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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跳出这个被动的局面。
念头落定,指尖最后一片碎瓷被拢入手心,冰凉刺骨。
这深宫之中,人人皆有倚仗,皆有算计,而他,有什么?
太子的庇护,仅此罢了。
而这份庇护,是此刻唯一的暖意,却也可能是最致命的软肋。
若想破局,他需要的,不止是太子的庇护。
他需要筹码,能让自己站得更稳,甚至能在某些时刻,成为别人眼中有用之人的筹码。
他忽然想起墙角那堆几乎被遗忘的、积满灰尘的旧书册。
原主在这冷宫十几年,除了忍受饥寒与寂寞,似乎……只剩下读书。
那些书,大多是些晦涩的史籍、经义,甚至还有些散乱的、不成体系的医书、杂记。
是生母李昭仪留下的?
还是早年某个心善的老太监偷偷捎来的?
记忆已模糊不清。
知识,在这权力倾轧的宫廷里,看似最无用,却也可能是最不易被剥夺、最出其不意的武器。
他走向墙角,蹲下身,拂开厚厚的灰尘。
书册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破损,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字迹尚可辨认。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本《大晟会典》的残卷,记录的是数十年前的朝仪典章。
翻开,枯燥的条文映入眼帘。
白圻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书页的空白处,有大量清秀却略显稚嫩的批注。
有些是对条文的疑问,有些是引申的史实,有些则是……夹杂着个人情绪的寥寥数语。
“……礼曰君臣父子,然深宫之内,父非父,子非子,徒有其表……”
“……前朝庆元之变,祸起萧墙,岂尽外臣之过?内帷不修,嫡庶争衡,方是根本……”
“……读至此,忽觉遍体生寒。江南春日,草长莺飞……如今,只剩这四壁阴冷……”
笔迹从稚嫩到略显成熟,时间跨度似乎不短。
语气也从最初的懵懂好奇,逐渐变得沉郁悲凉。
这是原主留下的?
白圻的心微微一沉。
那个在冷宫中孤独长大的少年,并非全然麻木。
他在这些冰冷的文字里,思考,疑惑,痛苦,也清醒地感知着周遭的恶意与自身的困境。
只是,这份清醒,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更深的折磨。
白圻继续翻找。
除了经史,果然有几本医书,内容浅显,像是入门读物。
另有一本没有封皮的杂记,里面零星记录了些花草特性、节气物候,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看起来像是从别处抄录的……香料配伍与禁忌?
字迹同样属于原主,但抄录这些的内容,显得更加谨慎小心,笔触偶尔会有不稳。
生母李昭仪卷入的是“暗害皇嗣”的罪名……这宫里,用香料、用药材做些阴私手段,简直是最寻常不过。
他放下书册,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这个早已死去的少年,留给他的,不仅是一具残破的身体和糟糕的处境,还有这些沉默的、几乎被遗忘的遗产。
知识,以及那份在绝望中未曾完全泯灭的、试图理解自身命运的挣扎。
或许,他可以沿着这条模糊的路径,继续走下去。
他需要更系统地了解这个王朝,了解宫廷,了解那些藏在典章制度、人事变迁背后的权力脉络。
他更需要找到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走出凝霜阁,接触到更多信息,甚至接触到那个真正执棋者——皇帝的契机。
被动等待太子的庇护,如同在冰面上行走,不知何时就会塌陷。
他必须自己生出触角,去感知,去判断,甚至……去冒险。
他将几本最有价值的书册仔细拂去灰尘,放到床边。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寒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
第15章 偶遇
面圣。
这个念头冰冷而尖锐地刺入脑海。
一个被遗忘十八年、生母获罪的冷宫皇子,贸然出现在皇帝面前,最好的结果是被无视、被斥退。
更可能的是被当作心怀怨望、不识好歹,甚至被安上个惊扰圣驾、窥探帝踪的罪名,下场难料。
若是再被有心人曲解,牵连到太子私下关照之事,便是万劫不复。
这是一步真正的险棋,九死一生。
走好了,或许能挣得一丝喘息之机,走错了,便是粉身碎骨,甚至可能将太子也拖入更深的泥潭。
白圻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冰冷的痛感让他维持着清醒。
可他不想再等了。
太子的庇护固然是暖意。
但内务府能为一床被子发难,明日就能为一口饭、一杯水寻衅。
东宫的手伸得再长,也越不过皇权与宫规的森严壁垒。
皇帝的态度,才是决定他生死存亡的根本。
他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想去搏。
接下来的几日,白圻异常安静。
他反复思忖面圣的可能时机、理由、说辞,直接闯宫是找死,必须想办法偶遇。
直到某日午后,一个未署名的纸条被塞进门缝:“三日后辰时末,陛下或往西苑梅林散心。”
信息来源不明,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但白圻已无暇细辨。
白圻决定赌一把。
但他需要理由,一个出现在西苑梅林,且不惹人生疑的理由。
他看向墙角蒙尘的旧书。
这是最朴素、最无可指摘的借口。
三日后,天色未明,白圻便起身。
他用雨水净面,换上虽旧却浆洗干净的靛蓝袍子,将几本带有批注的书册用灰布包好,紧紧抱在怀中。
辰时初,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凝霜阁。
西苑梅林,寒梅初绽,暗香浮动。
他选了一处靠近小径、又有假山遮掩的角落坐下,摊开书册,等待。
寒气刺骨,手指冻得僵硬。
他强迫自己盯着书页,心神却绷紧如弦。
就在他几乎冻僵时,脚步声传来。
白圻全身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更专注地阅读。
脚步声在他前方停下。
“何人在此?”声音苍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圻像是被吓到,书册滑落在地。
他仓惶抬头,脸上布满惊惧,随即手脚并用地滑跪下来,伏倒在地,声音发抖:
“儿、儿臣……白圻,不知圣驾在此……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一片寂静。
“白圻?”皇帝的声音平淡,像在回忆一个陌生的名字。
白圻战战兢兢地抬头,眼睛却盯着地面。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洗白的旧袍、冻紫的手指,最后落在一旁散落的书册上。
“在此处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在凝霜阁读书,光线昏暗……便斗胆来此借天光……不知父皇将至,冲撞天颜,万死难赎……”
皇帝的目光转向赵德全。
赵德全无声上前,拾起地上的书册,快速翻检一遍,尤其仔细看了看书页间的批注,然后躬身将书册递给皇帝。
皇帝随手翻开,目光在某页批注上停顿一瞬。
“这些字,是你写的?”
