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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白圻没有反驳,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太子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白圻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好似真的睡着了。
太子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散在枕上的黑发。
窗外,月色清冷,秋意渐深。
殿外廊下,碧痕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高禄无声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殿下睡了?”碧痕小声问。
“睡了。”高禄点头,顿了顿,低声道,“刺客的事,殿下已经处理干净了。那几个人,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
碧痕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只是个小宫女,只想好好伺候主子,看着他平安康健。
高禄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声音压得更低:“碧痕,在这宫里,对三殿下最好的保护,就是让他永远留在太子殿下身边。”
碧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殿内,烛火燃到了尽头,忽地一跳,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唯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勾勒出榻上两人安静的轮廓。
一个睡着,一个守着,
和解了吗?
或许还没有。
但至少,那碗令人窒息的药,不会再有了。
第52章 宫墙之外
雪是腊月初三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到了午后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宫城。
白圻的伤已养了月余。
肩上的痂落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像月牙弯弯。
太医说恢复得很好,只是还需调理,切忌受寒劳累。
太子来得越发勤了。
这日雪停,天色放晴。
太子来时,白圻正披着狐裘坐在窗边看雪。
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今日感觉如何?”太子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好些了。”白圻应道,目光仍看着窗外,“雪真大。”
“嗯,是这些年最大的一场。”太子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白烈前几日又去上书房闹了,为陈平的事。”
白圻转回头看他。
“他说那些人是被冤枉的,要求重审。”太子语气平淡,“陛下驳回了。”
“四弟性子直,难免冲动。”
“不只是冲动。”太子看着他,眼神认真,“白圻,他如今是陈贵妃唯一的指望。陈家虽受挫,根基尚在,若他与旁人联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白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二哥想让我怎么做?”
这声“二哥”叫得很自然,却让太子眼神微动。
自西山回来,这是白圻第一次主动这样称呼他。
“离他远些。”太子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只是他,还有白睿,他们接近你,都有各自的算计。”
“我知道。”白圻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我会注意。”
太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你明白就好。”
他的手很暖,指尖不经意擦过白圻的下颌。
白圻没有躲。
——
午后,白烈果然来了。
他裹着厚厚的朱红斗篷,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寒气,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三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梅花酥:“御膳房新做的,我尝着好吃,就顺了几块来!”
白圻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头微微一涩。
“四弟。”他开口,声音很轻,“以后,别来了。”
白烈的笑容僵在脸上:“三哥,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凝霜阁了。”白圻抬起眼,目光平静,“我身子弱,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我不是客!”白烈急了,“我是你四弟!三哥,你是不是听二哥说什么了?他是不是不让你见我?”
“与太子无关。”白圻打断他,“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不信!”白烈眼睛红了,“三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舅舅的事,你觉得我们陈家是麻烦,会连累你?我可以解释,那些事……”
“四弟。”白圻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白烈愣在原地,手里的梅花酥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看着白圻,看着这个他以为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三哥,突然觉得陌生。
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好。”白烈后退一步,声音发抖,“我明白了。三哥……保重。”
他转身就走,斗篷扬起,带翻了门边的花架。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他却头也不回,大步冲进了雪地里。
白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许久,才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几块碎了的梅花酥。
油纸包还温热,甜香犹在。
碧痕小心翼翼地进来收拾碎片,见他这样,低声道:“殿下,四殿下他……”
“没事。”白圻将梅花酥放在桌上,“他总会明白的。”
——
白烈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太子又来了。
他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带来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摆在窗台上:“养养眼,省得总看雪。”
白圻看着那嫩黄的花瓣,忽然问:“六弟今日来过吗?”
太子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来过,送了些补品。怎么,想见他?”
“只是问问。”
“你若想见,我可以让他常来。”太子转过身,看着白圻,“白澈年纪小,心思……单纯,与你作伴,倒也合适。”
心思单纯?
白圻想起那个月白身影站在廊下,安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
想起德妃宫中那些无声消失的宫人。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太子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淡,却深不见底。
——
当晚,东宫书房。
烛火将太子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
他手中拿着一份北境军报,却许久未翻一页。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一道缝。
月白色的身影立在门外,并未贸然进入。
“进来吧。”太子没有抬头。
白澈这才推门入内,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他走到书案前五步处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弟见过二哥。”
“这么晚过来,有事?”太子放下军报,抬眼看他。
烛光下,白澈的脸尚存稚气,眼神却沉静得不似十三四岁少年。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双手奉上。
“这是太医院新配的舒筋活络膏,对伤口愈合后的僵痛有奇效。”
太子接过瓷瓶,入手微温。
他打开瓶塞嗅了嗅,是淡淡的草药清香。
“你有心了。”他放下瓷瓶,目光落在白澈脸上,“你三哥今日可还说了什么?”
