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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溪轻轻移开那只手,披上外套下楼。
院子里,王小花已经蹲在菜地边了。她怀里抱着破晓和歪歪,正对着刚冒出的嫩芽说话。
“你们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吃。吃了就能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就能永远在一起。”
安溪站在门口,听着她一本正经地对菜苗讲哲学。
“小花。”
女孩回头。
“叔叔!你看,黄瓜苗又长高了!”
安溪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确实,三天前还只是两片小叶子的黄瓜苗,现在已经长出四片了,藤蔓开始试探性地往上爬。
“长得很快。”
“因为我和熊熊每天都跟它们说话。”王小花认真地说,“植物能听懂人话。陈阿姨说的。”
陈蔓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她是植物系觉醒者,对植物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她说植物有“集体的意识”,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也会用它们的方式回应——虽然那种回应,普通人听不懂。
安溪摸了摸王小花的头。
“继续努力。”
“嗯!”
她抱着两只熊站起来,跑向鸡窝。那里有两只母鸡,刚下了蛋,正在咕咕叫着邀功。王小花蹲在鸡窝前,把鸡蛋小心地拿出来,放进竹篮里。
“谢谢你们。”她对母鸡说,“你们真厉害。”
母鸡昂着头,叫得更响了。
安溪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早晨,已经重复了三个月。
从归墟计划完成,从长白山回来,从西北戈壁的最后一战,已经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没有战斗,没有牺牲,没有离别。只有这样的早晨:公鸡叫,阳光好,王小花开会,母鸡下蛋,黄瓜苗一天天长高。
像做梦一样。
君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
“想这是不是真的。”
君澈没说话。他只是握住安溪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手背。
温热的触感,真实的。
“现在呢?”
安溪笑了。
“好像是真的。”
远处传来赵山河的声音:“吃饭了!今天早上有煎蛋!”
两人走进屋里。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小米粥,煎蛋,咸菜,还有博士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老式油条——已经放了一年多,硬得像石头,但泡在粥里还能吃。
赵山河正在分煎蛋。每人一个,不多不少。七个鸡蛋,正好七个。
“母鸡每天下两个蛋,攒了三天,刚好七个。”她把蛋放进每个人碗里,“小花,你的。”
王小花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她专用的碗——碗上印着一只卡通熊,是博士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六十年前的旧物,但还很新。
她把煎蛋分成三份。一份自己吃,两份分别喂给破晓和歪歪。
“熊熊也吃。”
两只熊的嘴上沾了蛋黄,看起来傻乎乎的。
吴钢坐在陈蔓旁边,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她。陈蔓假装没发现,但嘴角弯着。钱小乐和林玥头挨着头讨论什么,不时冒出几个专业术语。叶青坐在窗边,单眼瞄准镜对着院子——不是警戒,只是习惯。
博士最后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有人给你们寄信了。”
安溪接过信封。
寄信人地址写着:北京,国家重建委员会。
他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红彤彤的请柬。
“兹定于2065年7月1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国家重建一周年庆典暨表彰大会。特邀请晨曦小队全体成员出席,接受国家荣誉表彰。”
落款是重建委员会主席的亲笔签名。
安溪把请柬递给其他人。
赵山河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人民大会堂?咱们这身打扮去合适吗?”
“会发新衣服吧?”钱小乐说,“电视里那种,中山装?”
“你穿中山装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本来就小孩——不是,我本来就年轻!”
林玥在旁边补刀:“二十六了,不年轻了。”
钱小乐瞪她,她笑着躲开。
王小花举着请柬看了半天,问:“人民大会堂是什么地方?”
“很大的房子。”安溪说,“很多重要人物在那里开会。”
“熊熊能去吗?”
所有人看向安溪。
安溪想了想。
“能。”
王小花开会了。
一个月后,北京。
七个人站在人民大会堂门口,抬头看着那巍峨的建筑。
阳光照在巨大的国徽上,金光闪闪。
赵山河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周卫国特批的,说是“代表晨曦小队的形象”。吴钢也穿了军装,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扯领口。陈蔓在旁边帮他整理,嘴里念叨着“别乱动”。
钱小乐和林玥穿了中山装,确实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两人站在一起,还挺精神。
叶青还是一身黑色作战服,只不过换了一套新的。她说“习惯这身了”。
安溪和君澈穿着同样的军装,并肩站着。二十只布偶熊一只不少,全部挂在腰间——王小花坚持的。
“要带上熊熊,它们也是英雄。”
工作人员看到他们腰间的二十只熊,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微笑。
“这边请。”
大会堂里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民族服装的。安溪看见了周卫国,他坐在前排,对这边挥了手。还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被他们救过的觉醒者,那些一起战斗过的士兵,那些在重建中付出努力的人。
晨曦小队被安排在第一排。
坐下时,安溪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
他说不清。
君澈握住他的手。
“没事。”
安溪点头。
大会开始。
国歌。
致辞。
回顾。
表彰。
念到“晨曦小队”时,全场起立鼓掌。
七个人走上台。
站在聚光灯下。
台下是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
有感激的,有敬佩的,有好奇的。
还有流泪的。
安溪看见一个老太太,站起来对他挥手。她不认识,但她的眼神像母亲。
像他从没见过面的母亲。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敬了个礼。
台下掌声更响了。
回到座位时,王小花抱着破晓和歪歪,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们上电视了!”
