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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闭上眼。
太医又低声嘱咐了碧痕几句关于换药和饮食的事宜,便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碧痕轻微的啜泣声和白圻淡淡的呼吸声。
白圻昏昏沉沉地躺着,疼痛和疲惫交替侵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然后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室外秋夜的寒意,悄然弥漫进来。
白圻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太子没说话,他在榻边站了许久。
久到白圻几乎要再次睡去,才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轻、极缓地,触上了他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第50章 难以下咽
白圻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太子。
质问?
委屈?
还是像从前一样,装作温顺平静?
似乎都不对。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太子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轻,却始终没有松开。
白圻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是因为自己受伤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良久,太子终于松开了手。
白圻感觉到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沙哑和疲惫: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冲过来?
为什么不顾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白圻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止不住的轻颤。
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刻,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只有身体快于意识的本能反应。
或许,是因为在那些精心调制的汤药和不动声色的掌控之下,在那深宫令人窒息的疲惫与麻木之中,这个人,终究还是给了他一段不算虚假的温暖和庇护。
或许,只是因为他是白翊。
仅此而已。
他没有回答。
也无法回答。
太子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那声低问更像是压抑到极致后的无意识宣泄。
他又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后怕,还有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
“好好养伤。”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依旧透着紧绷,“刺客的事,孤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帐帘落下,将那抹玄色身影和清冽的气息一并隔绝在外。
白圻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
刺客……
会是谁?
目标明确是太子,时机选在秋狩混乱之际,手段狠辣隐秘。
是朝中政敌?是其他皇子?还是宫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想起围场上那些或张扬、或温润、或沉静的面孔。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左肩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碧痕注意到他,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殿下,很疼吗?太医说止痛的汤药还要等半个时辰……”
白圻摇摇头,示意无妨。
疼,也好。
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
他重新闭上眼,将所有的疑虑、猜测、疼痛和疲惫,都暂时压入心底。
——
白圻的伤养得并不顺利。
外伤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愈合得还算正常。
箭创颇深,留下了狰狞的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但这都在预料之中。
棘手的是内里。
自西山回来后,他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走了精气神。
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时也总是恹恹的,目光涣散,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胃口更是坏到了极点,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清粥小菜、滋补汤羹,他往往只看一眼,便蹙眉别开脸,勉强吃几口,也多半会吐出来。
最要命的是药。
太医院根据他的伤情和体质重新调整了方子,煎好的汤药每日准时送到偏殿。
可白圻一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多种药材的苦涩气味,胃里便条件反射般翻江倒海。
“殿下,求您了,就喝一点……”碧痕跪在榻前,双手捧着药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医说,这药是补气血、生肌骨的,您伤得重,不喝药怎么能好起来?”
白圻靠坐在床头,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干裂。
他垂眸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液体,碗沿还氤氲着热气,那股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起记忆深处某些不愿回想的片段。
西山营帐里那碗甜腻的羹汤,每日雷打不动、喝下后便令人昏沉无力的安神药……
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
“拿走。”他闭上眼睛,声音轻而坚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碧痕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求助般望向门口。
太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身影在门框处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挥了挥手,碧痕如蒙大赦,放下药碗,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太子缓步走到榻边,目光落在白圻毫无血色的脸上,又移向那碗渐渐凉掉的药。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药碗,在床沿坐下。
“药凉了会更苦。”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将碗递到白圻面前,“趁热喝。”
白圻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艰涩:“白圻,看着我。”
白圻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清亮,后来渐渐沉寂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向太子时,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那眼神让太子心头骤然一紧。
“把药喝了。”他重复,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细听之下,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太子几乎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沉默地对抗。
然后,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他伸出手,接过了药碗。
碗壁温热,药气扑鼻。
白圻垂下眼,盯着那黑褐色的液体。
然后,他没有犹豫,仰起头,将药碗凑到唇边。
苦涩的液体刚涌入喉咙,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便汹涌而至。
他强忍着,强迫自己吞咽,可身体的本能抗拒却如此强烈。
“呕——”
药汁只下去小半,便被他猛地侧身,全数吐了出来,混杂着胃里本就少得可怜的清粥,污了锦被和太子的衣摆。
剧烈的咳嗽随即跟上,牵扯到肩部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额上瞬间布满冷汗,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
“白圻!”太子脸色骤变,扔开药碗,一把扶住他颤抖的肩膀,避开伤口,力道却大得惊人,“太医!传太医!”
