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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样。
安排一切,决定一切,然后要求他“听话”。
一股混合着无力、愤怒和冰冷悲哀的情绪猛地冲上白圻心头,烧得他眼前发黑,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驱散那片黑暗,迎上太子深不见底的目光。
“如果我说不呢?”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说,我一定要参加秋狩呢?”
第48章 “别逼我”
太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不悦而骤降了温度。
“别任性。”他声音冷了下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逞强只会伤了自己。”
“任性?”白圻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殿下,一直以来,我任性过吗?”
在冷宫里挨饿受冻时没有,被宫人欺辱轻视时没有,被系统逼迫着接近他这个“关键人物”时没有。
他一直在挣扎,在权衡,在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
哪怕疲惫,哪怕不安,哪怕心底那怀疑的种子越来越大,他也从未真正任性过。
可现在,他不想再这样了。
“我知道围猎危险。”白圻看着太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下却有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我想去。我想站在阳光下,想骑马,想……像一个正常的皇子那样,参加一次秋狩。”
而不是作为一个被保护过度、圈禁起来的易碎品。
太子下颌线绷紧,眼中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激烈交织。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深埋心底的、血淋淋的警告——危险?何止是危险!
上一世,就是在这西山围场,就是在这场秋狩,你为了那点所谓的救驾之功,为了博一个走出冷宫的机会,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了那支射向皇帝箭!
箭上有毒,伤及肺腑,从此病根深种,怎么养都养不回来!最后……
最后怎样?
太子喉咙发紧,那个结局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他提前接他出冷宫,给他最好的照顾,用尽一切办法调养他的身体,甚至不惜在药里加重安神镇静的成分,就是为了杜绝他参加秋狩的任何可能!
可他偏偏……
“白翊。”
两个字,清晰地从白圻口中吐出。
不是“殿下”,不是“二哥”,是“白翊”。
太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这是白圻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叫他的名字。
“别逼我。”白圻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闪烁着,“如果你执意不让我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没有说具体会怎样。
是当众违抗?是拖着病体硬闯围场?还是别的什么?
但那种平静语气下潜藏的巨大绝望和反抗,却让太子心头骤然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为了生存、为了往上爬可以算计一切、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的白圻了。
这一世的白圻,被他保护得太好,却也……困得太深。
那身看似温顺的皮囊下,骨子里的执拗和孤绝,从未消失,只是被压抑了。
而现在,这种压抑似乎到达了极限。
如果他继续强硬阻拦,可能真的会,失去他。
不是肉体上的,而是某种更重要的、精神上的东西。
太子死死盯着白圻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点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胸膛剧烈起伏。
前世那支毒箭穿透身体、鲜血浸透衣袍的画面,与眼前这张倔强脆弱的脸重叠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帐外,围猎的号角再次吹响,新一轮的追逐即将开始。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最终,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妥协的疲惫。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白圻微微一怔。
太子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某种压抑的焦躁:“你可以去。但必须跟紧我,寸步不离。”
他看着白圻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无力的祈求:
“不准逞强,不准离开我的视线,更不准,做任何危险的事。”
白圻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也看清了太子眼中那份不同寻常的、近乎恐惧的认真。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担心他身体弱,容易出事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没有问。
“好。”他也回了一个字,轻轻挣了挣手腕。
太子缓缓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仿佛一错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去换身利落的骑装。”太子转身,走向帐外,“我在外面等你。”
白圻看着他的背影,玄甲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低头,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那里已经泛起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终于可以去了。
虽然,以这样的方式。
心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复杂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再次翻涌的不适,走向营帐角落,那里放着碧痕为他准备好的那套玄青骑装。
换好骑装出来时,太子已牵了两匹马等在帐外。
一匹是他自己的追风,另一匹是温顺的踏雪。
看到白圻出来,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玄青骑装合身,衬得他腰身劲瘦,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在秋阳下近乎透明,带着一种易碎的清冷感。
“上马。”太子将踏雪的缰绳递给他,语气简短,不容置喙。
白圻接过缰绳。踏雪似乎还认得他,温顺地低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翻身上马,动作因乏力而略显迟缓,但还算稳当。
太子也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与他并肩而行,朝着围场深处走去。
高禄带着几名东宫精锐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围猎已进入高潮。
广袤的山林旷野间,马蹄声、呼喝声、弓弦声、猎物的哀鸣声此起彼伏,烟尘弥漫。
白圻骑在马上,踏雪步伐稳健,带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秋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凉意,也带来了久违的自由气息。
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远山苍翠,天空高远,阳光刺眼却真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传来熟悉的闷痛和滞涩感。
药效仍在,身体内部那股绵软的疲惫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太子始终在他身侧,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照应、又不至于太过亲近的距离。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大部分注意力却都落在白圻身上,看他脸色,观他呼吸,确保他无虞。
他们并没有深入最激烈的追猎中心,只是在外围缓速游弋。
第49章 中箭
太子偶尔会放箭射中一两只不算凶猛的猎物,更多时候只是陪着白圻,像是真的只是在骑马散心。
白烈远远看见他们,兴奋地策马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刚猎到的野兔:“三哥!二哥!你们也来了!”
