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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北斗拔了出来,忽然看见远处有人影闪过。
那人跑得极快,脚底生风一般,在树下穿梭。周夜大喝:“何人?”
他不说还好,一出声,那影子突然调转方向冲他奔来,中间夹杂着刺耳的尖叫声。
白月在上,苍白而冰冷。周夜拔剑即刺,瞪大眼的瞬间,已经被眼前的东西刺中了左臂。
那东西不是人。它有头有身体,有坚实的臂膀,通体漆黑,黏糊的唾液顺着身体流下来,身形高大,手指长似利剑,可穿人五脏六腑。
这是河明谷百姓闻风丧胆的东西,是粟离国师造出来的战争邪物——玄鬼!
周夜挥动着北斗剑,斩下那根穿透自己左臂的手指,眼眶通红,全身都在颤抖。他已经在心里想象过无数场景,想象着父母和这些东西同归于尽的绝望和不安。真见到了玄鬼,他恨不得将它剁成碎块,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威力巨大,仅凭他一个人根本弄不死。
周夜重新操剑,对着面前的玄鬼就是一击。玄鬼的伤口恢复极快,且没有疲劳的时候。他忽然想到白天和宋晖的对话,无奈地说了一声“乌鸦嘴”,抬剑对准玄鬼的脖子就是一击。
剑是砍中了,但是毫无效果。玄鬼的脖子像是镀了一层坚硬的铠甲,根本穿不透。
打不过,周夜几个回合将它困在庄稼地的泥潭里,转身就跑。
他跑得快,且不回头,将玄鬼狠狠甩到后面。不知跑了多少公里,等胸中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他将北斗收入鞘中,暗骂道:“不就一个考核吗?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他觉得魏老头在骗人。
与此同时,大厅里有个巫师“咦”了一声。再三确认后,他拉响了身边的警铃。负责监督的人连忙跑过来询问。巫师道:“这个孩子没有进入指定的场景,他身边带着我控制不了的法器!那个法器将他引导至别的地方了,我对此无能为力!快去通知馆长!”
魏成源及时赶到:“怎么了?”
“这个孩子,他不受我控制,进入别的地方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巫师道,“我看看,他叫周夜,第四排第三列那个蒲团!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应该能自己回来吧……”
“只要时雨子还有用就可以,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进入了这个场景。如果是这样,他可能还不会用时雨子啊!”
魏成源立即下台,拉着负责维持秩序的郑云泽,道:“这边有点情况,周夜带着北斗剑进入玄花镜,北斗的灵光可能扰乱了玄花镜的灵流,他可能出不来了。云泽,冥声也是法器,可以和北斗功效相抵,你去帮他一把!”
郑云泽眉头微皱:“……北斗?”
“情况紧急,速去吧!”
郑云泽握着时雨子,即刻进入了玄花镜。
周夜同玄鬼大战上百回合,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伤口。他大骂着,逐渐觉察到事情不对——他不该受伤的,也不该只有一个玄鬼。河明谷大战时,玄鬼往往成群结队出现在村庄和城市,一旦现身就是一场血腥的杀戮,怎会单枪匹马地行动?
玄鬼耐力极强,叫声可怖。周夜杀不了它,就只能被它杀。如果这不是灵闻馆的考核,而是又有人借玄花镜之手要置他于死地呢?
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可能永远不会拔除。他经历了太多太平时光,险些忘了,他私自回京,召集了平王旧部,将太后逼回后宫。这些人岂能这样放过他?
“滚!”周夜把玄鬼踹开。
玄鬼伏在地上,漆黑的头颅在月光下高高举起,像一匹呼唤同伴的野狼,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有两三个玄鬼叫喊着从山上冲下来,对着周夜扑面而来。
“这是考核,这是考核,不是真的……”他不停地安慰自己,随即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甩开那只与自己纠缠不休的玄鬼,撒腿就跑。如果魏成源说的是真的,他可能会在这个场景死过去,玄花镜会将他强制遣送回来,顶多判个不及格。
握剑,压腕,转身——他要去拼个你死我活,反正不是真的!
白电乍起时,周夜一连退后三步,摔在地上。玄鬼像是极其害怕雷电,尖叫着逃跑。没有大量同伴的掩护,他们只能见势逃跑。
郑云泽总是出现得这么及时,周夜都有些不知所措。
郑云泽为什么会出现在考核场景中?
-蒂蒂裘正利-
他和郑云泽自上次吵过一架,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周夜耳中还回响着郑云泽说他“纨绔”这件事,心塞又委屈,不想主动和他说话。
他不说,郑云泽也没主动和他说话。击退玄鬼后,郑云泽收起冥声,淡淡看了周夜一眼,就开始往前走。周夜忍不住上去拉他:“你去哪里?”
