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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说这种话!”太子厉声打断,眼底翻涌着惊惧和怒意,“白圻,我不许你有这种念头!”
他捧住白圻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更不许你有这种念头!你的命是我的,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不准离开!连想都不准想!”
这话说得霸道,近乎蛮横,却也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慌。
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哪怕只是设想,都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白圻被他眼中那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执念震住了,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我想睡一会儿。”白圻垂下眼,避开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最终,他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太子的声音重新低缓下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在这儿守着。”
白圻没有回应,闭了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太子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面对这份沉重情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逃避。
第57章 饺子
二月二,龙抬头。
宫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滴答答,像谁的眼泪,流不尽。
白圻的病没有起色。
他依旧整日恹恹地躺着,吃得很少,话更少。
太医换了几回方子,药一碗碗地灌下去,人却一天天瘦下去。
碧痕偷偷哭了好几回,可当着白圻的面,还得强撑着笑脸,说“殿下今日气色好些了”。
哪里好些了。
白圻自己知道,他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在呼吸,在心跳,却没有魂。
这日午后,难得出了太阳。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在榻前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白圻靠在榻上,看着那光斑里浮动的微尘,出神。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踩着泥泞的雪水,啪嗒啪嗒。
然后是一个久违的、洪亮的声音:“三哥!”
白圻睫毛颤了颤,缓缓转头。
白烈站在暖阁门口,一身靛蓝骑装沾着泥点,头发有些乱,脸上却带着笑,那种刻意挤出来的、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盖子没盖严,能看见里面绿油油的、嫩生生的东西。
“三哥!”他又喊了一声,大步走进来,将竹篮放在榻边小几上,“你看,荠菜!我刚去城外挖的,新鲜着呢!御膳房说,二月二吃荠菜饺子,一整年不生病!”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一停下来,这虚假的热闹就会碎掉。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白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扯得更开:“我想来就来了呗!怎么,三哥不欢迎?”
他说着,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白圻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手很暖,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一点,泥土的气息。
“还有点凉。”白烈皱了皱眉,“太医怎么看的?开了什么药?管用不管用?”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白圻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白烈也是这样,咋咋呼呼地闯进来,问东问西,聒噪得很,却真实。
“药在喝。”白圻轻声答,“还好。”
“还好什么!”白烈瞪眼,“人都瘦脱相了!碧痕呢?怎么伺候的?”
“不关她的事。”白圻拦住他,“是我自己没胃口。”
白烈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撑不住,一点点垮下去。
“三哥……”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你别这样,我……我难受。”
白圻心头一酸。
他看着白烈,看着这个曾经张扬如火的少年,如今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茬,像是几天没睡好。
“陈家的事……”他轻声问,“怎么样了?”
白烈沉默片刻,才说:“舅舅昨日启程了。娘去送了,回来哭了一场,现在好些了。”
“你呢?”
“我?”白烈扯了扯嘴角,“我还好,父王让我留在京里,还准我继续去上书房。就是……那些以前巴结陈家的人,现在见了我就躲,像躲瘟疫似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白圻听出了那话里的苦涩。
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不过也好。”白烈忽然又说,语气认真起来,“清净。以前那些人围着我,聒噪得很,现在正好,耳根清净。”
他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在乎。
白圻知道。
就像他现在,也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好。
都是演戏,都是伪装。
可至少这一刻,这伪装里,还有一点点真。
“那是荠菜,”白圻看向竹篮,“你会包饺子?”
“不会。”白烈老实承认,“但御膳房的师傅会。我挖了荠菜送过去,他们包好了送来,咱们晚上煮了吃,好不好?”
他说“咱们”。
白圻心头微动,点了点头:“好。”
白烈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励。
他转身朝外喊:“碧痕!碧痕!”
碧痕匆匆进来:“四殿下?”
“去御膳房,让他们用这荠菜包饺子,要猪肉馅的,少放盐,三哥口淡。”白烈吩咐得很熟练,“再要一碟醋,一碟蒜泥,蒜泥要现捣的,别用去年的。”
“是。”碧痕应下,提着篮子出去了。
暖阁里又剩下两人。
阳光移过窗棂,照在白烈脸上,他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
“你……”白圻犹豫了一下,“最近睡得不好?”
