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更近了,近得就像在身边。
季珩睁开眼,愣住了。
那个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身影,正隔着那层光壁,就站在结界之外。
谢衔枝双手砸在结界屏障上,一下下拼命地敲打着。
幻觉吗?
季珩盯着那张脸,是死前的妄想吗?
“给我出来!”谢衔枝冲着结界内的两人怒吼。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比铜镜镇定,甚至更加愤怒。拳头一下下砸在结界上,砸得空间微微颤动。翅膀在他身后大展,每一片羽毛都炸着毛,像被激怒到极点的鸟。
在死前还能再见一面,季珩的眉毛微微垂下来。他与谢衔枝隔着结界对望,摇了摇头。
不行。
你不能进来。
谢衔枝又愤怒地砸了一下:“神经病!”
他几乎是吼出来:“谁要你这样!要杀他,我自己就可以!”
话音未落,两个人同时怔住了。
谢衔枝感应到了什么,季珩也感应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季珩体内苏醒,在血脉冲撞,拼命想要破体而出。季珩脸色一变,他猛地收紧心神,用尽全力压制。
不行!不能出来!
可那东西不听他的。
主人的诱惑太强烈了,那是它日日夜夜守着的执念。
瞬间,金色的羽毛喷涌而出!
它如利箭般轻易穿透结界的屏障,向着谢衔枝飞去。
它绕着谢衔枝飞舞,在他身边盘旋,蹭过他的脸颊,拂过他的发丝,像是撒娇。飞了很久,才慢慢停歇下来,静静落在谢衔枝摊开的掌心上。
那团没有实体的雾气一顿。结界因被羽毛打破,光柱黯淡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铜镜欣喜若狂,飞也似地向门外窜去。
但是来不及了。
上空,一道身影展翅而翔。蓝色的翅膀在他身后大张,羽毛镀着金光。他悬浮在半空,像一尊从天而降的使者,握着即将斩落恶魔的利刃。
谢衔枝右手抬起,有什么东西在他掌中流淌,黑色的,泛着流光。那东西在他指尖缠绕,一瞬间拉满绷直,化为一柄长弓。
而掌心的那片金色羽毛,在那弓成型的瞬间,倏地变得硬挺,化作一支利箭。
谢衔枝怒喝一声,死死瞪着下方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泪水汹涌。三百年的仇恨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他用力拉开弓弦,弓如满月。
“嗖——”金色的箭矢划破空气,拖着光尾,直直射向铜镜!黑雾刚冲到门口,来不及闪避,那箭便从他身体穿过。
“啊!”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混着碎肉。那羽毛化作的箭不同于普通的利器,羽尖都带着倒刺,从他身体里穿过的瞬间,带出一条条血肉模糊的肉条,触目惊心。
铜镜扑倒在地。他挣扎着翻过身,盯着上空的谢衔枝。他猛地抬起手,将那一箭的轨迹复制,原封不动地又朝谢衔枝射了回去!
箭破空而来,谢衔枝不闪不避。
他从容地抬起手,轻轻一招。那支金色的羽毛便从铜镜的身体里飞出,带着淋漓的血肉,飞回他掌中,再次搭上弓弦。
他再一次拉满弓。金色的箭一瞬间再次射出,劈开了铜镜射来黑箭,穿过黑雾,又一次扎穿了铜镜的身体。
还不够。
还不够!
谢衔枝杀红了眼,像是要报当年钉子之仇一般。他要用同样的方式,让这个人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又一箭射出,从黑雾肋下穿过,铜镜惨叫一声,蜷缩起来。
“嗖——”再一箭,铜镜翻滚着,想要往门口爬。
每一箭都避开要害,每一箭都让铜镜多受一份痛苦。羽毛异常兴奋,一不断飞回谢衔枝的手里,乐此不疲。
铜镜已经没有力气惨叫了。
他的身体被射成了筛子,无处可逃。抽搐了一下,就再也没了动静,气若游丝。
谢衔枝深吸一口气,意犹未尽地收手了。要不是没有时间了,这个游戏他还要玩很久。
他飞下来,冲到季珩面前,表上只剩最后一分多钟了。
季珩慌忙推开他:“你离我远一些,快走,马上......”
“闭嘴!”谢衔枝厉声回应:“我有办法!相信我,我有办法!”
柳熙恰在此时抱着一个小孩推门而入,那小孩看到季珩好像很害怕,把一只手放在嘴里啃着指甲。
“......这位是?”
