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昙汗颜,眼前闪过河明谷惨站的景象。
大宴进行到一半,三个身影穿过茫茫人群,在离编钟最近的位置坐下。附近人多,周夜热得敞开领口,随手拿过一杯水,一饮而下。
水的味道略怪,像是没泡发的酒,仔细一闻,还真是酒。
一个背着大葫芦的黑髯老头走过来:“小孩,知道是什么吗就喝,当心夜里尿裤子!”
这老头酒味十足,一闻就是个酒鬼。很明显,这是他的座位。
宋晖王郸小声默念:“周夜,你又搞什么?”
周夜不理会这两个没出息的货色,轻轻把酒杯放下,“抱歉,我不知这杯酒是有主的。”
老头盘腿坐在位上,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也没再理会三个孩子,自顾自喝酒去了。
刘祥生不愧是宫廷乐师,一手编钟敲得人心激荡。千人演奏,只为烘托一曲编钟,犹如万年齐鸣只为凤凰浴火重生,千万流星只有太阳光辉永驻。人人都驻下了手中的杯,凝神注目,只为能欣赏这旷世绝音。
演奏中,有一人悄然入席,她已经相当收敛气息,脚步如清羽落地,却还是吸引了宴会中绝大多数人的注意,不管什么职务的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自然而然地从美妙的乐声中抽离,然后微微颔首:“灵老师。”
她极其收敛,甚至想过要驻足聆听,却碍于入席的位置太多尴尬,站着就会挡住后面许多人,再三纠结,还是老老实实入了席,安安静静地坐下。
编钟之后,就是即兴的歌舞演奏,大家都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歌舞助兴,表演者自得其乐。嘈杂声中,那女子身边的人多了起来,敬酒问好的人围成一个大圈,男男女女,话语七零八碎。
“灵老师,许久未见啊,您又去什么地方了?”
“火承院近来事多繁忙,您可要注意身体啊……”
“领事,听说您又去那凶险的海岛了,此番可还算顺利……”
女人有些应付不来,只好微微笑:“都好,劳烦各位记挂。近来事多繁忙,无法与各位一一攀谈,改日有空,再请寒舍一叙。”她点头还礼,举止得体,一颦一笑饱含温情,有大家风范。
魏成源见她来了,连忙搁下手中酒杯,提着衣服下摆就赶过来:“灵苏,好久不……”
围过来的人太多,他矮小的身材实在争抢不过。好在灵苏也看见了他,十分礼貌地与前来问好的人群告别,先说正事去了。
离开大宴,魏成源带着灵苏走到了后山竹林,离了钟鼓喧嚣,微风飒飒的声音格外清亮。魏成源道:“你不知现下灵闻馆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自从开放学士收录条件,江湖中人争相入馆,如今鱼龙混杂,着实不好管理。”
“水湘院的事,我听说了。”灵苏道,“江湖中人各有千秋,无法一概而论,就算是灵闻馆土生土长的学士,也不能保证不生二心,为今之计,当严查那批毒物的出处,每个环节都要有人盯着。此事涉及乌涂晶石,着实不可儿戏。虽要严查,但是凭借灵闻馆如今之业,实在不必将此事列为重中之重……魏伯,容我说一句,如今朝中局势不稳,灵闻馆无法独善其身。”
魏成源叹息:“你说的有理,但自古又训言,灵闻馆不涉政事,只除邪祟……”
“若祸害世人的邪祟在皇宫,又该当如何?”
这不是魏成源第一次听说皇宫有异动,之前贺昙也说过,制作上品毒物的灵器有可能在皇宫大内,但是被唐逸“查无此事”给掩盖过去了。如今灵苏也如此说,实在不能看作巧合。灵苏常年在外,见识颇广,没有七成把握绝对不会透露一星半点。
魏成源问她:“你可有证据。”
“无,但是有预感。”
魏成源不免疑惑:“这预感从何而来?”
“自从平亲王夫妇殡天,亲王府就有一批灵器失踪,但是宫中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连流言也没有。”
魏成源愈发疑惑:“既然没有消息,那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那批灵器,是我拿走的。”
魏成源:“……”
魏成源:“你,你偷人东西作甚……”
灵苏很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问题不在这里,关键是灵器失踪后,就连王府的管家都没有觉察出异样,这说明什么?”
