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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虚弱地睁开眼，光芒渐渐收敛，他看见那束光下多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衣摆垂落，长发已经很长很长，错落地散在衣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净音天。
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天人，季珩的呼吸一顿。
那人平和地沐浴在光下，正望着他，笑容慈爱又温柔。没等季珩开口询问，他便说话了。
“三百年前，你就如刚才这般，召唤了我。”
刚才？季珩嘴唇干涩，他舔了舔唇，声音沙哑：
“献祭......自焚？”
净音天点点头：“这需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孩子。”他说着，目光里多了一丝歉意：“对不起，我好像没能满足你的心愿。”
季珩愣住了：“我的心愿？”
“你想要这一切平息。”净音天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他的灵魂：“很抱歉，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从那道光里走出来，衣摆在地面上拂过，不带一丝尘埃。
“那时候我见到你，你比现在还憔悴许多。”
他停在季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偏了偏头：“你好像，很喜欢我的小鸟。”
季珩一愣。
净音天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微翘起，像是上面正站立着一只看不见的小鸟：“献祭之时，我能感到那人满心满意，想的全是阿云。”
他看着季珩，那笑容更深了些：“因为喜爱，所以想要他活下去，想要他从此平安无虞。”
“那时候，要完成你的心愿，我可以直接带着他回到天上，从此与人类再无瓜葛。”
季珩垂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净音天静静看着他，继续道：
“可阿云想继续留在人间，寻找一个答案。”
“我想，他找到了。”
“偶尔，我能透过塔窗，看到你们的点滴日常。你把他养得很好，比我称职多了。”
季珩眼睛飞快眨了眨，有些惊异地挑眉。净音天没再追问，他浅浅一笑，温柔坚定道：
“好了，孩子。”
“你的时间不多了。回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但是，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更重要的是——”他又向前迈了一步，停在季珩身边，垂眸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
“不要让关心你的人留下遗憾。”
季珩抬起眼。净音天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像是清晨的花香，像是雨后的青草，让季珩觉得无比安宁。身上的疲惫与刚才的疼痛，都在呼吸间被一点点治愈。
他望着净音天，听见他说：
“天人不会消散。”
“不用担心摧毁了我后，我会彻底逝去。”
“我会在朝暮间化为光亮，再次苏醒在一切诞生的地方。”
说着，他抬起手，指尖点向季珩的眉心。
季珩觉得眼前灵光一闪。
这是？他张口想问，可净音天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又一阵强光袭来，让他彻底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室内。
光线昏暗，他眨眨眼，视线慢慢聚焦。他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手腕冰凉，两只手被铁链锁在扶手两侧。他挣了挣，铁链纹丝不动。
身边一人见他醒了，慌忙跑出去叫人。
季珩靠在椅背上，脑子嗡嗡作响。
发生什么了？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门被“砰”地一声踢开，铜镜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几步跨到他面前，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那一下用足了力气，季珩脑袋被打得一偏，脸上火辣辣。他没吭声，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眼前这个人。
“什么意思？”铜镜怒目圆睁，一把揪住季珩的领子，把他往前拽，铁链哗啦啦响。
“什么意思！”
铜镜又吼了一遍，歇斯底里，眼睛瞪得像要滴出血来。
季珩脑袋还很晕，他就那么被揪着领子，像看垃圾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把我带到那里去究竟是想干什么？”
铜镜情绪上头，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季珩看着铜镜这副模样，心里渐渐有了猜测。应该是在塔外的时候，铜镜也被被迫拖入幻境。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何种景象，但显然，不会太愉快。
