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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地揭开食盒下层青瓷汤盅的盖子。药味已经淡了许多,但仍能辨出几味药材的气息。
他不懂药理,无法判断。但这宫里,懂的人很多。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次日,天色放晴,但寒意依旧。
白圻换上了那身相对干净的中衣,外面罩着旧袍,怀里揣着最后一点硬饼和一小块碎银,那是他从锦囊里特意分出来的。
他再次出门,目标明确——太医院外围。
他当然进不去正院,但他记得,太医院外围有一处专供低等宫人、杂役问诊抓药的偏厢,管理相对松散,也有些药童、学徒出入。
他蹲守在偏厢附近一条僻静的巷道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学徒衫、提着药篓的年轻药童,独自一人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库房或别的什么地方。
白圻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迎了上去,在对方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恳切:“这位小哥,请留步。”
药童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寒酸但还算整洁,语气也客气,便问:“何事?”
“小哥,小人想请教一事。”白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昨夜从汤盅里小心舀出一点药汁,浸润纸张后晾干的痕迹,他将纸包打开一点,递到药童眼前,
“不知小哥可否辨识,这药渣……大致是治什么病的方子?或是……有何忌讳?”
药童皱了下眉,本想拒绝,但见那纸包上药渍颜色纯正,不像寻常污秽,又见白圻态度恭谨,便凑近嗅了嗅,又用手指捻起一点沾了药渍的纸屑,仔细看了看。
“嗯……”药童沉吟道,
“有黄芪、当归的气味,应是补气血的。还有白术、茯苓,健脾利湿。另有一两味……像是安神宁心的酸枣仁之类。总体看,是个温补安神的方子,药性平和,适合体虚久病、心悸失眠之人调养。”
他顿了顿,看向白圻,“这方子开得颇为用心,药料也都是上品。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若是给贵人用的,可不敢乱问。”
“多谢小哥指点!”白圻连忙道谢,将那块碎银飞快地塞进药童手里,“小人只是偶然拾得,心中好奇。绝不敢打扰贵人。一点心意,给小哥买茶喝。”
药童捏了捏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低声叮嘱:
“既是拾得的,就别多打听了。这方子是好方子,但用药讲究因人而异,切勿胡乱模仿。”说完,便提着药篓匆匆走了。
白圻站在原地,心中波澜微起。
温补安神。适合体虚久病、心悸失眠之人。
太子知道他“体虚久病”?这或许可以从冷宫处境推测。但“心悸失眠”呢?原主记忆中并无特别严重的失眠记载,至少没有到需要特意用酸枣仁来安神的程度。
除非……太子知道一些,连现在的他都不知道的,关于这具身体未来可能出现的病症?
或者,是关于过去某个人的病症?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把某个假设的线,隐隐串了起来。
如果太子真的经历过一次,如果上一次的白圻,就是在冷宫熬坏了身子,落下了病根,甚至可能因此早逝……那么,这一次,太子提前送来这样一副对症的、温和的补药,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施舍,那是……弥补。是带着记忆的、精准的补救。
白圻慢慢走回凝霜阁,脚步有些沉重。这个推测越来越清晰,却也让他心情复杂。
如果真是这样,太子那些压抑的痛楚、小心翼翼的呵护、甚至那句卑微的“信不过我”,都有了来处。
但那也意味着,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并非全新的开始。
他的任务,或许早在另一个时空,已经完成过一次。
而那个结果,显然并非圆满。
系统为何对此一无所知?那个打不开的礼包,是否就是上一次任务留下的痕迹?