“说明除了你,没有人知道这批灵器的存在。”魏成源想不通,灵苏绕来绕去究竟想说什么。
灵苏道:“太后不知,皇帝不知,管家不知,但是河明谷战后,一个江湖流派贴出告示,宣称本派法器遭窃,并为此重金相酬。当时平王殒命,世事大变,谁也不会在乎这么一件小事。这告示之所以会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失窃的时间和法器数量,与平王府失窃的时间完全吻合,让我不得不派人监视。”
灵苏蹙眉一笑,叹息一句:“可是你知道吗?这个江湖门派根本就不存在,就算顺着告示一点一点寻觅,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好像这个教就是为了寻找这些法器而创立,法器无踪无影,门派就跟着销声匿迹了。”
“真是奇怪,闻所未闻。”魏成源的脸又皱成包子,“所以你为何偷平王的法器?”
“受人所托,不便告知。魏伯见谅。”
魏成源装作不满的哼了一声,拿起茶壶倒了两杯,“你向来神神秘秘的。”
灵苏接过茶,心中有愧:“对不住。”
魏成源抿着胡子:“此次回来,也该回家看看了。你的小夫君都追到灵闻馆了,不惜投入重金,只因为你在这里。要我说,夫妻之间能有多大矛盾啊?床头打架床尾和嘛,去看看他吧。人家好歹是罗氏庄主,年轻有为,可别让馆里的女老师女学生抢了去!”
灵苏一滞:“罗奕为何在此?为何会成为都提教授?”她神情语气皆是严肃,丝毫没有与魏成源聊家常的意思。
“他,他受召而来嘛……你也知道的,灵闻馆今年广纳贤士,江湖中人慕名而来。他是你夫君,与云泽也是旧识,罗氏剑法在身,一表人才我为何不收啊?”魏成源作为老一辈,着实理解不了灵苏的想法。别说老人,就算是和灵苏一般年纪的灵闻学士,也很少能理解她的做法。
灵苏向魏成源一礼,眉头紧皱:“我这就去找他。”
“哎……”没等魏成源再说什么,灵苏早已不见踪影。
魏成源将手搭在两膝,无奈道:“好嘛,现下连家里事也不同我说了,女娃长大真是了不得。”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没门口,魏成源眼尖,一声叫住:“出来!”
尚知雅抱着一堆东西,弱弱回了一句:“我就来送个东西。”是她舅舅张仪让她来的,据说是找到了一种让人干吃不胖的食材,送来与同样身材肥硕的魏成源一起尝尝鲜。
魏成源一挥手:“阿雅,进来。”
“做甚……”尚知雅放下东西,准备开溜。
“爷爷没别的想说的,只一点,出去不要乱说,记住了?”
“嗯,记住了。”尚知雅点点头,“我什么都没听见。”
周夜和王郸正在偷喝宴会上偷出来的酒,一听尚知雅的话,一口喷了出来。
宋晖本来正在烧水,远远闻见酒味,气急败坏大喊:“你们又喝酒了!”
“没!”周夜把酒坛藏在桌子下,“你接着说,刚才到哪儿了?你说罗老师有家室?”
“是啊,没想到吧!”尚知雅一拍手,“你们知道他夫人是谁吗?是灵苏哎,大名鼎鼎的火承院督查领事,火承院的头头!漂亮极了,是个大刀客!好漂亮的!一个女人,还是刀客哎……”
王郸着实理不清楚:“漂亮和刀客有什么关系……”
“你别打岔。”周夜道,“你接着说,然后呢?”
“然后啊,现在夫妻俩在闹矛盾呢,灵苏不理罗老师,看样子好久都没回家了,罗老师是为了她才来灵闻馆当老师的呢!哎呦,真想不到!”尚知雅笑得像朵猪肉喂大的花,猥琐且浮夸。忽然又想起什么事,连忙摆手道:“我和你们说了你们不要和别人讲的,这种事情不可以乱说的……”
“我说呢,罗老师今天心不在焉的,原来是他夫人来了。”周夜跳下栏杆,把桌子下的酒拎出来,叫上王郸,“走,看看去,你不好奇他夫人长什么样吗?”
“我更好奇这酒从何而来。”宋晖声音阴森。
周夜支吾道:“王郸拿的,不管我事……”
王郸:“你大爷……”说好的同甘共苦共挨骂呢?
最后还是周夜领头,连带着尚知雅一起,四人避开宴会主场,悄声走到安安静静的金竹院,此时老师和学子都在外面参加宴会,走廊和院中空无一人。
刚行至门前,还未探头,就听见冷冰冰的训斥声:“……你对我们之前商量的事从未放在心上,既如此,我何必要在乎你的选择,说到底,你我即无夫妻之情,也无夫妻之实,着实不必再演下去。罗奕,就此罢手吧。”
前言都不带过渡,上来就是一个秘密。周夜有些后悔偷听,转头看王郸几个,皆俯首贴在门框上,尤其尚知雅,一听有罗老师的八卦,打了鸡血一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样真的好吗?