“那是你的瞳中吗？是不是你们约好的！”铜镜头发散乱着又吼起来：“你有什么阴谋？”
他凑得极近，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季珩，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他刚刚如愿以偿地进入塔内，本以为是瞳中生效了。没想到，一进去就被无数冤魂缠绕。那些魂魄不受他攻击的影响，对他穷追猛打。好在，他带来的眼石者在塔底等待时间过久，发现不对前来寻找，才将他提前解救出来。
季珩体内的羽毛被这动静惊醒，蠢蠢欲动地想要窜出来，但被压制得死死的。
季珩冷冷道：“向你展示了我的瞳中，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在骗我！你知不知道，你就快死了！”铜镜尖叫着把亮红灯的表狠狠砸到他的脸上，那表弹动了一下，落在季珩腿上，还有30分17秒。
“我知道。”
“我告诉你！你死了以后，你的瞳中消失了，我就会带着所有的眼石者把每一个角落翻得底朝天。你真以为那几个异种能把他藏好啊。”铜镜发疯地拽了把头发：“我只要他碎尸万段，无论多大代价。”
季珩情绪没有太大的波澜，静静看着他几乎癫狂的样子，突然轻笑了一下：“可是，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吗？”
铜镜猛地一顿：“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几道泛光的屏障雷霆万钧般从天而降，筑成铜墙铁壁，将两人牢牢困在这结界之中。
第118章 羽箭
几道光柱从天而降，将两人死死困在结界之中。铜镜反应不及，抬手挡住头，什么都没有发生。
季珩坐在原位，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悄悄闪过一丝诧异。
他此刻明白了，净音天为他做了什么。
铜镜后退两步，脖子扭曲地弯折，诡异怨毒地瞪着季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想干什么？”
季珩冲着他微笑了一下，不言而喻。
铜镜盯着他，忽而也放声笑起来，好像看到了什么滑稽至极的事情：“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他猛地收住笑，狠厉地抽动了两下嘴角：
“你哪来的自信？”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拳来得突然，是他习得的异能之力，伴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季珩面部轰去。
“砰！”那拳头停在离季珩面部近一掌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力量被拍散向两旁，化作一阵狂风从季珩身侧呼啸而过。他的发丝被吹起，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在共感结界之中，季珩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他意念内的事情。
铜镜收回拳头，目光一凛，轻蔑褪去，认真审视地盯着季珩。
“很辛苦吧。”
“共感结界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与此同时还要维持着瞳中......”他慢条斯理道。
这个结界的关键点，在于结界主人的意志足够坚定。只要季珩存在一丝破绽，他就能乘虚而入。而季珩此刻不算全盛时期，他已经消耗了太多。
只要能靠近他的身边......
思及这里，铜镜眸色一沉，一转轻柔的语调。
刹那间，千万根银针凭空而生，密密麻麻布满结界上空。那银针细如牛毛，铺天盖地般向结界中央射去。
要抵挡如此密集的攻击，需要结界主人更加集中聚集精神。
他倒要看看，季珩能撑到什么时候。
铜镜冷眼看着那千万根银针如暴雨般坠落。它们在离季珩半米的位置，一根根消融，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要杀我，何必同归于尽？”铜镜道：“我都在这里了，你大可以直接对我动手的。”
季珩与他隔着针雨对望。
铜镜等了两秒，拖长了调子：
“不敢主动攻击我，是怕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吗？”
他目光从季珩脸上缓缓滑向那只表，季珩眼睛也向下看去。
00:13:47。
就在这刹那，季珩突觉背后寒风一阵。不知何时，铜镜的一个分身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分身与本体一模一样，一柄短刀直直朝他后心刺来！
季珩心念微动，那刀尖在离他后背倏然停住，分身被一阵力量连人带刀掀翻在地。
铜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打了个响指。
又一个分身从左侧闪现，横扫而来。又有无数分身从四面八方涌出，每一个都在不停地切换攻击的样式，铺天盖地。
季珩知道，他在分散他的注意力，消磨他的意志。
铜镜认真了，是铁了心地要他在这里死去。