第119章 失而复得
“......这位是?”
那小孩看了季珩一眼,像是被吓着了,小脸埋进柳熙衣襟,露出一双圆眼,怯生生地往外瞥。
柳熙托着他的后脑勺,不耐烦地催促:“没时间了,快!”
谢衔枝心领神会。他一弯腰,将地上那团瘫软的黑雾捞起来,几步跨到季珩身边。那黑雾在他手里微微颤动,脖子像快要断气般折在一边。
柳熙让小孩坐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搭在季珩肩上,另一手按上那团黑雾。
铜镜奄奄一息,黑雾都已涣散了。那小孩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啼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身子在柳熙怀里直扭。
柳熙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许哭,快干活!”
小孩被打得一缩脖子,哭声戛然而止,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子。
下一瞬,季珩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连根拔起。一股热意从胸口蔓延,顺着血管与神经,硬生生地抽离。
他抽搐了一下,咬紧了牙。随后,又一股巨大的洪流从那个小孩的掌心倾泻而出,涌入了他的身体。季珩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孩。
铜镜跟着哆嗦了一下,彻底不动了,趴在血泊里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完成了。快走,离开这里!”柳熙抱着孩子率先朝门外跑去。
谢衔枝紧随其后,那对蓝色的翅膀还没收回去,他一手拖拽着被力量冲昏的季珩,连飞带跑,翅膀扇起的风把走廊里的纸张吹得漫天飞舞。
这期间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季珩心中疑惑,却问不出口。
奔跑途中,还有几个躲在暗处的异种陆续汇合他们的队伍。几乎是前脚刚出了监管署的大门,下一秒,身后一声巨响。
“轰!”
火光从身后炸开,他们刚刚身处的那个房间,此刻已被熊熊火焰吞噬,浓烟从窗中涌出,直冲天际。
监管署内陆续传来了惊慌的尖叫声。
谢衔枝没有回头,他拽着季珩,继续往前跑。穿过数条街巷,直到躲入一处偏僻的住所,他才终于停下。
门在身后关上,谢衔枝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季珩被他半扶半靠地搁在身边,几个异种和柳熙抱着小孩蹲在角落里。那孩子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起来。
气息未定,季珩目光沉沉地落在吮吸着手指的小孩身上。
“这孩子......”这孩子此刻左眼瞳孔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顿时了然,向后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弯了弯,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没想到,那次告诉了你黑曜石的去向,还真派上用场了。”
柳熙也靠在门边,闻言嗤了一声:“就当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吧。”
他想了想,没好气地把孩子往地上一搁:“这家伙无论哪一世,命都烂得要死。”那小孩屁股落了地,不哭闹了,眨巴着黑沉沉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吃手。
“没爹妈的孩子,只能我带在身边了。”
季珩还记得,袁君佑的异能是交换。方才柳熙正是让袁君佑的转世,将季珩身上的禁制交换给了铜镜。
谁能想到,自己当初为了谢衔枝无意间查到的这条线索,竟在这种时刻起了作用。
突然,只听一声闷响。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衔枝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蓝色翅膀也在一瞬间倏地缩回了身体里。
反噬期!怎么忘了这茬!
季珩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将他捞进怀里,谢衔枝软绵绵地倒在他臂弯中。
柳熙见怪不怪地收了目光:“这个地方还算安全,我们有轮班的守卫。先别管那么多,大家都很累了,休息一下吧。铜镜被炸身亡,他们可有的忙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查到这儿来。”
他身边的几个异种也点点头,看起来都疲惫不堪。
季珩点点头,抱着谢衔枝朝柳熙指的房间走去。怀里的人轻得出奇,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温热热的。
谢衔枝闭着眼睛,呼吸还算平稳,偶尔会突然急促一下,看来反噬的第二阶段还没有开始。但他并不安分,眉头蹙着,一声不吭,在闹脾气般。
季珩把他团进被子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被角仔仔细细掖好。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下来,静静地等着。
方才,他看他悬于半空,翅膀大张,一箭一箭地把铜镜射成筛子,清醒的恨意到达极点,毫不手软。
季珩不由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不许用异能。”
谢衔枝突然冷冷开口。他还是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乱,应是疼痛开始蔓延了。
季珩握住他的手,轻轻唤了声:“谢衔枝......”
