓谁呢?!”
魏成源连忙插进两人中间,“行了行了……”
“刀剑线毒巫,当以剑术启蒙最早,本应从他们中间挑选好苗子早培养,现如今别说考核,连课都不让我上,这是为何?”罗奕横插一脚,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变得沉重起来。
从他入馆的第一天起,灵闻馆条条框框的规矩就让他很不耐烦。他本是剑士,前来教习剑术,却整天拿个《道明途安记》撑着腮帮子讲故事,这谁受得了?
罗奕展开折扇,微微不满,“灵闻馆不让馆内拔剑,那些半大孩子每早只能拿个木剑比划,从来没有真刀真枪干过一场。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现如今挨到考核,个个都是上不了台的绣花枕头,这怎么成?”
灵闻馆里有两种人说话最管用,一是像贺昙陈璟一般有威望的老一辈,二就是罗奕这样掏钱给所有老师发俸禄的大东家。若罗奕是个毫无用处的草包,多少还有底气顶几句回去,但罗奕能独自一人支撑罗氏庄园乾丰剑流百年基业,可见人家不止有钱,还真有料。
本来吵翻天的老师们都偃旗息鼓,默默低头。说起来,真正说得上话的老一辈人都不屑来此处吵嚷,在场的各位都是同罗奕一般大的年轻老师。除了罗奕,没有一个都提教授。
魏成源见大家都不吭声,吩咐都散了,独留罗奕。清心阁本是灵闻馆最安静的地方,现下他被年轻人吵昏了头,急需安静,却又不能将此事搁置不管。
“罗老师,照你看,此次考核内容应如何办?”
“比起这个问题,馆长,”罗奕稍稍侧身,“你且告诉我,灵闻馆内为何不让拔剑?”
“这个嘛,”魏成源相当为难,“说来话长啊……”
金竹院廊上有许多泥泞脚印,都是抄小路赶课的人不经意间留下的。雨点斜下落,打湿了栏杆,流到廊上,脚印变成了泥水。
周夜三人撑伞赶到时,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也撑着伞,静静站在走廊尽头的矮树旁,不像是等人。
郑云泽抚着一枚青翠绿叶,若有若无地扫着上面的泥水。
“周夜,你干嘛呢?赶紧进门!”宋晖收起伞,在前面催他。
周夜移开视线,回应道:“来了!”
郑云泽并不上课,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周夜的目光追随他离去,直到那白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课室里的葛灵嫪叽叽喳喳叫着,学子们都在紧张着几日后的考核。此事与周夜无关,他也懒得去打听。倒是宋晖难掩心中的失落,斜靠在书案上,一个劲的唉声叹气。
近来事多繁忙,魏成源不知因何原因,竟然取消了五年一次的灵闻考核。老师们一脸震惊,纷纷到清心阁询问原因,却都被拒之门外。
清心阁内,魏成源坐于正座,左手边是贺昙和林书泉,右手边是陈璟和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后面还有一群负责听记的人。
林书泉常年居于馆内一隅,对新人一向不理不睬,如今事发紧急,在场的人还未来得及互报家门。他看见生面孔,难免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问贺昙:“他是谁?”
贺昙示意他回头再问,眼下先听听魏成源说什么。
青年人似乎听见了这边的耳语,目光移过来,带着十分礼貌的笑,“初次见面,鄙人唐逸,雷峥院新上任的督查领事。因在断案缉凶一事上略有小成,便让魏先生拿过来了。鄙人才疏学浅,恐有负重托,还望诸位前辈莫要见怪。”
林书泉不喜他假惺惺的模样,“嗯”一声之后就不说话了。
魏成源道:“平赞大港的毒物走私一事,想必各位有所耳闻,在此就不多说了。经查实,那批毒物——包括无花落在内——都是从水湘院流出去的。”
偌大的厅堂一阵肃静。
唐逸道:“鄙人从接到馆长的授命到现在,已经派人查验了多处民间作坊,但凡是超过十人以上门派的毒师都登记在册且一一查证了,他们都造不出如此上品的毒物。唯水湘院的毒师再辅以上品灵器才能将毒物炼成极纯正的齑粉。水湘院淬炼堂的执事游历未归,除此之外的相关人等已经扣押,但仍然查问不出任何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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