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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去吧。”白圻点点头。
白烈风风火火地走了。
帐内恢复安静。
白圻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
他独自坐着,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马蹄声、号角声,感受着身体内部那股与周遭蓬勃生气格格不入的、药物带来的虚乏和倦怠。
他慢慢放下茶杯,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
外面阳光正好,远处山峦起伏,近处士卒穿梭,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只有他,像是一个误入此地的、褪了色的影子。
他该信谁?
该怀疑谁?
那碗药,到底是滋养,还是……
“殿下,”碧痕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羹汤,“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用山参和鹿茸炖的,最是补气提神,请您务必在围猎前用了。”
白圻的目光落在那碗浓稠的、香气扑鼻的羹汤上。
补气提神?
他缓缓伸手,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那温度,竟有些烫手。
第46章 去看看
那碗羹汤的热气,氤氲在帐内清冷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浓郁的、属于山野精气的甜香,混合着药材特有的微苦。
白圻的手指停在碗壁旁,没有立刻端起。
碧痕捧着托盘,见他不动,轻声催促:“殿下,汤要趁热喝才有效。太子殿下特意嘱咐的,说您这几日气色不佳,这汤最是对症。”
特意嘱咐。
又是特意嘱咐。
白圻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想笑。
他抬眼看向碧痕,小宫女脸上是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或许只是忠实地执行着来自东宫的命令,并不知道这碗汤,和那每日一盅的药,加在一起,正在将她服侍的主子变成什么样。
“放着吧。”白圻收回手,语气平淡,“我待会儿喝。”
碧痕犹豫了一下,见白圻神色冷淡,不敢再劝,将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响,只余一片压抑的寂静。
白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汤上。
汤汁浓白,表面浮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底下沉着参须和鹿茸薄片,卖相极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滋补佳品。
他缓缓伸手,端起汤碗。
碗壁温烫,热度透过掌心,传递上来,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
凑近唇边,那股混合的香气更浓了。
他闭上眼,如同之前无数次喝下那碗苦药一般,将汤汁一饮而尽。
温热粘稠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熨帖,随即,一股比之前喝药后更迅猛、更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轰然淹没上来。
眼前猛地一黑,他踉跄一步,手中的空碗脱手,“哐当”一声掉在铺着兽皮的地上,闷闷的,没有碎。
他扶住矮几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没有倒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不是安神。
绝对不是。
安神的药,不会让人连站都站不稳,不会让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挣扎都困难。
他想起了太子今早扶他上马车时,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
想起了他低声却清晰的嘱咐:“西山风大,你身子弱,别乱跑。”
别乱跑。
所以,用这种方式,让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吗?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背叛的钝痛,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悲哀,猛地冲上心头,撞得他眼眶发涩。
他以为那碗药是救赎,是他在深宫里抓住的第一缕暖光。
原来,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牢笼。
帐外突然传来激昂的号角声,穿透帐幕,直刺耳膜。
那是围猎即将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马蹄奔腾的隆隆声、猎犬兴奋的吠叫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烈、野蛮、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扎进白圻混沌的意识和绵软的身体里。
不。
他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
他不能像个被精心喂养、却剪断了羽翼的金丝雀,只能在这方寸营帐里,隔着厚厚的帐幕,听着外面的世界如何奔腾咆哮。
他要去看看。
哪怕只是站在人群边缘,哪怕什么也做不了。
白圻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用尽全身力气与那股几乎要将他拖入昏迷的疲乏对抗。
他扶着矮几,慢慢直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脚下发软,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炽烈的秋阳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刺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他眯起眼,适应着这过分明亮的光线。
围场已经彻底沸腾起来。
远处高台上,皇帝的身影隐约可见,明黄伞盖下,威仪天成。
太子玄甲金冠,立于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正与身旁的将领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冷硬而遥远。
下方的旷野上,尘土飞扬。
王公贵族、禁军骁骑策马奔驰,呼喝声此起彼伏。
箭矢破空的尖啸、猎物中箭的哀鸣、猎犬的狂吠、众人的喝彩……汇成一股巨大而原始的声浪,冲击着耳膜,也冲击着白圻摇摇欲坠的神志。
他看到白烈一马当先,朱红身影在烟尘中格外醒目,拉弓搭箭,动作流畅有力,一箭射中一头慌不择路的麂子,引来周围一片叫好。
少年张扬的笑声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见。
他看到白睿骑着一匹雪白骏马,不疾不徐地游弋在边缘,偶尔优雅地放出一箭,更多时候像是在观察,在寻找什么。
天青色的身影在喧嚣中,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还看到白澈,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跟在一个年长宗亲子弟后面,似乎有些紧张地握着缰绳,小脸绷着,偶尔射出一箭,也歪歪斜斜。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带来见世面、却力有不逮的柔弱幼弟。
真像啊。
每个人都披着最合适的皮,演着最该演的角色。
只有他,像个局外人,像个游魂,站在热闹的边缘,身体被药物困住,灵魂在疲惫中挣扎。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闷咳一声,强行咽下,口中却已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就在这时,高台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穿透喧嚣和烟尘,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白圻若有所感,抬眼望去。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了他这边。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鼎沸的人声,隔着秋日过于明亮的光线,白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带着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被忤逆的怒意?