他推开凝霜阁的门,寒意扑面而来。
桌上,那个红木食盒依旧静静地放在那里。
这一次,他走了过去,打开了食盒上层。
点心已经不能吃了。
他端起那盅已经冷透的汤药,凑到唇边。
药汁冰凉,带着淡淡的苦味和回甘。
他闭上眼,喝了下去。
第12章 核查用度
药汁冰凉滑入喉咙,带着陈旧的苦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白圻放下瓷盅,胃里微微发暖,但心头的寒意并未散去。
太子的照拂越是细致,越是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意味。
这偌大的皇宫,真正的主宰终究是龙椅上的那位。
太子权势再盛,终究是储君,是臣子。皇帝的猜忌,就是悬在东宫头顶最利的剑。
这一点,白圻从原主零星且模糊的记忆里,从宫人间讳莫如深的窃语中,早已有所感知。
太子处置宫人干脆利落,但面对前朝风波、面对来自帝座的审视时,果真能那般随心所欲么?
他想起那夜宫宴,太子看似闲庭信步出现在偏厅,或许并非巧合。
而高禄送来的东西,虽好,却也只能以赏赐或旧例之名,无法光明正大、持续不断地供给凝霜阁。
这本身,就是一种限制。
果然,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得有些异常。东宫偶有人送些饱腹的吃食,但高禄再未出现过。
仿佛那日的赠药、雨亭的维护,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身下干燥温暖的被褥,和怀中锦囊里实实在在的银钱,提醒着白圻那些并非梦境。
就在他以为这种平静会持续更久时,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白圻正在院中,就着雨水擦拭一件旧衣。
院门忽然被不客气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个穿着内务府服饰的太监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脸孔白胖,眼神却带着一股刻意的挑剔。
“三皇子殿下。”那太监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板,“内务府清点各宫用度,按例核查。凝霜阁虽处僻静,一应器物记录亦需核对。”
白圻放下湿衣,站起身,心中警铃微作。内务府?以往半年也未必有人来“核查”一次。
“公公请便。”他退开一步,语气平淡。
那太监一挥手,身后几人便散开,在小小的凝霜阁内外翻检起来。
动作粗鲁,毫不顾忌。
本就简陋的家具被挪动,墙角堆放的杂物被踢散,甚至那张瘸腿桌子也被晃得吱呀作响。
白圻冷眼看着,并不阻止。
他这里除了那床新被和一点银钱,并无任何逾矩之物。
银钱藏得隐秘,而那新被……
一个太监在翻检床铺时,忽然“咦”了一声,用力扯起了那床青色新被。
“王管事,您看这被褥!”太监抖开被子,“这料子、这棉絮,可不是往年凝霜阁的份例!崭新厚实得很!”
那王管事踱步过来,伸手摸了摸被面,又捏了捏内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果然。三皇子殿下,这床新被,从何而来?内务府近期的记录里,可没有往凝霜阁拨发此等规格冬被的条目。”
白圻心下微沉,面上却不显:“前几日司制局送来的,说是旧例调配,替换破败被褥。”
“司制局?”王管事拉长了语调,“不知是哪位管事经的手?可有凭条?”
“……并无凭条。”白圻道。碧痕当时来去匆匆,哪里会留下凭据。
“既无凭条,又无内务府记录……”王管事冷笑一声,
“这可就是来历不明了。按宫规,各宫用度皆有定例,不得私相授受,更不得以次充好,或是……以好充次?”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白圻一眼,
“殿下久居冷宫,恐怕不太清楚这些规矩。这东西,奴才们得先带回去,查问清楚来源。”
说着,便示意那太监将被褥卷起拿走。
白圻手指微微蜷缩,这显然是个局。
目的未必真是这床被子,而是借题发挥,敲打试探,甚至可能是冲着他背后隐约的东宫影子来的。
他若强硬阻拦,正中下怀,若任由他们拿走,不仅失去御寒之物,更坐实了私受不明之物的嫌疑,日后可能成为把柄。
“王管事,”白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这被褥确是司制局所送。若内务府对此有疑,何不直接询查司制局档册?或是……请当时送物之人前来对质?如此拿走,若真是司制局公务,岂不耽误宫务?”
