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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周夜把糕点和锅巴都给了贺昙,这才保住罗老师的三只烧鸡。
不知为何,贺老头与最初的“好脾气”渐行渐远,连装一下都不肯,一看见周夜就拉下脸,教训不听就耍赖,以老者的身份逼周夜就范,动不动就提一句在西北沙漠时怎么怎么样,臊的周夜只能乖乖听话。
林书泉说贺昙:“你怎么老威胁他?不怕他哪日脸皮厚起来和你顶嘴?”
贺昙不怕:“他中毒时,吃喝拉撒都是云泽伺候着,你且看吧,这事他一辈子都过不去!每次都顶好使。”
林书泉摇头,真心觉得贺昙像个老王八蛋。
过了贺昙一关,三人抱着烧鸡绕过重重人堆,顺利到达金竹院,眯眼窥探屋里,一见罗奕坐在椅子上,顿时松了口气,跑过去把三只烧鸡递上。
罗奕接过来,略有些心不在焉道:“唔,不错,挺快哈。”
周夜道:“贺老头差点没生吃了我,一身行头都搜刮去了,你得赔我。”
“唔,唔。”罗奕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把鸡递回去,“要不你们把这些鸡吃了吧,我现在没胃口。”
千辛万苦运回来的烧鸡就这么被拒,周夜略微不甘,但看出罗奕似乎有心事,于是没再多说,把鸡一裹,问道:“真给我们了?”
“嗯。”罗奕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罗老师怎么了?”宋晖问。
“不知道,失了魂似的。”周夜道。
三人无厘头地揣测一番,抱着各自的烧鸡溜回校舍。周夜分到了那只没味的烧鸡,跑到厨房去加料。今日大宴,厨子们都脚不沾地,没闲工夫搭理周夜。他只好掀开罐子自己闻,觉得好吃就放点,临走时看见一地小黄瓜,是林书泉种的,于是顺了三根,悄声回去了。
正午时,三人来到道场,找了处阴凉小廊坐下。王郸嘴里叼着根黄瓜,手里还带着根鸡腿。宋晖被辣的说不出话,不停喝水。周夜把黄瓜啃完,随后捻了片薄荷叶子嚼着,一根腿搭在栏杆上,很是悠闲。
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看他们,或是嫌弃或是惊奇,纷纷脚步匆匆走开了。
宋晖把水囊重新背上,终于开始说话:“庆典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等着吧,堂鼓一响应该是就开始了。”周夜扒开廊上的绿枝,开辟出一方视角,刚好容下整个道场。
“你们看见那个编钟了吗?”王郸有些兴奋,“我娘说那是宫里才有的乐器,像咱这样的普通人家根本听不到。真想敲敲是什么动静。”
周夜小时候,曾经彻夜敲宫里的编钟,直到宫人们穿上衣服捉他才罢休。宫里的老太监说不定至今还记得,因为周夜逃跑时踩到了他的脚,尖叫声响彻整个殿堂。
周夜噗嗤笑一声:“编钟哪有什么稀奇的,受过正统训练的乐师敲起来才好听,这小地方哪有……”说着说着,周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青袍,白胡子,看起来精神矍铄。
周夜辨认出,那人正是宫里的乐师,名叫刘祥生。刘老头是先帝钦点的礼部尚书,又任宫廷乐师一职,闲来无事总会跑到宫里敲钟,对宫里一套禹世修编钟爱不释手,大有将其扛回家私藏的心思。禹时修编钟是宫里传下来的宝贝,就算他看的哈喇子都下来了,当今圣上也不可能给他,最大的恩赐就是特准他闲时敲敲。除了编钟,刘祥生对宫里的各色乐器都虎视眈眈,一见它们就两眼放光。
就这么一个乐痴,竟然能和灵闻馆扯上关系,还来参加钟鼓大宴!
周夜压着树枝,有些担心被认出来。
“怎么还不开始?我还想听曲呢!”王郸抱怨道。
一个路过的青杏女学子听见王郸的话,惊异道:“早就开始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开始了?”宋晖疑道,“这台上还没人呢,怎么就开始了?”
女学子笑他们傻,“正宴开始之前,每个老师都会找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演奏乐器,喜欢的学生就去听,曲子弹完后,老师会向学生讲述他们游历在外的奇闻异事,可热闹呢。现在这个时辰,早就开始了。老师们说话累了,就会入席,这时候正宴才开始呢!”
“糟了!”周夜一跃而起,“我以为正宴先开始呢!”
