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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袁君佑猛地回过神看向门口,身上的手也一顿。
这么早,会是谁?
袁君佑回过头看了柳熙一眼,那人脸上仍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
“砰砰砰。”又是一阵敲门声。
袁君佑穿上拖鞋,警惕地上前,在门口停留了半晌还是把门拉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谢衔枝,还有一个是......
袁君佑眉头又一次皱起,似乎一时不太理解这个组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门口,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对谢衔枝道:“你是监管局的人?他是你的监管者?”
“是的。”没等谢衔枝回应,季珩就先开口道:“袁老师,我们为何而来想必你也心知肚明,可以请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吗?”
袁君佑神情复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朝屋内看了一眼。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后,还是把门拉开,默许二人进入房间。
房间的灯被打开,二人这才见到了大床上此时还坐着一个裹着被子的人。他面色雪白,唇色也极淡,透露着一种非常病态的脆弱。见到来人,他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到来。
“是我负责的异种,叫柳熙。”袁君佑咳了一声,去厨房按下热水壶的开关:“他身体不太好,就别去打扰他了。”
谢衔枝刚走进这个房间就觉得这里的温度比屋外低了很多。环顾这间教职工宿舍,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和袁君佑一丝不苟的为人一样。厚重窗帘前的书桌上摞着一叠叠教案与批改过的作业本。靠墙的书架并不高,但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文学名著、语言学研究与教育心理类的书,夹缝中偶尔插着几本笔记本,封面笔迹端正却有些泛黄老旧。书柜高层还摆着几只兽首摆件,惟妙惟肖。
袁君佑将一杯刚烧开的热水递到柳熙手中,那双瘦削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后,他又为两位客人倒了水,示意他们落座在靠墙的旧沙发上。
当谢衔枝走过那张床铺时,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目光。柳熙半倚着床头,水汽氤氲中,那双空洞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不似防备也没有敌意,反而是夹杂着疑问和迷茫,仿佛在试图辨认什么。
“......怎么了吗?”谢衔枝停下脚步。
柳熙似是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视线太过于冒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摇摇头垂眼去贴近那氤氲的水汽,感受热源在脸上蒸腾开来。
三人在沙发上甫一坐下,季珩便直接了当地问:“袁老师,没必要再拐弯抹角。我就直接问了,近期东城学院是否出现过学生死亡的案件?”
空气安静得几乎只能听到保温水壶中断断续续的细微声响。
袁君佑身体陷在沙发中,摘了金边眼镜,一手撑头按着眼中的穴位,没有答话。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低声道:“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查呢?他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袁君佑仿佛疲惫不堪地闭上眼。
季珩食指相抵,也压低了声音:“活得好好的。是指高鹏远变成了一具没有序线的空壳?另外几个学生离变成这样还有多远?”
“......”袁君佑微微抬眼,但身体仍然没有动作:“那是一个意外,谁让那傻孩子执意要回家,要是他没回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不住摩挲起眼镜腿,不聚焦的视线扫过床上蜷缩的人:“但是只要是他肯回来......一切还能像没发生那——”
“假生石。你要他一辈子靠假生石活着?”
那摩挲眼镜腿的动作瞬间停下了,袁君佑皱着眉把金边眼镜戴回去,再睁眼时又如同往常般镇定自若,左瞳染上一片漆黑。
“季监管,我也是一个监管者。站在我们的立场,有些真相之所以不能公之于众,自然是有理由的。真的执意要查下去,你一定会后悔。”
季珩回应般亮出左眼的宝石:“不查下去我才会后悔。”
“......”袁君佑没有再过多挣扎,审视地扫了一眼面前二人:“好,希望你能记住自己今天说的话。”
说罢,他收回左瞳的色彩,看向倚在床边的人:“跟大家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柳熙。”
第24章 八角楼
“如你们所见,我便是你们所说的假生石。我本体是一块石头,那天晚上您应该见过了。”柳熙仍倚在床边没有动作,只微微张了张嘴,朝谢衔枝笑道。
谢衔枝原本昏昏欲睡地陷在扶手沙发里,这间卧室的温度让他忍不住把自己团得很紧。突然被人点到名,他莫名地偏过头,只见眼前肤色苍白的人嘴里呼出一口热气。
“您?......你是在叫我吗?......不用这样的......”