季珩屏住呼吸，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铜镜的本体死死盯着季珩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看见季珩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是时候了。他咧嘴一笑，突然消失在了季珩面前。
季珩眼睁睁看着那道攻击骤然消失，后又在另一侧极近的位置快如闪电般出现。
铜镜没有再犹豫，爆喝一声：“去死吧！”
掌中刺出一把利刃，直直向着季珩脑袋的位置扎去！他瞪大眼睛，瞳孔因亢奋而震颤。
他要亲眼看着这把刀刺进去，亲眼看着脑浆迸裂的画面。
突然，铜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什么都没有扎到。
季珩的头歪向一边，那把刀贴着他的发丝刺过去，没有伤到他分毫。
“你......你怎么......”铜镜声音变了调，脸色苍白。
他很清楚，季珩的限制条件是在结界之中不可移动，这是所有共感结界的代价，只要靠近他的身边就可以破解他的结界。
可是，他怎么可以歪头？
铜镜的眼睛几乎要渗出血来。哗啦一声脆响，季珩手上的枷锁被光刃轻易劈开，落在地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站起身来，影子被拉得很长。
铜镜张着嘴，见鬼般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结界的光壁。
“我怎么可以动？”季珩轻笑了一声，让铜镜顿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铜镜猛地蓄力，弹射起步朝季珩飞冲而来。
季珩一抬手，便轻轻将他挥开。往日受到行动限制，结界并不能发挥极致，但此刻，这能力已然大大超越从前。
铜镜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撞在结界壁上，闷哼一声滑落下来。他撑着手臂爬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咬咬牙，突然调转方向，疯了一样朝结界屏障扑去。双掌蓄满力量，狠狠打在那道光壁上。
结界纹丝不动。他又轰了一掌，还是一动不动。
铜镜回眸，就看到季珩手上拿着那只表，表盘上扎眼地显示只剩最后五分钟。
“没用的。”季珩的在他身后冷冷道：“我现在就算是要杀你，也不是没有可能。”
铜镜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抽搐着：“你个疯子！”
他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你能杀得了我？”他扑向结界的光壁，向外嘶吼：
“快来！全都过来！给我把这东西劈碎！”
门外，不知为何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铜镜扒着屏障，拼命向外张望。
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一群废物！”他气到了极点，头发乱蓬蓬的，像个疯子。
“好，你逼我的。”
下一瞬，他浑身散发出黑色的雾气，将他裹在其中。
铜镜的身体开始扭曲，苏芳苓的皮囊正一点点剥离开来。像蜕皮的蛇，人类的形态在黑色雾气中崩塌，一道没有实体的虚影从雾气中升腾而起。
那是人类的身形，却已不再是人类。
虚影没有脸，在季珩面前凝出一只光球。
季珩摆好接招的姿态，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这应该是他最后的五分钟了，确实，人类妄想屠灭半个天人，还是难以做到。
但是这五分钟，拼尽全力，他会撑下去。
直到禁制引爆，他将拉着铜镜一起堕入地狱。
他不敢再想爱人相关的分毫，担心哪怕一瞬的分心就会前功尽弃。
光球朝他袭来，季珩侧身堪堪躲过，他右手一凝，硬鞭应念而生。
他挥鞭迎上那道黑雾，两股力量相撞，震得结界都颤了颤。
黑雾翻涌着，凝成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抽来。季珩的硬鞭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光弧，每一次挥动都劈散一片黑雾，可那黑雾散了又聚，像是永远也杀不完。
一道触手从他身后袭来，他头也不回，硬鞭倒卷，将那道触手绞成碎片。
黑雾怒了，迅速膨胀开来，光球一颗接一颗地凝出，铺天盖地砸来！
“砰！”一颗光球重重砸在他肩头，季珩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又一道触手从侧面抽来，结结实实抽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握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短暂地闭上眼睛。
还没结束，坚持下去......
“季珩！”
恍惚间，他竟听到爱人在叫自己。他心猛地一颤，不可以！还不能想这些，不能分心！
他抬起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咬着牙，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
“季珩！！”又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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