“你不许用异能。”谢衔枝坚持道,声音有些抖,赌气地执拗道:“你要是死了,我现在也得一个人扛,反正你也没打算让我好过。”
季珩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对不起,我之后会好好跟你解释。”
“别说,没力气听。”谢衔枝闷哼一声,眼睛闭得更紧:“我要睡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说要睡觉,可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的眼皮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哼了两声。太疼了,他吸吸鼻子,眼睛睁开的瞬间,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那脸委屈地皱成一团,再倔强,也克制不住了。
金色羽毛躺在他枕边,察觉到主人的痛苦,羽毛尖轻轻地蹭着他的脸颊,着急地安慰他。
季珩叹了口气,俯下身,一瞬间,周身腾起一片美丽的光晕。
“我说了不要用异能!”谢衔枝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不管不顾地嚎啕,眼泪淌了满脸。只可惜他动弹不得,不然一定狠狠往季珩身上出拳。
那根羽毛像是懂了主人的心意,暴跳而起,尾羽扫过季珩的脸颊,一下一下,像是在扇他。可那力度轻飘飘的,跟挠痒痒似的,哪里是打人。
季珩握住那根羽毛的尖梢,不容置疑地压下身来。
谢衔枝的呻吟被封锁在唇齿之间,他忘了,现在的季珩,可以在共感结界之中行动自如。温柔的光晕在两人周身弥漫,谢衔枝嘴唇颤抖,躲过他的吻,小声骂了句:“不要你!”
季珩没有回应那句气话,他继续俯身深吻谢衔枝,将他的唇温柔小心地包裹,哄孩子般轻声道:
“乖,好好睡吧。醒了之后,我会好好听你教训。这些天辛苦你了。”
“辛苦个屁!”
谢衔枝哭了出来,眼泪砸在枕头上。他想挥拳,可浑身像被钉在床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神经病!把这些事情都做了干什么?那么想当英雄?想被写进历史书?”他嗓子都哭哑了:“你不管我了......你就这样骗我,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吸了吸鼻子,泪水越来越密,委屈极了:“你让他们所有人一起骗我。我生气了,非常生气。”
“等我好了,我就来揍你!所以你不要替我承受了。”他拼命想把手抽出来,那手被季珩握得死紧,周身的炫光刺得他扎眼,他急得要命:“你听到没啊!我要揍你,你不许再放结界了——”
后面的话被堵在深吻中。
季珩与他十指交握,嘴唇轻轻蹭过他的鼻梁,蹭过他湿漉漉的睫毛。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好。”季珩说,声音有些哑:“那你更要好好休息了,我等着。”
谢衔枝在反噬期,对季珩真是毫无办法。几乎每一次,季珩都要替他分担。他气得牙痒痒,又心疼得厉害。
这个人,经历了世界观的颠覆,费尽心力维持着瞳中,独自来中央城与铜镜谈判,为他寻回羽毛,甚至试图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结束这一切。这番周折之下还要替他扛反噬的痛。
他越想,那口气就越上不来。眼前被泪水蒙湿了,透过水雾看向结界的时候,世界都像蒙在彩窗里,五彩斑斓如万花筒般。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季珩也在发抖,他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忍耐着剧痛。
他答:“赎罪。”
“神经病。”谢衔枝骂他:“你什么也没做错......”
他拼命想要找办法阻止季珩,身体像一摊烂泥,急得眼泪直掉。在绝望中,腿间突然感到一个硌人的东西。
方才他把铜镜射成筛子时用的那张弓,被他慌忙之下收进了口袋里。
有了主意了。
“不好奇吗?”他抬眼:“我为什么能从瞳中出来,而你,也不再能感应到它了。”
季珩正拼尽全力抵御反噬的疼痛,听了这话,他迟钝地缓缓点了点头,说不出一个字。
“瞳中,是你创造的空间,但你对它的理解,却没有那么透彻。”谢衔枝眼睛很亮:“它可以是一个空间,可以受瞳中主人的支配。你不知道,它有自己的思想,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信任我,它感受到了。它也愿意听我的话,它会权衡利弊,做出聪明的选择。只要我想,它可以是一座房子,可以是一张弓,也可以是——”
话音戛然而止。
季珩微微撑高身体,想看清他的表情。下一瞬,一道黑影从谢衔枝口袋里飞窜而出,快如闪电。季珩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软软地伏倒在了谢衔枝身上。
共感结界在刹那间撤去。
温柔美丽光芒消失了,疼痛如洪水瞬间涌回了谢衔枝的身体。他痛叫一声,咬紧了牙关,拼命稳住呼吸。钻心剜骨,神经撕裂,如烈火焚烧。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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