王管事眯了眯眼,似乎没料到这冷宫皇子还能说出这番有条理的话来。
“三皇子倒是明白人。不过,司制局每日往来事务繁多,一时未必查得清。这东西留在殿下这里,总归不合规矩。先带回去,查明无误,自然归还。”
他语气强硬,显然不打算通融。
双方正僵持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第13章 内务府
“何事喧哗?”高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东宫总管特有的威严。
白圻抬头,只见高禄领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高禄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表情,目光扫过院内情形,尤其在王管事和那卷被褥上停留了一瞬。
王管事脸色变了变,立刻换上笑脸,躬身道:
“高总管安好。奴才们是内务府的,例行核查各宫用度,发现凝霜阁这床被褥与记录不符,正欲带回查问。”
高禄点了点头,似是了然,慢条斯理道:“原来是为了这床被子。这事,倒不用劳动内务府细查了。”
王管事一愣:“高总管的意思是……?”
高禄转向白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殿下容禀。前几日殿下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太子殿下听闻后,心中记挂,想着凝霜阁阴寒,旧被恐不御寒,便吩咐下来,让司制局赶制一床厚实些的被褥送来。”
“因是殿下私下关照,走的不是常规份例,故内务府暂无记录。原是想着过两日等殿下好些,再补个手续记档,不想倒让内务府的各位误会了。是东宫办事不够周全。”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被褥来源,又说明了缘由,还主动承担了手续不全的责任,给足了内务府面子,却又将事情定性为误会和东宫疏忽,而非凝霜阁私受。
王管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背后或许有人指使,但绝没料到东宫会如此直接地出面揽下,而且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兄长关心生病的弟弟,私下送床被子,虽稍越常规,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尤其涉及到太子,更成了仁爱的表现。
“原来……原来是太子殿下恩典。”
王管事干笑两声,
“既是如此,确是奴才们唐突了。这被褥自然该留在三皇子殿下这里。只是……这记录?”
“王管事放心,”高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稍后东宫自会派人去内务府补上手续,说明情况。绝不会让各位难做。”
话说到这份上,王管事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最初发现被褥的那个太监,转身对高禄和白圻拱手:“既然如此,奴才们就不打扰三皇子休养了。告退。”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院子恢复寂静,只留下一地狼藉。
高禄这才转向白圻,更深地躬身:“让殿下受惊了。奴才来迟,请殿下恕罪。”
白圻看着他,缓缓道:“高公公言重了。多谢解围。”
“殿下折煞奴才了。”高禄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太子殿下听闻内务府有人往这边来,恐生事端,特命奴才赶来。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殿下,近日宫里……不太平。有些眼睛,盯得紧。殿下万事还需多加小心。缺什么,短什么,若不便,可让碧痕那丫头递个话。殿下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白圻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
太子的处境,果然并不如表面那般风光无限。
“我明白了。”白圻点头,“请转告太子殿下,白圻……多谢殿下费心。请他……也务必保重。”
高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最终化为深深一礼:“殿下的话,奴才一定带到。”说完,他便带着人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般迅速。
白圻站在院中,看着这被翻搅的乱七八糟的方寸之地。
一床被子,微不足道,却引来了内务府的查验,牵动了东宫的神经。
这皇宫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藏着致命的玄机。
太子想护他,而他自己,这个本该无关紧要的冷宫皇子,似乎也被一双无形的手推上风口浪尖。
他弯腰,开始慢慢收拾地上的狼藉。手指触到冰冷的泥土和碎石。
棋局已然摆开,落子声隐约可闻。
他不能,不愿,也绝不甘心,只做一枚听凭拨弄的棋子。
第14章 落子无悔
他将散落的杂物一件件拾起,归拢。
动作不疾不徐,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子的维护带着镣铐,宫中的忌惮更是无形的网。
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和太子的处境都越发艰难。
内务府今日能为一床被子发难,明日就能找出别的借口。
太子能护住一床被子,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当试探变成明枪,当石子变成利箭,东宫又能遮挡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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