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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衔枝的声音。
“听得到。”
“吓......死我了,你没......吧,刚......什么……况?”信号连接似乎极度不稳定,语音卡顿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们听到楼下一声巨响,就下来看,结果楼下没人,门也锁住了,你们去哪了?”
“你声音......好卡......小......我们明......听到是楼上......一声......们下.......楼了?我们就.......在楼下,门......开着啊......”
“什么?”袁君佑冲着通讯器大喊一声,镜片后面露凶光:“是不是你搞的鬼!我警告你——”
“啪!”通讯器最后一点信号似乎中断了,那头窸窸窣窣的杂音戛然而止。
季珩看着通讯器思索了片刻,沉默着将它放回口袋。
“袁老师,稍安勿躁,他会去找我同事来帮忙的,不必担心。”
“他会去找你同事?”袁君佑背靠着墙壁恶狠狠地盯着季珩:“这东西一身反骨不服管教,这时候项圈开着,等我们出去早就跑没影了吧。”
季珩没有理会,他独自踱步至底层中央,抬头看向顶层:“袁老师,刚刚在楼上,你有感受到什么异常吗?”
“......很累。”袁君佑推了把眼镜:“这楼梯比我想象的要长,爬得很累。”
紧接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抬头没好气道:“我不想再爬了一次了,要上去你自己上去。”
季珩回身看他:“确实。我刚刚也觉得很累,包括现在,就好像——”
“好像空气被抽干了。”
袁君佑回想起刚才的感受,额头不禁冒出一点冷汗,抬手按压在眼睛旁的穴位上,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幸运镜的塑像,你看到了吗?”季珩问。袁君佑沉默着点点头。
十分钟前,爆闪过后,死寂的楼顶伫立着那座小塑像。八面体棱锥每一面镜片都光洁清晰,但是许是上面存在很多裂痕,真实的镜面数量远远不止八面,一眼望去有无数张交叠的面孔与镜前的人对视,仿佛数不清的眼珠在窥视来人。楼顶那一缕阳光照射下来投在镜子上反射出微光,把镜子周围照亮,像是镜子本身散发的光辉,神圣又诡异。
二人仅来得及上来看一眼,楼下就出事了,但仅一眼就能让人感到极度不舒服,仿佛那是什么摄人魂魄的道具。
楼内霎时沉默了,二人不再交谈。袁君佑缓缓让身体顺着墙面滑下,坐到地上,摘了眼镜喘息着。他双眼紧闭,垂头靠着石壁上,摸了摸胸口,太阳穴青筋暴起,似是在忍耐。季珩则平稳了一下呼吸,绕着底楼的边角慢慢搜寻起可能出去的方法。一圈巡视结束,大楼没有任何破绽,他回到了袁君佑坐着的角落,看着有些虚弱的人道:“不打算帮忙吗?”
“......”袁君佑眼睛都懒得睁开,烦躁地对他一挥手:“早跟你说了没法指望我......我的异能帮不上忙,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你也别想出去了。”
“哦?是吗?”季珩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那你觉得是谁把我们困在这里的?”
“我怎么会知道,都说了那个异种有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你对他那么大的偏见,但是我也跟你说了,他没问题。”
“那还说什么!”袁君佑脾气暴躁地吼了一句,心态不稳定让他一口气没顺上来,咳嗽两声。
“说什么?当然是说凶手。”
“呵,总不能是凶手干的。”
“难道你不觉得会是凶手吗?”
“你有没有脑子!那几个人现在都躺在医——”袁君佑突然噤声,微微睁开眼看向身后的季珩。
季珩不动声色地原地凝视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暗中调查过了。总不可能真的坐着什么也不干吧,我好歹也是个老师,也是个监管者。他们都出意外了......活该。”袁君佑咬牙道。
季珩居高临下地倚在墙边:“所以袁老师,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那几个组织者就是凶手?他们可并没有出现在现场。”
“......”
“你又是为什么,在确认了凶手之后选择隐瞒真相不报案?”
“......”
袁君佑十分憔悴地闭了闭眼睛,嘴唇微张,疲惫不堪地让身体脱力地靠在墙上。
“你觉得为什么......季监管......我不想把批判人种等级观念这种无聊事情拿到台面上讲,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要上赶着给人类添加政绩,我懒得拦你,我只是一个教书的,世界如何运作都与我没有关系。”
“况且,真相揭露后,那几个孩子还能活下去吗?”
季珩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袁君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睁开眼睛。没有戴眼镜,他的视线模糊不清:“至于为什么知道他们是凶手,这不是明摆着吗?我就在现场,还有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来无影去无踪的。”
季珩见其仍不愿意吐露实情,眼底闪烁片刻,低声道:“袁老师,最近的学生发育得挺不错,小小年纪长得和老师一样的块头,确实是足够以假乱真了。”
“......你什么意思?”袁君佑蓦地僵住,回头咬牙,俨然是一副毒蛇般捕兽的姿态。
“戴上面具,听不出声音,假扮一个平常就低调、话少的学生。和他们一起进了大楼也并不会有人怀疑,因为那个下午,中奖者名单已经在学生里疯传,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个和他们一起来到大楼的人一定就是高鹏远不会错。”
季珩停顿片刻,继续道:“你的宿舍在北校区外围,中途还隔了一片树林,刚才我们测验过从那里赶过来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更何况是一个几乎不出门,身体状况这么差的异种?而若你是之后才进的大楼,从你遇险到他赶到这里竟只花了二十多分钟,难道他早早就预判到了你会出意外吗?”