“是……儿臣胡乱写下的……愚见陋识,请父皇责罚……”
皇帝合上书册,没有评价批注内容,只问:“平日只读这些?”
“凝霜阁中……只有这些旧书。儿臣愚笨,无人教导,只能自己胡乱看……看不太懂,就胡乱写些想法……”
忽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母亲,是李昭仪。”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圻心头一震,伏得更低:“……是。儿臣生母……获罪深重……”
“她出事时,你年岁尚小。”皇帝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年在凝霜阁,心中可有怨怼?”
最致命的问题,终于来了。
白圻呼吸微滞,随即重重叩首,声音嘶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岂敢有半分怨怼?唯愿静思己过,青灯古卷,为母赎罪,为父皇祈福……此心天地可鉴!”
他将姿态压到最低,绝口不提任何委屈或不公。
沉默。
许久,皇帝缓缓道:“稚子无辜。”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单薄身形:“冷宫阴寒,非养人之所。你既知读书向学,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传朕口谕,三皇子白圻,迁出旧日凝霜阁。于西六宫择一安静院落安置,一应用度按皇子份例供给。”
“儿臣谢父皇隆恩!”白圻声音发颤。
皇帝却补充道:“至于新居名字……你既住惯了凝霜阁,便仍叫凝霜阁吧。免得换了地方,反不自在了。”
仍叫凝霜阁。
白圻心头冷笑。
这不是恩典,是烙印,是提醒所有人,他依然是那个从凝霜阁出来的、带着罪孽印记的皇子。
这份恩宠,自始至终都戴着枷锁。
“儿臣叩谢父皇体恤。”他压下所有情绪。
“嗯。”皇帝最后道,“皇子成年,当进学明理。明日起,你去上书房,与你的兄弟们一同听讲。用心学,莫负朕意。”
上书房!
这意味着他正式脱离幽禁,至少在名义和日常轨迹上,回归了皇子的序列。
“儿臣遵旨!定当刻苦勤勉,不负父皇天恩!”白圻重重叩首。
皇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消失,白圻才浑身一软,撑住地面,剧烈喘息。
冷汗浸透后背,寒风一吹,刺骨冰凉。
他缓缓抬头,眼神中的惊惶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结果甚至比他预想中好。
白圻拾起书册,拂去泥土,紧紧抱在胸前。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新的凝霜阁走去。
第16章 上书房
凝霜阁的清晨比往日忙碌。
炭火正旺,驱散了经年阴寒。
新来的小太监和被指派过来的碧痕手脚利落地收拾着屋子,将皇帝赏赐的常服、文房等物一一归置。
白圻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滑的云纹。
太子自那日雨亭后边再没有寻过他。
那张纸条……
除了太子,他根本想不到谁会帮他。
可,为什么呢?
想不通。
“殿下,时辰到了。”碧痕轻声提醒。
白圻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衣着崭新的自己。
路,总要自己走。
那人给的,他接了。
剩下的,他自己来。
他不再多想,朝上书房走去。
——
上书房位于前廷与后宫的交接处,庄重肃穆。
白圻踏入时,已有几位皇子在内。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室内原有的气氛。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四皇子白烈率先发难,他推开面前的书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白圻。
但目光掠过那身月白常服,在触及白圻平静抬起的眼时,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是那双眼睛。
梅林边惊鸿一瞥,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瞬的眼睛。
原来那日路边单薄如纸的身影,竟是冷宫里的三哥。
白烈喉结微动,原本嘲讽的话忽然有些发涩,只强撑着那副张扬姿态,声音却低了几分:“三哥这身新衣裳……倒是衬人。”
坐在白烈斜对面的五皇子白睿抬起眼,俊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白睿已含笑起身,温润如玉:
“三哥来了,快请坐。”
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姿态亲近自然,仿佛那日梅林外无意扫过冬青丛的一瞥从未发生。
而最上首,
太子白翊连眼都未抬。
白圻垂眸,依礼向众人问安,声音清浅:“见过诸位兄弟,初来乍到,若有失仪之处,还请海涵。”
声音不高,带着刻意表现的拘谨。
“三哥何必多礼,快请入座。”五皇子白睿含笑开口,声音清越,他指了指自己旁边一个空位,“这里离崔学士近些,听得清楚。”
那位置确实不错,但紧挨着白睿,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
白圻正斟酌,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嗤声,像是鼻腔里哼出的冷气。
他抬眼,只见太子白翊依旧低头看着书,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声只是错觉。
白圻心头微涩,最终选了最靠后、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谢五弟,我坐这里便好。”
白烈又是一声嗤笑:“还挺识趣。”
这时,一直安静看书的六皇子白澈抬起眼。
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看向白圻,清澈得不染尘埃。
目光在他洗得发白却整齐的袖口、平静的眉眼上停留一瞬,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只是一个细微到只有白圻能察觉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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