女学子笑了笑,走开了。
王郸觉得无所谓:“我只想听编钟。”
“那你俩等着吧,我走了!”周夜拍拍裤子。
“你去哪儿?”宋晖问。
“听曲儿。”周夜快步走开。
周夜本来就像去竹林听郑云泽吹箫,顺便听听事后他能讲什么。
郑老师脾气不好,也不怎么受欢迎,万一没人理他就尴尬了。周夜自认为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就当是为郑老师排忧解难,先去给他捧个场。
到了凉亭,周夜傻眼了。
只见前排学子蹲成一片,把小道堵了,后排的人站在林子里,安静地听着。
他好不容易挤进去,却只听到最后一段——
郑云泽闭着眼睛,白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按着曲调。他手里是一管九节紫竹箫,音色和润轻柔,高贵典雅,十分动听。
只可惜,太短了。
周夜没入佳境,只听到尾音。
曲终,郑云泽放下箫,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散了吧。”
周夜宛如当头暴击,恍惚道:“郑老师说什么?”
“让散了。”学子回道。
“不是还要讲故事吗?”周夜不死心。
“郑老师一直这样,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学子悄悄捂着嘴道,“你新来的吧,我告诉你,别看这老师箫吹的好听,平时可凶了。要不是为了这美妙的箫声,我还真不愿过来。”
“不愿来算了,又没人逼你。”周夜略微不满。
周围的人都散了,学子见周夜不好打交道,匆匆离开了。
演奏乐器一事,完全凭老师们的心情,有的老师即使性子腼腆,被人捧场也会多奏几曲;有的老师兴趣使然,无人捧场也能自得其乐。但是郑云泽既不腼腆,也没怎么有兴致,一曲过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再加上他平日十分冷淡,学子们也不敢要求再吹一曲。
周夜走上前,看着郑云泽。
“已经结束了,你去别处吧。”郑云泽将竹箫收回盒子里。
“我没听见,”周夜伏在凳子上,“你能再吹一遍吗?”
郑云泽动作一顿,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夜。
周夜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伏在凳子上抬头的样子,活像个撒娇的猫。
“算了,不愿意就算了。”真是自讨没趣。
周夜转身要走,郑云泽道:“刚才的曲子,我再吹一遍。”
周夜顿住,转过身来。
“郑老师又要吹了,快来啊。”几个路过的女学子远远看见郑云泽拿出紫竹箫,连忙招呼同伴。
“真的吗?郑老师又要吹?太好了!”
没过一会儿:“哎?怎么跟刚才一样呢?”
“管他呢,好听就行!”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但是不妨碍周夜在第一排。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距离郑云泽最近。箫声起时,竹林里刮过一阵小风,扫过额前几缕碎发,略过郑云泽两鬓,掀起一阵如梦如幻的悠远长鸣,幽静深邃,宛如天上谪仙降临,又似凡间仙子腾云驾雾。
郑云泽闭着眼睛,睫毛弯出美妙的弧度,连同白皙的面庞、挺拔的鼻梁,尽收眼底。周夜俯视着他,一手撑着下巴。这箫声直戳心骨,听得他头皮发麻,十分舒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冷似冬日湖水,烈如夏日骄阳,淬得心口疼,却甘之如饴。
没成想郑云泽平日看起来古板呆滞,背地里竟然有这般雅兴。吹箫时谦谦如玉温和淡然,训起人来又是另一副模样。真是有趣。
周夜心满意足,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湖边,正在对着他笑。那少年也拿着一支箫,和郑云泽手里的很像,不同的是,他会笑,而郑云泽不会。
郑云泽与那个少年的身影重合,迷离间唤起周夜模糊的记忆。支离破碎的片段拼拼凑凑,幻化出一声稚嫩的呼唤:“哥哥!”
少年抬头笑:“我就知道是你,功课做完了吗?今天可挨训了?若是再捣乱,我可不和你玩……”
星星点点的画面拼成一起,少年的脸竟和郑云泽一模一样!
周夜惊悚地站起来,险些撞上柱子。
人群早散了,郑云泽正在收拾东西,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下文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却意外带着逗趣的意思,“就算走神,我也不会再单独给你吹了。若是困就去睡,这里不是课室,我也不会罚你。”
郑云泽难得如此温和,周夜却没有领情,十分大胆地抓起郑云泽的手。
“怎么了?”郑云泽并没有发火,稍稍有些惊讶。
“老师进过宫吗,小时候?”
