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被迫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沉入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不用在感受到温暖时,第一时间去想这温暖背后有没有砒霜。
不用在听到承诺时,下意识地去揣摩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甚至开始有点理解太子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偏执的掌控欲。
因为不确定,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恨不得将一切都牢牢抓在手里,哪怕抓得对方和自己都透不过气。
可他不是太子。
他没有那么强的力量,也没有那么重的执念。
他只是在漩涡里,努力维持着一小片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早已被那无声的、巨大的压力,挤压得变了形,空了心。
碧痕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看见他还在发呆,小声提醒:“殿下,夜深了,仔细眼睛。”
白圻“嗯”了一声,依旧没动。
碧痕不敢再多言,放下茶壶,悄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那一点细微的人气也隔绝在外。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他,和那盏兀自燃烧的烛火。
火焰还在跳,孜孜不倦地消耗着自己,照亮这一小方寂静的、令人窒息的天地。
白圻看着它,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没有重量,刚出口,就消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第44章 安神
秋意渐浓,宫里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秋狩做准备。
这是一年一度的大事,皇帝会亲率皇子、宗亲和武将前往西山围场,既是习武练兵,也是彰显天家威仪。
凝霜阁里,碧痕正将几件厚实的骑装一件件理好,准备打包。
“殿下,这次秋狩,内务府给您新制的这身玄青骑装,用的是上好的绸缎,又轻又暖。”碧痕小心地抚过衣料上的暗纹,“还有这副护腕和皮靴,都是按您的尺寸新做的。”
白圻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刚送来的药,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弥散开来。
药还是每日一盅,雷打不动。
只是最近这药,似乎味道有些不同。
依旧苦,但苦得更沉,喝下去后那股从胃里蔓延开的暖意,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沉的力道。
他垂眸看着黑褐色的药汁,水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和窗棂分割开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殿下,药要凉了。”碧痕轻声提醒。
白圻“嗯”了一声,将药碗送到唇边,闭上眼,一口气喝完。
熟悉的苦涩瞬间占据味蕾,紧接着是那股温吞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泡软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沉到小腹,然后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迅速升起的、难以抗拒的疲惫感。
他放下碗,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碧痕立刻递上温水和小碟蜜饯。
白圻漱了口,含了颗杏脯,甜味勉强压住了舌根的苦,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殿下脸色有些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碧痕担忧地看着他,“要不奴婢去回了太子殿下,说您今日身子不适,秋狩的筹备就先……”
“不用。”白圻打断她,声音有些发虚,但他稳了稳呼吸,“我没事。可能是,天气转凉,有些乏。”
他将蜜饯碟子推开,想站起来,脚下却微微一软,幸好及时撑住了桌沿。
“殿下!”碧痕惊呼。
“没事。”白圻摆摆手,重新坐稳,指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最近总是这样。
喝完药没多久,就会觉得异常疲惫,困倦,浑身发软。
起初他以为是安神药材的效力,加上自己底子虚,便没在意。
可这感觉一天比一天明显,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昨天午后,他甚至在书案前直接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黄昏,身上盖着太子不知何时过来给他披上的外袍。
太子当时就坐在他对面看书,见他醒了,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醒了?看来这安神的方子,效果不错。”
语气平静,眼神却深得让他看不透。
白圻当时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异样,但那感觉太微弱,很快就被药效残留的昏沉和太子靠近时带来的暖意掩盖了过去。
今天早上太子离开凝霜阁前,还特意回头嘱咐了一句:“秋狩前事杂,你身子弱,记得按时喝药,养足精神。”
现在想来,那嘱咐里,似乎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刻意。
白圻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疑虑强行按下。
不会的。
太子如果想阻止他去秋狩,大可直言,或者用别的办法。
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在他每日的汤药里做手脚?
是他多心了。
大概真是自己身体太虚,受不住药力。
“殿下,真的没事吗?”碧痕还是不放心,“要不奴婢还是去请太医来看看?”
“说了不用。”白圻语气微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药是太医院院正亲自斟酌的方子,能有什么事?”
碧痕噤声,低下头不敢再言。
白圻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道:“你去看看行李准备得如何了,秋狩要用的弓箭、马具都检查一遍。”
“是。”碧痕躬身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白圻一人。
他真的是在说服碧痕吗?