他看了眼白圻的脸色,又看看太子沉静的面容,明智地没多问,只是兴冲冲地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白睿和白澈也先后经过。
白睿含笑点头致意,目光在白圻和太子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白澈则乖巧地唤了声“二哥、三哥”,便安静地跟在白睿身后离开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白圻能清晰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周身散发出的、紧绷到极致的戒备。
他在防备什么?
思绪纷乱间,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前方不远处,皇帝在一众侍卫和大臣的簇拥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几位年轻武将竞射一只被围堵的雄鹿。
太子勒住马,示意白圻停下:“就在这儿看看,别往前了。”
白圻依言停下。
这片空地视野尚可,能看清前方情景,又离人群核心有一定距离。
他抬眼看着前方。
阳光穿过林梢,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的明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或许,真是他多心了。
太子只是过于紧张他的身体。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疲惫。
药力、强撑的精神、骑马带来的颠簸,所有不适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握着缰绳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陡生!
前方围猎的人群因雄鹿最后的疯狂冲撞而产生了一阵骚乱,几匹马受惊嘶鸣,队形微乱。
谁也没有注意到,侧后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
那不是射向皇帝的。
也不是射向任何一位显贵的。
那支弩箭,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目标是,太子白翊的后心!
“殿下小心!”一名眼尖的侍卫厉声高喝。
电光石火之间!
太子反应极快,听到破空之声的刹那便已侧身欲躲。
但他骑在马上,动作终究受限。
眼看那支淬眼寒光的弩箭已近在咫尺,
几乎是本能。
连思考都来不及。
白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或许是那碗药里残存的、激发潜能的成分。
又或许是身体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
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刹那,他猛地从马背上探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太子的方向撞了过去!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圻感觉到左肩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那痛楚瞬间炸开,蔓延至整个上半身,眼前瞬间被一片血色覆盖。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从马背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白圻——!!!”
太子的嘶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绝望。
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刃出鞘声……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白圻仰面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地看着上方摇晃的树影和破碎的天空。
左肩剧痛,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衣物,粘腻而冰凉。
他好像……又中箭了。
只是这一次,不是算计,不是交换。
是本能。
诶,为什么是又呢?
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太子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布满惊惶,正疯了一样跳下马朝他扑来。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痛楚。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白圻想扯扯嘴角,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如同潮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上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见太子在他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
“别睡……求你……别睡……”
真吵啊。
白圻想着,任由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
白圻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那痛楚从左侧肩胛骨下方源源不断地传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更剧烈的抽痛。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殿下醒了?”碧痕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太医压低的交谈声。
白圻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头顶陌生的、绣着祥云纹的帐幔,不是他凝霜阁的样式,也不是西山营帐的粗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宫殿的沉静熏香。
他转动眼珠,看到碧痕红肿的双眼,和两名太医凝重的面孔。
“我……”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微弱嘶哑。
“殿下先别动,也别说话。”年长些的太医连忙上前,小心地检查他肩部的包扎,“箭簇已经取出,伤口颇深,幸而未伤及筋骨要害,也未淬毒,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
箭……
西山……围场……
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喧嚣的人群,斑驳的阳光,太子的侧影,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的乌光,
左肩的剧痛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他真的替太子挡了一箭。
“太子……殿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想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那一箭来势汹汹,即便被他挡偏了方向,太子是否也受了波及?
碧痕连忙道:“太子殿下安好,一点皮肉伤都没有。刺客当场就被东宫侍卫擒住了,陛下震怒,已命严加审讯。”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殿下您可吓死奴婢了,流了那么多血……”
白圻微微松了口气。
没受伤就好。
至于他自己,疼是真的疼,但听太医的意思,至少死不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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