外面的宫人一阵慌乱。
白圻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在了一起。
吐过之后,胃里空空如也,却依旧翻腾不休,带来更深的虚弱和恶心。
他靠在太子臂弯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和胸膛剧烈的起伏,能听到他失了方寸的厉声催促,能闻到他身上那清冽气息中混杂的、自己吐出的污物酸腐气。
真是……狼狈又难堪。
第51章 和解
药碗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殿外守候的众人。
碧痕第一个冲进来,看见榻上蜷缩颤抖的身影和太子衣摆的污渍,吓得脸色发白。
太医紧随其后,匆忙上前把脉。
帐内弥漫着苦涩与酸腐的气味。
白圻仍在轻微地咳嗽,每一声都牵动着肩伤,额上冷汗密布。
太子保持着扶他的姿势,手臂绷得很紧,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慌张,定定看着白圻苍白如纸的侧脸。
太医把完脉,低声道:“殿下急火攻心,又兼脾胃虚弱,汤药冲撞所致。需先缓一缓,待气息平顺些,再用米汤送服温和的丸药。”
“多久能好?”太子问,声音哑得厉害。
“这……”太医迟疑,“外伤易愈,内损难调。三殿下本就底子虚,此次失血过多,又添心绪郁结,恐需长期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太子沉默良久,挥了挥手。
太医和宫人们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残局,重新换了被褥,又端来温水与洁净的布巾。
碧痕想上前伺候,却被太子一个眼神止住,只得担忧地退到门外。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白圻的咳嗽渐渐平息,只是呼吸仍有些急促,闭着眼靠在枕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太子拧了温布巾,动作有些僵硬地替他擦拭嘴角和脸颊。
布巾触及皮肤时,白圻颤了颤,却没有躲。
他的顺从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疲惫。
太子擦得很慢,很仔细,从额头到下颌,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擦完后,他并没有放开手,而是用布巾轻轻覆在白圻眼上。
“别看我。”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别看我。”
白圻没有动。
温热的湿意透过布巾传来,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太子放下布巾。
白圻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神情,只是眼底有些微红,在烛光下不太明显。
“药的事,”太子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会让太医重新斟酌方子。你若不想喝,就不喝。”
白圻看着他,没说话。
“秋狩的事已经查清了。”太子继续道,在榻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刺客是陈平旧部,因军功被裁撤,心生怨愤,混入围场行刺。”
这个理由很合理。
陈平刚被削权,旧部闹事,报复太子这个主审之人,顺理成章。
但白圻知道不是,或者说,不只是。
那支弩箭的角度、时机、精准度。
刺客能潜伏到那个位置,必有人里应外合。
太子也知道他知道。
“陛下信了?”白圻轻声问,这是他伤后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沙哑。
“信不信不重要。”太子淡淡道,“这个结果,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白圻明白了。
皇帝需要朝局稳定,太子需要清除隐患,陈家需要撇清关系,就连其他皇子,无论是不是幕后真凶,都需要这个台阶。
一箭换一个合理的结局,很划算。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睡一会儿。”他说,闭上了眼睛。
太子没有走。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白圻的睡颜,看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窗外夜色渐深,更漏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圻忽然低声说:“你怕我死吗?”
太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怕。”他回答,没有犹豫,“很怕。”
“为什么?”
这一次,太子沉默了更久。
久到白圻以为他不会回答,已经快要再次睡去时,才听见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你也是在秋狩中了箭,伤在同样的位置。但那一箭有毒,最后……”
他没有说完。
白圻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太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所以你给我下药,不让我去秋狩?”
“是。”太子承认得很干脆,“我怕梦变成真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白圻说,“梦和现实不一样,我没死,箭上也没有毒,我现在好好的。”
“但你还是伤了。”太子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白圻,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也不想再看你躺在这里,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白圻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痕。
这个总是掌控一切、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原来也会怕,也会悔,也会用这样笨拙而偏执的方式,去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悲剧。
可笑吗?可悲吗?
白圻不知道。
“把药方改了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不想再每天昏昏沉沉的了。”
太子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你得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养伤。”
“嗯。”
“也不准再逞强,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白翊。”白圻打断他,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我不是瓷娃娃。”
太子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但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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