安溪抬头,果然看见巨大的屏幕上是他们的脸。
君澈在旁边小声说:“你表情很僵。”
“你也是。”
“我们俩都僵。”
“正好一对。”
王小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笑了。
“熊熊也说你们很帅!”
表彰大会结束后,有个晚宴。
巨大的宴会厅,摆了上百桌。
晨曦小队被安排在主桌。
安溪不习惯这种场合。
他更习惯在废墟里吃压缩饼干。
君澈也一样。
但两人都没表现出来。
只是一直握着对方的手。
王小花倒是一点不怕生。她抱着两只熊,挨桌打招呼,跟每个人介绍“破晓”和“歪歪”。那些大人物看着她,都笑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姑娘,你也是英雄?”
王小花想了想。
“我不是。熊熊是。叔叔阿姨们是。我是负责照顾熊熊的。”
老将军笑了。
“那你也是英雄。英雄的家人,都是英雄。”
王小花歪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点头。
“那我也是英雄。”
她跑回安溪身边,扑进他怀里。
“叔叔,我也是英雄了!”
安溪抱着她,笑了。
“对。你也是。”
晚宴结束,回到宾馆。
王小花已经睡着了,抱着破晓和歪歪。
安溪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君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北京城的夜晚很亮。
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和末日前的世界一样。
和那些牺牲者拼命保护的未来一样。
安溪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
“想他们。”君澈说,“如果他们还活着,会看到这些。”
安溪没说话。
他只是握住君澈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灯火。
很久。
然后君澈转身,看着他。
“今天你说,我们俩都僵。”
安溪点头。
君澈笑了。
“那现在呢?”
他低头,吻住安溪。
很轻,很长。
像承诺。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美。
但他们没看。
他们看的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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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烟火
从北京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菜地里的黄瓜熟了,西红柿红了,辣椒挂满枝头。王小花每天都要去摘一根黄瓜,坐在台阶上慢慢啃。两只熊放在旁边,她咬一口,就递到它们嘴边,“熊熊也尝一口”。
公鸡还是每天叫,母鸡还是每天下蛋。赵山河的斧头磨得越来越亮,吴钢偶尔变回犬类形态驮着王小花跑几圈。钱小乐和林玥的设备越修越多,旧货店的仓库快堆不下了。叶青还是每天站在屋顶,但现在不是警戒,是看风景——远处的废墟正在变成新的小区,塔吊日夜不停地转。
博士还是老样子,每天在柜台后面翻旧东西。他找到了一台老式投影仪,还有几盘胶片。某个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拉起一块白布,放起了六十年前的老电影。
《地道战》。
黑白的画面,模糊的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王小花第一次看老电影,追着问“为什么没有颜色”。博士说“那时候的颜色就是这样的”。她想了半天,说“那以前的世界好黑”。
安溪坐在最后面,靠着君澈。
君澈的手搭在他肩上。
二十只熊挂在两人腰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电影放到一半,赵山河突然说:“咱们好像从来没一起看过电影。”
钱小乐说:“看什么电影?看丧尸行不行?”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看电影不用拼命。”
沉默。
然后所有人笑了。
是啊,不用拼命。
真好。
电影放完,已经是深夜。
王小花睡着了,被安溪抱回屋里。
其他人各自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安溪和君澈。
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天的星星很亮,银河清晰可见。
安溪靠在他肩上。
“君澈。”
“嗯?”
“你说,那些牺牲的人,现在在哪?”
君澈想了想。
“在天上。”
“做什么?”
“看我们。”
“看什么?”
“看我们好好活着。”
安溪笑了。
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
很亮。
像眼睛。
像所有等着他们的人。
第二天,周卫国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净光会最后的残党,在西南边境被发现了。人数不多,十几个人,但有个觉醒者,能力很强。”
安溪看着他。
“需要我们?”
“需要你们。”周卫国说,“但不是去战斗。是去谈判。”
“谈判?”
“那个觉醒者,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父母都是净光会的人,从小被洗脑。现在她父母死了,她一个人在山里躲着,谁都不信。但她说,她只想见一个人——王小花。”
安溪愣住。
“小花?”
“对。”周卫国说,“不知道她从哪知道的小花,可能是听她父母说的。她说,如果王小花去,她愿意放下武器。否则,就死在山里。”
安溪沉默。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和小花说。”
王小花正在菜地里捉虫子。
听见安溪的话,她愣住。
“有个姐姐想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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