“抱歉啊,昨晚是我让汤之贤去找您的,失礼了。那晚匆忙之下见了一面,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无论如何也想再求证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见您一面,哪知道今天您自己来了。不过,我的猜测也终于得到了证实,能再见到您真的很高兴,蓝羽大人。”
“.................................................”
“你叫我什么?”谢衔枝虚弱地问。
“蓝羽大人。”
“什么蓝羽大人?”
“咦,当然是异种的——”
“啊啊啊啊啊啊!!!”谢衔枝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约莫是这两天实在睡太少了产生的幻觉,他看人的视线都变得扭曲起来,柳熙的话像隔着厚重的纱传到耳膜,闷闷的又格外刺耳。
他眼睛睁得滚圆,像是见鬼一般腾地站起来,手指一点柳熙:“你你你......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要干什么!你想害死我?”
刚才他还觉得房里寒冷,此刻气血上涌让他不由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不不不不!不对!季珩,你别听他瞎说,什么鬼东西!我靠!”
他百口莫辩地上蹿下跳,恨不得一巴掌夯死这块石头。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冤得要死了。
从异种嘴里吐出“蓝羽大人”这四个字是什么内涵自然是不言而喻,在座都是读过书的文明人。只是袁君佑看上去十分意外,挑起一根眉毛斜视着谢衔枝,满脸都透露着:“首领?就这东西?”的意味。
季珩倒是没有谢衔枝预想中那么大的反应,这人只抬眼瞄了他一眼,就对柳熙道:“假生石。根据我们调查资料的情况来看,你应该几百年前就出现了,并且这些年一直没有露过面。”
“是的,我已经三百多岁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一直宣称我的天赋是长生,袁先生是我的第三任监管了。要不是遇到了那些可怜的人,情不自禁想出手帮忙,我也许能把我的能力一直隐瞒下去。”柳熙手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两声,看似十分柔弱地倚上床头的靠垫。
“所以你上次见到你的蓝羽大人是什么时候?”
“季!珩!”谢衔枝见这茬还没过去,咬牙切齿地来回瞪着季珩和柳熙。
“三百年前吧。”
“你看看他!满嘴胡话!我又不能长生!我才二十几岁,怎么可能活了三百年!”谢衔枝气得暴跳如雷,涨红了脸一屁股挤在季珩身边,霸占了半个扶手沙发:“你不能听他胡说八道!我不接受无端污蔑!三百多年他那时就是个小屁孩他能记得什么!我看他是老年痴呆了!”
季珩不置可否地偏过头躲开了身边吱哇乱叫的噪音,垂了眼眸道:“说回正事。刚才你说到那些可怜的人,是指那些死去的学生吗?可以跟我们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大人有恩于我,这点小事我一定知无不言。”柳熙唇角微微一弯,笑意浅浅,眼神清澈如潭水般望向谢衔枝。但谢衔枝敏锐地在那眼尾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明明是一副谦恭顺从的模样,却偏偏还透出几分戏谑的意味......
谢衔枝感到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你!——”
“嘴巴闭上!坐回去!”季珩一巴掌轻拍他的脑门上,谢衔枝吃痛,只得憋着口气噤声回到自己的沙发上。
“那件事,发生在去年校园交流日那天。”柳熙敛了笑意,幽幽闭上眼睛,语速很慢:“六个学生去八角楼赴约兑现奖励,却在那里被迫终结了性命。”
“八角楼?就是学校里那栋长得像烟囱一样的大楼吗?”谢衔枝问。
柳熙微微颔首:“是,本来那栋楼就只是为了展览一些学校无用的陈年旧史,又在学校最偏的西南角,很少有人过去。出了那件事之后更是被直接废弃了,到现在还贴着封条呢。”
“你刚刚说赴约?赴什么约?”季珩问。
“幸运镜的头奖之约。”柳熙道:“我是听那几个学生说的,那天他们抽到的纸条上写的是:今晚八点携面具至八角楼,应尽数心愿。泄于外人则约定无效。”
“面具?”