他是在怪自己没有乖乖待在营帐里吗?
白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迎着那道遥远却如有实质的目光,心头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怒意交织,竟奇异地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他努力挺直了微微发颤的脊背,甚至,极轻微地、近乎挑衅地,向前迈了半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看吧。
我在这里。
我没有倒下。
尽管身体像要散架,尽管眼前阵阵发黑,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闷痛。
但我还站着。
第47章 “我说不呢”
太子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转开了视线,重新投向围猎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不过片刻,高禄便小跑着来到了白圻面前,躬身道:“三殿下,太子殿下见您脸色不佳,特命奴才过来,请您回帐休息。殿下说,围场杂乱,恐惊扰了您。”
话说得滴水不漏,关怀备至。
可白圻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
看着高禄低垂的头,看着他那身代表着东宫总管身份的服饰,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也像风中的烛火,倏然熄灭了。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却扯得胸腔闷痛,喉间腥甜再涌。
他强压下去,抬眼,目光越过高禄的肩膀,再次投向高台。
白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多谢殿下挂怀。”
他没有说“我这就回去”。
高禄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三殿下,太子殿下是担心您的身体,这围场风大尘多,实在不宜久留……”
“我知道。”白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所以,我这就去见太子殿下,当面向他说明,也免得殿下分心担忧。”
他说完,不再看高禄的反应,迈开脚步,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内部的虚乏和药物带来的沉重疯狂地拖拽着他。
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的喧嚣声也变得忽远忽近。
但他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高禄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快步跟上,却又不敢真的阻拦。
沿途的侍卫、宫人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步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高台,纷纷侧目,却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多瞧。
越来越近了。
高台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皇帝端坐正中,神情威严,正与身旁一位老王爷说着什么。
太子立于稍侧后方,玄甲映着秋阳,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似乎正凝神关注着围场内的某处,侧脸线条紧绷。
白圻踏上通往高台的木阶。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耗去他巨大的力气。
他能感觉到高台上数道目光投了过来,有讶异,有探究,还有不悦。
但他没有停。
终于,他站上了高台,站在了离太子数步之遥的地方。
秋风毫无遮挡地吹拂过来,带着围场的尘土气息和血腥味,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伶仃。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太子殿下。”他依礼躬身,声音因为力竭而微微发颤,却足够清晰。
皇帝闻声转过头,看见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三?你怎么上来了?脸色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回父皇,儿臣……”白圻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太子。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到了白圻身侧。
那只手隔着衣料,传来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却让白圻心头猛地一缩。
“父皇,”太子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三弟体弱,大约是见猎心喜,强撑着上来了。儿臣先带他去后面歇息。”
皇帝打量了白圻一眼,见他确实面无血色,虚弱不堪,便摆了摆手:“去吧,好生照料。”
“谢父皇。”太子颔首,手上微微用力,带着白圻转身,走向高台后方临时搭建的、供贵戚休息的帐殿。
他的动作看似搀扶,实则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白圻被他半扶半带着走,两人靠得极近,他能闻到太子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气息。
也能感觉到,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帐殿内比外面安静许多,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坐榻和矮几。
太子屏退了左右,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门帘落下的瞬间,太子松开了手。
白圻失去支撑,脚下又是一软,但他迅速扶住了旁边的柱子,稳住身形,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抬起头,迎向太子的目光。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未散的怒意,强压的焦躁,还有一丝……白圻不愿去深究的、近乎慌乱的东西?
“你上来做什么?”太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风雨欲来的紧绷,“不是让你在营帐休息吗?”
白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讥诮。
“殿下,”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碗汤,和每日的药,药力是不是,太重了些?”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远处围猎的喧嚣被厚实的帐幕隔绝,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
太子没有回答。
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甚至连惯常的、带着安抚或命令意味的话语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他用汤药“养”得面色苍白、连站立都需倚靠、却固执地拖着这副破败身躯站到他面前质问的少年。
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身体虚耗过甚,需要静养。西山风大,围猎险恶,不适合你。”
白圻扶着柱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所以……殿下就用这种方式,让我静养?”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失望,“让我连走出营帐的力气都没有?”
太子眼中有什么东西尖锐地刺痛了一下,但快得抓不住。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属于他的气息和压迫感顿时笼罩下来。
“白圻,”他唤他的名字,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听话,回去待着。秋狩结束,我们就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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