郑云泽微微蹙眉,抽过手,恢复往常神态,冷冰冰道:“没有。”随后,他背起木箱,擦了擦石凳,直起身,快步走向正在举办正宴的会堂。
第34章
周夜追上去,不顾礼仪廉耻,公然拉住郑云泽的衣袖:“老师再好好想想,我们或许见过面……”
这时,几个面生的男男女女结伴路过,有个裹着黄色头巾的女子调笑道:“郑先生,这是哪里的俊俏孩子,缠着你不放哩!”她眼角亮红,有几条细纹,妆容不似中原打扮,举手投足尽显媚态,笑起来款款风情。
郑云泽不为所动,周夜主动松了手。这些人是不远万里来参加钟鼓大宴的灵闻学士,来自五湖四海,精通各类奇门巧技,其中以剑士居多,两三个刀客,其余的没带武器,两眼瞧不出个所以然。
郑云泽和他们是旧识,周夜却一个都不认得。他无意让郑云泽难堪,松手之后先对一众人作一礼,撒腿跑开了。
郑云泽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理了理衣袖,越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受。戴头巾的女子走上前,笑意盎然,“郑先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郑云泽微微颔首。
搭话的女子名叫花芸,是水湘院赫赫有名的毒师。前些日子,魏成源查获的走私毒物中,就有大批出自她手,为了更加确信这一点,索性借钟鼓大宴的由头,把她本人召唤过来,再做一次鉴定。
花芸看着年轻,实则是两个十几岁孩子的母亲了,此次钟鼓大宴,她就带着大儿子花常泽出席了。花常泽旧闻郑云泽大名,不等母亲介绍,便自己站出来,对郑云泽一礼:“郑先生好,在下花常泽,今,今天十七岁!”
在场众人笑出声来,花芸却没感到难堪,反而面目慈善。众人皆知,花芸的大儿子心智有损,心地却十分憨厚善良,没人会真心笑话他,皆是发自内心的爱怜之情。就连郑云泽也收起冷冰冰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道:“初次见面。”
寒暄之后,花芸要带着一众人面见馆长,就此与郑云泽道别。郑云泽念着周夜离开的方向,没多想就离开了。钟鼓大宴已经开始许久,话多的老师姗姗来迟,一边道歉一边穿过人群,终于在写着自己铭牌的桌案就坐。
郑云泽没急着坐下,而是在众多面孔中寻找周夜。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甚至不知找到后该说些什么。
郑云泽撒了谎,说没去过皇宫,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说自己根本没去过京城。但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的的确确是去过的。
堂鼓声响,编钟奏乐,钟鼓大宴正式开始。
彼时,人山人海都已经坐定,学子和老师各有其位。道场上恢弘壮阔,主持大宴的老师声如洪钟,场面话都说净了,却迟迟不见馆长魏成源入席。
半柱香后,魏成源像是跑脱水了,白着脸坐到席位上,开场白说的驴唇不对马嘴,呵呵一笑,自罚三杯,宣布开宴,让大家吃好喝好。
这么多年,在座的人早已习惯他这不拘小节的作风,都自顾自地吃起来、聊起来。
只有贺昙看出来,魏成源额头的汗不似奔跑的热汗,倒像是惊吓后的冷汗。趁大家吃喝的空档,他举杯,绕到魏成源跟前,面带微笑,语气严肃:“怎么了?”
“出大事了!”魏成源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贺兄,是我无能啊!”
“说正事。”贺昙不顾周围人眼光,脸色突然一拉,极其难看。魏成源口中的“大事”,多半与前几天查获的毒物有关,早听说水湘院的毒师被请来,恐怕又有变故。
果不其然,魏成源擦着额头冷汗,低声道:“还记得前几天从西北带回来的一批毒物吗?其中有几袋,不是毒,是灵石粉末,价值连城的那种……”
“怎可能?”
若真是灵石,必然是能被一眼认出的,怎会骗过这么多人?再者说,灵石虽稀有,价值连城者却不多,除非是绘制大型阵法所用……贺昙突然想到什么,面露惊诧之色:“不会是?”
“是乌涂晶石没错。”
粟离雪国,乌涂晶石。粟离国师召唤玄鬼,阵法画了四十九天,所用之物,正是乌涂晶石。
贺昙骇然:“不好!”
魏成源道:“水湘院同僚相助,用药水去除了粉末上的涂料,乌涂晶石这才原形毕露。若是就此以走私的毒物入库,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显现出来……平赞大港时,阿奇查出的碧云阁,不只是拍花子卖脏物的邪门教派,还是专门运送乌涂晶的牙行!”
即是牙行,必定上有东家,下有顾客。贺昙连忙问:“可查出幕后之人?”
“刚吩咐下去。”魏成源愁云惨淡。
“你也不必担忧,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巫师本就少见,像粟离国师那般力量强大的巫师更加稀有,小门派的巫师不足为惧,只管大胆查就是……”
虽是这么说,但是小门派的巫师根本买不起买乌涂晶这么珍贵的灵石原料。即使是灵闻馆,也只有不到五斤的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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