“是的,我发现尸体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面具。具体记不太清了,好像有狼、鱼之类的吧,他们说是那天跟纸条一起发给他们的。”
“尸体是你发现的?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不,严格来说,是袁先生发现的——”柳熙又轻咳了两声,不由把被子扯紧了些,眼角泛红:“你们知道,异种和监管者之间会存在感应,当一方陷于危险境地的时候,另一方能感觉得到。咳咳......我平时不怎么爱出门,但那天突然心跳很快,我知道出事了。咳,我跟着感应找到了八角楼,就看见——”
“就看到他们都死了。”袁君佑推了推眼镜,替有些接不上气的柳熙说完了话。柳熙似是突然极度不适,浑身颤抖着倒在床上,蜷缩进被子里,被子拱起的弧度不住地咳嗽。
“不好意思,是他的反噬期。”袁君佑空洞无神地叹气道:“已经很久没有消停了,自从那件事后就一直这样。”
“一直?”谢衔枝霎时觉得这个房间的温度好像骤然又下降了几度,抱起刚才端给自己的热茶:“你......你的意思是为了不停复活那些学生他一直都在经历反噬期!?”
袁君佑不置可否,也没有理会,嘴里哈出一口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我是那天的值日教师。大晚上了,交流日已经结束了,八角楼还亮着灯。我还以为是有外校学生这个点还滞留在学校里,就想进去赶人,哪知道一进门,看到的竟是六具尸体。”
“什么样的尸体?”
袁君佑喉结微微滚动,眉心紧皱,眼神有一瞬间飘忽。他抬起手搓了搓鼻尖,呼出的白雾散得很快,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死得没有痛苦,要不是因为没有序线了——我摘下他们的面具,看到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
“抽干了?”
“抽干了寿命。没有任何外力造成的伤口,像是自然衰竭死亡。事后他们的描述也是,感觉突然睡着了。”
季珩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刚才柳熙说他感觉到你有危险,发现尸体后你发生了什么?那时候凶手还在场?”
说到这里,袁君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慢慢摊开,在如此寒冷的房间中,额头竟渗出一层细汗。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像是透过眼前的水杯,望进了那晚昏暗的八角楼里,看到了可怕的事情:“不,我进去后没见到活人,但是一进了那栋楼之后我也很不舒服。我能感受到一股很强的压迫感,动不了也喘不上气。要不是柳熙赶到了,可能我也......”
“八角楼里是没有监控的。八角楼因为地处偏僻,周围还有一片小山坡,附近没法安装监控。只有楼外唯一的出入口门前安装了一个,你们可以看一下。”袁君佑抬手轻轻按了按喉咙,神色疲惫。他在手机上翻找了一会儿,就把屏幕递到二人面前。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段监控,画面颗粒感很重,色调灰白,极其模糊。画面左上角的时间跳到 20:00,六个戴着面具的人影陆续出现在八角楼门口。昏暗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彼此间仿佛在低声交谈,嘴型看不清楚。几分钟后,他们齐齐推开沉重的门,身影消失在楼内,自此再无人出来。
20:34,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风衣领口竖起,步伐匆匆,这人并没有带面具。他在门口停顿片刻,抬头看了看楼顶亮起的灯光,随后径直走了进去。
20:56,又一人影闯入画面。那是个身形单薄的人,肩背微微佝偻,走到门口时动作僵硬,几乎没有停留就推门而入。
直到 21:28,监控里终于再次出现人影。这一次,画面里走出了七个人。他们彼此没有任何交谈,也没有任何迟疑。就在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监控画面边缘的那一刻,屏幕骤然一黑,录像戛然而止。
“就是这样。”袁君佑收回手机,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柳熙一来那股压迫感就消失了。但我当时有些脱力就短暂地昏迷了一会儿,等我醒过来时发现他竟然自作主张地......”
他疲惫地向床上瞥了一眼:“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他有这本事,一直只当他是能长生......所以,他也没有必要戴什么监管环。”
“我醒来之后,看到他们又复活了......抱歉,我实在于心不忍看他们在我面前再死一次......如果能继续这样活着的话和常人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我们只告知了校长。除了我们几个,只有校长是知情的。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他也默许了我们的做法,本来我们还是可以一直瞒下去的......只是有些辛苦柳熙......”
“................”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水杯里的热气早已散尽,蒸腾起的白雾也悄然消失。柳熙背对着三人缩在被子里冷得打战,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谢衔枝十分同情地看过去,暗自原谅了刚才此人口出狂言的嘴脸。袁君佑则垂着眼,喉结微微起伏,一句话都没再说。
季珩缓缓抬眼,眉间的阴影因昏暗的灯光而更加深邃。他指尖停在桌面上,沉沉开口:“那他们的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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