郑云泽沉默一会儿,礼貌地扯下周夜的手:“这位小友,你我素未相识,如此拉扯很是不妥,请你自重。”
周夜好像有些明白了,这不是真正的郑云泽,而是玄花镜凭借他的想象幻化出的虚影。早听说玄花镜神通广大,现在居然捏出一个活生生的郑云泽,果然名不虚传啊!
-蒂蒂裘正利-
周夜不免有些不甘:难道我刚才在想他?所以玄花镜就派他来救我?我怎么会想他呢?果然,连玄花镜都知道了我的心思,这镜子不能留了……
郑云泽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天没说话,再次见面总得把上次的误会解开,他不善言语,不知怎么解释上次无厘头的脾气,只好装作镜中幻像与周夜相处。
看样子,周夜好像信了。
第44章
周夜受了伤,血流不止,还以为自己仍在考核,丝毫不在意伤势,捂着伤口凑到郑云泽身边:“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郑云泽从袖中拿出裹伤口用的布条,一把薅住周夜,逼他坐下来。田地潮湿,周夜屁股一凉,倒吸一口气:“你,要做甚啊?”
郑云泽扯开周夜的衣服,脸色十分难看:周夜的伤比想象中的要严重。玄鬼的利爪有毒,如果没有利水消肿的药材,多半要溃烂了。如今之计只能先带他疗伤,然后再催动阵法回到灵闻馆。
他把贴身的香囊打开,细数了几味药材,涂在周夜的伤口上,最后拿白布条细细裹上,中间的留了透气的空隙。他动作谨慎,十分轻柔,和那张说一不二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夜细细看着眼前这人,实在找不到他和郑云泽到底有何区别。明明只是个幻象,神态语气竟然与真人如此相像。他忽然抬起手,摸上了郑云泽的脸。
或许是被周夜的举动的吓住了,郑云泽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一动不动,但是也没有躲。他一脸哑然看着周夜,目光呆滞得像个孩童。
周夜并不满足于单纯的触碰,而是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像抚摸爱人一样,绕向郑云泽白皙的脖颈。
他不敢对真正的郑云泽干大逆不道的事,但是在自己制造的幻象中,总是可以的吧。
远处,玄鬼的嚎叫声传来,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
郑云泽当即正色,把周夜的伤口包扎完,甩出冥声站在他身前。夜色寂静,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在这个未知的玄花阵中,藏着种种不确定的危险。
郑云泽拉起周夜:“能走吗?”
“当然。”他站起来,刚要走两步,身体突然一歪。玄鬼的毒开始扩散,他腿上的伤口虽然很浅,却足以麻痹整根腿。不知走了什么霉运,平赞大港也是,这次也是,次次都中这种让人动弹不得的毒。
周夜刚想骂一句,身体忽然一倾,靠在了郑云泽的肩膀上。郑云泽见他不能动,大致也知道他身上的毒扩散了,二话不说就把他挪到背上,背了起来。
郑云泽很高,平时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可是一点也不柔弱,反而遒劲有力。双臂托着周夜一点也不吃力,走路十分稳当。
“去哪里?”周夜问。
“先找地方躲起来。”郑云泽道,“此处多低矮山坡,灌木丛生,危机四伏,须尽快离开。”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周夜抱着郑云泽的胳臂,“你要是不愿说,我就叫你哥哥吧,反正你比我大。”
“随你。”
“玄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郑云泽答不了,因为他也不知道。玄花镜是个变幻莫测的灵器,馆内的许多仙器大师都不知其最初为何而建,唯一明确的用途就是传送,还得以时雨子辅助才能完成。
五十年前,有巫师偶然发现,玄花境加以巫术作引,可以引导人进入特定的场景,且都是虚幻之物。这一用途被当时的馆长用来考核学子的平时表现,也就是如今的“试炼场”。
但是很明显,这不是试炼场,也不是传送的地方。催动阵法的巫师控制不了周夜的去向,说明这不是人为造出来的试炼场。看四周房屋建筑,是中原靠北地带常见的民居,村民遗骸上的衣服皆是自家织造的粗布麻衫。若是民间真有如此数量的玄鬼作祟,灵闻馆早就发现了。
且玄鬼早该在平王献祭的时候就该绝迹了。
郑云泽看向周夜手里握着的剑。此时剑身已经入鞘,七个宝石晶莹透彻,有两三颗发着若有如无的光亮,这是灵器中的灵流在流转。郑云泽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没有“灵器扰乱玄花阵灵流”这么简单,北斗剑已经流传了百年之久,剑身与原造的样子已经是天差地别,保不齐它中间的主人动了什么手脚。
他们来到一个山洞。洞口向上,地面干燥,有一层细细的砂砾,驻足静听,可以听见里面有水声。
郑云泽并没有往里走,而是借着月色将周夜放在洞口处,找来一堆枯枝落叶,引起明火,照亮四周。周夜靠在石头上面,仰面呼吸,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他上半身的衣服皱皱巴巴,撕毁的肩膀处裸露着,脖子完全向后仰着,宛如一只毫无防备的野兽。
周夜长大了,结实了许多,腿长腰细,臂膀坚硬,怪不得能吸引同龄女孩的目光。他本就生得好看,长大了更难掩俊美阳刚的气质,他像一团火,凶猛爆裂,生机勃勃。
周夜脑袋一歪,悠悠转醒,他双眼迷茫,看见郑云泽后,轻轻笑:“老师。”随后,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郑云泽掏出草药包,把剩下的药材分了出来,单独用布裹上,捣成细粉,撒在周夜腿上。他从洞里面打来水,扶着周夜喂他喝。泉水甘甜,周夜迷糊着偏说有股味。郑云泽再三确认水很干净后,强行给他喂下去。
周夜难受推开他:“我不喝,一股铁锈味!”