白澈微微垂眸:“三哥话不多,只是看着窗外落雪。倒是四哥……”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四哥午后去了凝霜阁,不过很快就离开了。臣弟路过时,听见院内有瓷器碎裂之声。”
太子眼神微凝,却没有追问,只道:“老四性子急,你三哥需要静养,受不得吵闹。”
“臣弟明白。”白澈抬起头,眼神清澈,“所以臣弟每次去,都只待一盏茶的时间,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敢扰三哥清静。”
“说什么闲话?”
“说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株,说说母妃宫里的趣事,说说臣弟昨日看书不解的地方。”白澈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兄弟间最寻常的闲聊。
太子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问:“你觉得你三哥是个怎样的人?”
白澈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沉吟片刻才道:“三哥……臣弟每次去看他,总觉得他虽在听我说话,心思却飘得很远。”
“飘到哪里?”
“不知道。”白澈摇头,“也许,是宫墙外面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太子握紧了手中的瓷瓶。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你常去陪他说说话也好。”太子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他一个人在凝霜阁,难免寂寞。”
“是。”白澈应道,又补充了一句,“臣弟会挑天气好的时候去,陪三哥在廊下坐坐,晒晒太阳。太医说,冬日里多晒日头,对身子好。”
他说得如此自然妥帖,仿佛真的只是个关心兄长的懂事幼弟。
太子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要忘记的那份记忆。
那时的白澈,手上没有染一滴血。
他只是等,等到父皇病重驾崩,等到所有人两败俱伤,等到他这个太子扫清一切障碍。
然后,走了出来,接过了那个染血的皇位。
“时候不早了。”太子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去吧,路上小心。”
“臣弟告退。”白澈躬身行礼,退至门边,又停了一下,“二哥也早些歇息,眼底都有青影了。”
门轻轻合拢。
太子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瓶药膏,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太子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宫城。
第53章 那场火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连夜清扫干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白圻肩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太医仍嘱咐需再静养半月。
他如今已能在廊下散步,有时也会临窗练字,一笔一画,极慢,极静。
白澈果然常来。
这日来时,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竹编笼子。
“三哥猜猜里面是什么?”他眼里带着难得的孩子气。
白圻摇头。
白澈揭开笼盖,一只通体雪白的幼兔怯生生探出头,粉红的鼻子轻轻抽动。
“母妃宫里的兔子前些日子生的,一窝六只,就这只最白。”白澈将笼子放在地上,打开小门,“它胆子小,不伤人,养在院子里,也能添些生气。”
白兔犹豫片刻,蹦跳着出了笼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碧痕在一旁笑道:“六殿下真是有心了,咱们凝霜阁好久没这么活泛了。”
白圻看着那只兔儿在梅树下嗅来嗅去,唇角微微弯起:“谢谢。”
“三哥喜欢就好。”白澈也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等开春了,臣弟再寻些花籽来,在墙角种上一片,夏日里就有花香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睿披着灰狐大氅,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含笑立在门口:“三哥,六弟,好雅兴。”
他的到来让庭院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白澈起身行礼:“五哥。”
白圻也站起身:“五弟怎么来了?”
“听说三哥大好了,特来探望。”白睿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只白兔,笑意深了些,“六弟真是体贴,连解闷的小玩意儿都想到了。”
他将锦盒递给碧痕:“一点补品,给三哥调养身子。”
“五弟费心了。”白圻示意碧痕收下,“进屋坐吧。”
“不了,我稍后还要去给母妃请安,就不久留了。”白睿说着,目光却落在白澈身上,“六弟近来常来凝霜阁?”
“是。”白澈垂眸应道,“三哥养伤寂寞,臣弟便常来陪着说说话。”
“兄弟和睦,是好事。”白睿点点头,语气温和,“只是三哥还需静养,六弟也要注意分寸,莫要累着三哥。”
这话听着关切,却隐隐带着敲打。
白澈神色不变:“臣弟记下了。”
白睿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待他走远,白澈才轻声开口:“五哥似乎不太高兴。”
白圻重新坐下,看着那只又躲回梅树下的白兔:“他一向如此。”
“三哥要小心。”白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五哥他……”
白圻转眸看他:“你知道什么?”
白澈摇头:“臣弟不知道具体,只是觉得,五哥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太冷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比这腊月的雪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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