或许,更像是在努力说服那个已经开始动摇的、不自信的自己。
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但愿……真是他想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梁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上越来越软,像被抽走了骨头,只想就这么沉沉睡去。
不行。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和锐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带着寒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带来一阵战栗的清醒。
窗外庭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青石板上。
萧瑟,却有一种残酷的真实感。
比屋子里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和药味,要真实得多。
他扶着窗棂,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股想要将他拖入沉睡的力道被暂时逼退了一些。
秋狩,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项重要的皇家仪式,身为皇子理当参加。
更是因为……他需要离开这座宫殿,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天。
他需要站在开阔的天地间,吹一吹没有宫墙阻隔的风,看一看不是四方天空的景色。
他需要确认,自己还能感受到除了疲惫和麻木之外的其他东西。
也需要确认……某些事。
如果太子的嘱咐真的只是关心,如果这药真的只是为了安神补身。
那他这些隐约的不安,就是自己多疑了。
可如果……
白圻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棂的木格,指甲边缘微微发白。
他不敢深想。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糊不上了。
有些信任,一旦裂开缝隙,可能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他贪恋那份温暖,哪怕那温暖可能裹着别的东西。
所以,他只能强撑着,用冰冷的风和疼痛,维持着清醒,一步一步,走向那场即将到来的秋狩。
风更大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轮廓。
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和马蹄声,那是禁军在为秋狩做最后的演练。
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传到耳边,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却莫名地,让白圻死寂的心里,泛起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渴望的涟漪。
他想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
哪怕要拖着这副被药力侵蚀得绵软无力的身体,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要去看看,那片围场上的天空,是不是真的,比这里蓝一些。
第45章 秋狩
启程那日,天未亮透,玄武门外已是一片肃杀气象。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禁军精锐列队两旁,玄色铁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皇帝御驾在前,明黄华盖在秋风中微微起伏,其后是太子仪仗、诸位皇子车驾及随行的宗亲大臣。
白圻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的小铜炉燃着银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今日几乎是强撑着起身。
碧痕替他更衣时,手指触到他冰凉的手腕,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将暖手炉塞进他怀里。
那碗每日必服的汤药,今晨送来得比平日更早,温度也正好。
白圻看着那黑褐色的液体,在碗中轻轻晃动,倒映出自己苍白得过分的脸。
他停顿了片刻,在碧痕担忧的注视下,还是一口饮尽。
药力似乎比昨日更猛,喝下去不过半刻钟,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融化的疲惫感便汹涌而至,眼前甚至晃了晃。
他用力掐住掌心,直至刺痛尖锐,才勉强稳住身形,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宫道青石,发出辘辘声响。
白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努力调匀呼吸,与那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的昏沉对抗。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偶尔夹杂着将领短促的号令。
远处,似乎有白烈那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在嚷嚷着什么,语气兴奋,中气十足。
对比之下,自己这副模样,真是,狼狈。
白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高禄的声音在外响起:“三殿下,西山到了,请下车移步营帐稍事休整。”
白圻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清冽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秋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车厢内暖腻的药味和昏沉。他精神微微一振。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远处层林尽染,红黄交错,近处旌旗林立,营帐连绵。
天是高远澄澈的蓝,云是疏淡的几缕,阳光洒下来,竟有些刺眼。
他扶着车门,慢慢下车。
脚步落地时,还是虚浮了一下,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把。
“多谢。”白圻低声道,站稳身形。
“三哥!”白烈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阵风似的冲到他面前。
少年一身朱红骑装,腰束革带,足蹬皮靴,意气风发,“你可算到了!路上颠不颠?我骑马来的,痛快!”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白圻看着他,仿佛也被那鲜活的热力感染,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轻轻点头:“还好,四弟精神真好。”
“那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不得精神点!”白烈凑近了些,打量他的脸色,眉头微皱,
“三哥,你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是不是马车坐久了闷着了?走,我陪你去营帐歇歇,等会儿围猎开始,我打只狐狸给你做围脖!”
他说话间,很自然地伸手想扶白圻的胳膊。
白圻下意识地想避开,身体却因为乏力和药效反应慢了半拍,被白烈稳稳扶住。
少年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常年握弓习武的薄茧,透过衣料传来真实的温度。
“我没事。”白圻低声说,却没有立刻抽回手。
白烈咧开嘴笑了,扶着他往分配给皇子们的营帐区走去,嘴里不停说着沿途所见:
“看见那边那个高台没?那是父皇和二哥观猎的位置。咱们的营帐在左边,挨着树林,清净。我舅舅也来了,就在北面武将营区……”
他的声音洪亮,语速快,像山涧奔流的溪水,哗啦啦地冲散了白圻心头的沉郁和身体的滞重。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白睿和白澈。
白睿一身天青色骑装,外罩同色披风,温润如玉,见到他们,含笑颔首:“三哥,四哥。” 他的目光在白圻被白烈扶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
白澈则安静地跟在白睿身后半步,穿着月白色劲装,衬得小脸愈发白皙。
他抬眼看向白圻,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三哥脸色似乎有些疲惫,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白圻淡淡回应。
白睿笑道:“三哥身子弱,是该多休息。围猎开始时,场面混乱,箭矢无眼,三哥若觉得不适,在帐中观战也是一样的。”
这话听起来体贴,却让白圻心头微微一刺。
“多谢五弟关心,我自有分寸。”他语气平静。
白烈却有些不乐意了,挑眉道:“老五你这话说的,三哥箭术现在可不错了!是我亲自教的!等会儿说不定还能猎到东西呢!”
白睿好脾气地笑了笑:“是我失言了。四哥教出来的,自然差不了。” 他顿了顿,“那就不打扰三哥休息了,我们先行一步。”
两人错身而过。
白澈经过时,又悄悄看了白圻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抿了抿唇,低头跟上白睿。
待他们走远,白烈哼了一声:“假惺惺。”
白圻没接话,只是望着白澈远去的背影。那个孩子,刚才似乎想说什么?
“三哥,到了。”白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的营帐果然挨着树林,比别处更僻静些。
帐内陈设简洁,但用具一应俱全,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
白烈将白圻扶到矮榻边坐下,又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三哥你先歇着,我出去看看马匹和弓箭准备得怎么样了,马上围猎就要开始了。”
22/79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