郑云泽这才发现,周夜嘴唇干裂出血了,正因如此,入口的东西才会有味道。他用手指沾了水抹在周夜嘴唇上,这方法治标不治本,只能一直涂抹,不然水干了会更难受。
周夜本来闭着眼睛,此时微微睁眼,半梦半醒间,他盯着郑云泽看,神情玩味。他道:“血味。”
“把剩下的水喝了。我给你敷药。”
“你想尝尝吗?”
没等郑云泽回答,周夜突然使力,抱着郑云泽用力靠过去。嘴唇相接的那一刻,他舒服极了,含着柔软的唇瓣吮吸,好像是品尝这世间独有的美味,又像是服用让人醉生梦死的毒。
“我早就认出你来了,你为什么不承认?”周夜并不清醒,吐字却很清楚。他笑着看郑云泽,随后半闭眼睛,又睡了过去。
郑云泽根本来不及反应,早已愣在原地。他的手里抱着昏睡过去的周夜,嘴唇的触感提醒他,怀里这人刚刚轻薄了他。
他一把推开周夜。后者在洞里滚了个滚,抬起胳膊:“老宋,我的酒呢?说好考完就让喝个痛快的!”玄鬼的毒致麻致幻,他像个烂醉如泥的酒鬼,没吆喝几声就打起呼噜。
沙地很舒服,周夜静静躺在上面,开始做梦……
京城的夏天很热,达官贵人常常驾车到离京郊二十多里的避暑山庄居住。钟鸣鼎食之家多在此置办豪华庭院,前朝的皇帝还建造了一栋行宫,名曰“长兴宫”。
周夜向来不管这个宫那个殿,凡他所到之处,花草树木都得留下坑坑洼洼的印记。他身后总跟着一大群人,不是紧追慢赶的老嬷嬷就是提剑的侍卫。皇上年轻无子,对周夜格外宠爱,人人都把他当太子供着。
平亲王却总是看不惯他。
周夜看中一棵树,指着它对侍卫道:“你看它像不像妖精?”
侍卫见那树妞妞歪歪,哄周夜道:“像妖精,吃人的树精!”
“好,我要射它!”周夜举着小弓,搭上小羽箭,拉弓欲射。
平王不知何时赶来,一把捏住箭身,把弓夺过来。
“王爷。”其余人都退到后面。
“不做功课不修习,对着花花草草耀武扬威。你自己说,后花园的树是不是都是你射的!”平王身形高挑,不怒自威。眼下是真生了气,眉眼有些骇人。
周夜:“不是我!”
“撒谎!”
敢在皇家行宫花园里射箭的人,除了周夜没有第二个。虽是皇帝默许的,但有些太不像话了。
平王提起周夜就走,后面乌泱泱一群人跟着。平王回头:“这么多人是要赶大集吗?”
“王爷,皇上吩咐我们要紧跟世子……”
“我来接他回去,不碍圣上的眼了!”平王逮着周夜,大步离开。
周夜年方六岁,软软糯糯,夹在平王胳膊下面,硌得肚子疼。他委屈又生气:“我要告娘去!”
平王不理会,反手把他扔到马背上,自己跟着蹬上去。他愠而不火,像是憋着一肚子气。周夜敏感地觉察到,惹父亲生气不像是自己,而是别的人。
他们骑马来到行宫外几里的平王的宅院,这里临近一个小湖泊。湖边有个亭子,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周都是平王的亲兵。
周夜被拎着下马,落地一刻撒腿就跑,跑到亲兵环绕的那个人跟前扑过去:“娘,爹又夹着我走,肚子疼!”抬头一看,这人并不是平王妃,而一个是比他大一点的小孩。
平王拎着马鞭走过来:“阿夜,你不是说我做的线师偶不好玩吗。喏,给你个真人,让他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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