罗奕低头:“你说的不作数,我之前喝多了酒……是我混蛋,我不该对你……我该问你的,对不住……”
“和离一事,我已经托管家交待你了,宴会结束,我同你回庄园,将此事了结吧。”
“别,灵苏,你最好的,怎么能和我和离呢?”罗奕绕到灵苏跟前,“成亲时你就对我说过的,你说这辈子就嫁于我了,怎么能不作数呢?”
灵苏坐在椅上,抬头看他:“你当时也说死都不想娶我,怎么又不作数了呢?”
罗奕当即下跪,仰头看灵苏:“我才十二,浑说的,怎么能当真?灵苏,你知道我废物一个,离了你不成的,你是罗氏庄园的女主人,还有好多事等着你料理……”
自从罗奕“噗通”跪下,不止周夜,所有人都瞬间没了偷听的念头,只想快走,怕走晚了会被罗老师灭口。如今四人僵着脖子一动不动,生怕被发现。
灵苏眉头一皱:“你知我是火承院督查,无暇顾及罗氏庄园。”
罗奕道:“那便不管了!”他伏在灵苏灵苏腿上,仰头看她:“灵苏,我都三年没见你了,每月都给你写信,迟迟不见回音,我这才找上灵闻馆来。”他的声音像是乞怜,宛如一只耷拉耳朵的小狗,听得周夜脊背发凉。不止周夜,偷听的众人个个眼神古怪,像在怀疑罗老师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那个叫灵苏的女人,他们都没见过,只听声音,柔中带刚,应该是长罗奕几岁。他们少年夫妻,走到今日怕也有十余年了,罗奕在她面前就像个顽童,语气任性,毫不讲理,若是灵苏当场拒绝跟他回家,怕是要哭闹起来。
哭哭啼啼的罗老师,周夜倒是很想见识一番。
他饶有兴趣地探到窗沿,用木棍翘起一片窗格,细细往里看。
宋晖瞪大眼睛:“你做什么!”
周夜勾起嘴角,一挑眼角:“就看一眼,就一眼!”
第35章
宋晖还欲阻止,奈何周夜动作快,抢先一步扒拉上去。他的气息刚探到翘起的孔,视线还未齐平,只听屋内一声冷叱:“何人?!”
周夜直接跌了下去。
随后,灵苏意识到这里是灵闻馆,偷听之人可能并不是奸邪歹人,语气稍稍和缓:“何人在此?”
宋晖王郸架起周夜就跑,尚知雅反应一下,也跟着跑了。
灵苏并不想追出去,只淡淡道:“你我这点破事,怕是全馆的人都要传遍了。”
“破事?”罗奕苦笑,“这是我一辈子的婚姻大事!”
“我忙着,先走了。”灵苏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走了出去。罗奕跪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四人跑出馆外,扶着大门口的小树苗。宋晖指着周夜,想骂但喘不过气。王郸:“没,没追过来吧?”
周夜道,“我的腿都摔青了!”他挽起裤脚查看伤势,苦不堪言。
正抱怨时,一袭白衣从门后走出来,飘然而过。周夜以为是郑云泽,僵着脸抬起头,一看不是郑云泽,脸色更僵了。
眼前的女子清丽高贵,大气端庄,五官和郑云泽极其相似,单这一点,周夜已然目瞪口呆。此外,她还背了一个白色绸缎包裹的物件,几乎与她的身形等长,像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刀。
灵苏看见周夜的同时也僵住了,像是透过这年幼的面孔窥见旧识,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
周夜忍不住发问,因为她和郑云泽太像了。
灵苏也忍不住发问,因为他和平亲王太像了。
“在下火承院督查领事,名叫灵苏,小友如何称呼?”灵苏大致猜测到了他是谁,十分友好地微微一笑。
若是郑云泽能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周夜站直身子,先行一礼:“在下姓周名夜,遥城人。”
灵苏有疑,却并在此纠结,像是有什么急事,颔首之后就快步离开了。
周夜环看四周,空无一人。待灵苏走远,王郸宋晖和尚知雅从附近的灌木丛中露出头来。
周夜跑过去:“耗子都没你们窜的快!”他指着早已远去的背影:“看见没?你们看见没?她的长相……”
“和郑老师长得好像啊!”王郸也十分惊讶。
宋晖道:“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27/61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