白烈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苦笑:“有点,老做梦,梦见舅舅在北境,不太好。”
他说得含糊,但白圻听懂了。
“会好的。”白圻轻声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嗯,会好的。”白烈用力点头,握住他的手,“三哥,你也要好起来。等你好了,咱们还去骑马,去射箭,去……”
他说得兴致勃勃,眼睛里有光,那光虽然微弱,却真实。
白圻看着那光,心头那片荒芜的冰原,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他说,“等我好了。”
白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许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白圻手里:“这个,给你。”
是一只新的木雕小马,比上次那只精致许多,马腿完整,鬃毛清晰,马背上还雕了个小小的人影,依稀能看出是白圻的模样。
“我重新雕的。”白烈有些不好意思,“雕了好几只,就这只像样点,你别嫌丑。”
白圻摩挲着那光滑的木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酸涩,温暖,还有……愧疚。
“不丑。”他轻声说,“很好看。”
白烈眼睛更亮了:“真的?”
“嗯。”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白烈说城外哪片林子里的荠菜最嫩,说御马监新来了几匹小马驹……
他说得很起劲,白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慢慢西斜,暖阁里的光暗下来。
碧痕端着饺子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白烈坐在榻边,说得眉飞色舞,白圻靠在榻上,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一瞬间,碧痕几乎要哭出来。
多久了。
多久没看见殿下这样了。
“殿下,四殿下,饺子好了。”她轻声说,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热气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大,透着荠菜的清香。
醋碟里飘着蒜泥,香味扑鼻。
白烈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白圻嘴边:“三哥尝尝。”
白圻犹豫了一下,张开嘴。
饺子很香,荠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美混合在一起,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怎么样?”白烈紧张地问。
“好吃。”
白烈松了口气,自己也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笑得很开心:“是吧!我就说好吃!”
那一晚,白圻吃了六个饺子。
不多,但比之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白烈陪着他吃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起身告辞。
“三哥,我明日还能来吗?”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
白圻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待,点了点头:“嗯。”
白烈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干净得像个孩子。
“那我走了,三哥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了许多。
白圻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雕小马。
掌心传来木质的温润触感,像一点点暖意,渗进冰凉的心里。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夜来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就像这病,总会好的。
总会……吧。
第58章 想不想
二月末,残雪消尽,宫墙根下冒出些倔强的草芽。
白圻的病好了些。
虽然依旧清瘦,脸色也还苍白,但至少能起身在廊下坐坐了,偶尔也能喝下半碗粥,或是几口清淡的汤。
白烈常来,有时带着新摘的野菜,有时是街市上买来的小玩意儿,有时就只是来,坐在廊下,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他说城南桃花开了三两枝,说护城河化了冰,有野鸭子游来游去,说开春后禁军要操演,他想去瞧瞧……
他说得很热闹,白圻就安静地听。
阳光好的时候,光斑落在两人中间,暖融融的,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又清新的气息。
这日午后,白烈刚走不久,太子来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步伐都比往日沉重些。
碧痕奉上茶便识趣地退下,暖阁里只剩两人。
太子在白圻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探他额头,也没有问药吃了没,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白圻脸上,能看清他眼睑下淡青的血管,和长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他瘦了很多,下颌尖了,锁骨突出来,裹在素白寝衣里的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这几日,老四常来?”太子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白圻应了一声,顿了顿,“谢谢二哥。”
他知道,没有太子的默许,白烈进不了凝霜阁的门。
太子没接这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杯沿摩挲着,像在斟酌什么。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是春天来了的声音。
可这暖阁里,却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
“父皇的风寒加重了。”太子忽然说,语气平淡,“太医院会诊了三回,药换了几轮,还是反复发热,咳嗽不止。”
白圻抬起眼。
“朝政暂时由孤协理。”太子继续说,目光落在白圻脸上,“这几日奏折堆成了山,北方旱情,南方水患,边关也不太平……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
他说这些,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这些天来得少了,解释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
白圻垂下眼:“二哥辛苦了。”
太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低垂的、掩在长睫下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
他看不真切。
“白圻。”太子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告诉孤,你现在……在想什么?”
白圻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暖阁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想窗外的鸟鸣真好听,像自由的声音。
在想白烈今天带来的那枝桃花,粉粉的,开得真好看。
“没想什么。”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想什么?”太子重复,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焦躁,“那你这些天,躺在榻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是在看什么?”
白圻沉默。
他在看什么?
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看天”,或者“看云”,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词。
可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最终,他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太子。
“我累了,二哥。”他轻声说,“只是累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可这一次,太子的反应不一样。
他没有说“累了就休息”,没有说“有我在”,而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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