“......”
“还有,东区好像没有把蛇当作吉祥物摆件的传统吧。”
“这一点还是谢衔枝提醒我的,他有点害怕这种东西,所以早晨,他往你书柜上多看了两眼。刚才看到这几位同学戴的面具和你书柜上摆件的材质如出一辙,这种猜想才终于得到了证实。”
“......”袁君佑没有再反驳,只静静地垂头坐着。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那晚蛇头面具背后的人,这种关头,就不要再隐瞒什么了吧。那天,在这栋大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坐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只觉头疼欲裂,眼镜腿捏在手里,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才发出一阵悠长的叹息,用极低的声音道:“是我害了那几个孩子......”
“当我找到那些人质问的时候,他们跟我说,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喃喃道:“恶作剧,在他们眼里,杀人是恶作剧......”
季珩不知怎么,慢慢也开始觉得头有些疼,一手按压在太阳穴上,静静听他讲述。
“一年前,七个孩子联系到我,跟我说,他们想在交流日举办一个抽奖活动,希望我也能加入进来。不是他们故意想要找老师做搭档,东城学院的中级部,已经很久没有学生是监管者了。”
“这世道普遍就是如此,监管者不需要花费太多努力就可以得到很好的工作,只有普通人需要挤破脑袋去最好的学校获得最好的名次。”
“我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那时快要学期考了,听到他们的策划充满善意,也确实希望我的学生能获得一点鼓舞,沾沾好运气,别成天和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同意了,愿意资助他们去准备奖品。直到交流日当天,他们才告诉我,他们还设置了一个最高奖项。”
袁君佑无力地抬头看向顶楼,示意季珩看向楼顶上那座塑像。
“他们说这个塑像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摆件,关键要领是那位异能是好运降临的监管者会偷偷躲在背后助力,哪怕不能真的实现愿望也能让他们真的在这些事情上幸运一阵子。按理说,我不该真的支持他们对普通人使用异能,但他们看起来真的......很诚恳。”
“他们说,仪式必须选在绝对没有人的地方,因为好运降临是有使用条件的,这条件非常苛刻,不可见不可听,还必须辅以强光。”
“学校这么人来人往的地方要找一处僻静地太难了,综合考虑下,我跟他们推荐了这里......”
季珩问:“所以......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道光线?”
“是的......”袁君佑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一个小机关,像相机的闪光灯,他施展异能的时候会开启。”
季珩摇摇头:“不对,刚才我们上去的时候它也闪了,这时候可没人在场。而且,几乎是刚上去没多久它就闪了,根本来不及等到人站定在镜子前参拜吧。”
袁君佑大喘了几口气,咳嗽两声,十分痛苦地摆了下头:“是啊,那是他们骗我的......我低估了他们的恶劣程度......”
“你知道吗?季监管。我那天之所以会加入这个队伍,并不是因为我也是主办之一,而是高鹏远,主动把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了。”
袁君佑自嘲地笑笑:“你刚才问我的异能是什么......呵,我想现在会落得这个境地也和这该死的异能脱不开干系吧。”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我姨妈告诉我,当他们知道我是监管者的时候,开心得不行,觉得这个家终于到了熬出头的时候了。结果,在可以把我从医院接回家的那天,车突然就失控地从大桥上冲下去,我妈拼死把我护在怀里,才让我侥幸活下来。”
“我变成孤儿了。”
“我从小就倒霉透顶,亲人爱人死的死伤的伤,唯一值得炫耀的事情好像就只有属于监管者的眼珠......我很讨厌那颗黑曜石,就像我的人生一样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但奇怪的是,我一直没有分化出任何异能,好像这颗眼珠是摆设一样,我一直不能去保护任何人。”
“但后来,我终于搞明白了,我不是一直没有分化异能,而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拥有了异能。”
“现在的人爱把异能称为天赋,季监管,带来厄运也能算是一种天赋吗?”
“......”
“经过漫长的控制练习,我才能不随时随地对人散播霉运,偶尔控制不住散出一点,也不至于伤人性命。呵,但你八成也猜到了,全是我干的。对那七个学生的复仇,我能做的所有事情,也就只能是去恶心他们一辈子。每个人都重伤了,怎么不算是报应呢?”
“高鹏远看着人高马大,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同学。那天,他来我办公室找我,直接把面具递给我了。他不知道我也是主办之一,他说,他没什么愿望,他本身就已经是个很幸运的人了,但我连着几年在12班无出头之日,升不了职实在是缺少一点运气......”
“我想,他能有这份心意就是我最大的运气了。所以,我没告诉他我其实就是主办,答应了他,顺便我也可以去亲眼看看那些同学们会如何制造惊喜。但是,我要给高鹏远一个更大的惊喜,我让他晚半个小时后也来现场,这样等别的同学许完愿走了,我可以让好运在他身上多降临几次。”
泪水沿着袁君佑的眼角滑落:“他要是没来就好了......”
季珩沉沉叹了一口气,头有些晕,低声问:“他们真的杀人了?”
袁君佑没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那天,他们几个害怕上楼,我就第一个上去了。”
“你也发现了吧,那个楼梯不对劲,被故意挑高了,越向上走,就越喘不上气。一口气上这么高的地方,你会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但你很兴奋,不会怀疑是因为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了。这样温水煮青蛙,当你踏上最顶层的阶梯时,原本适应了四周昏暗的环境却突然被强光晃神,长期缺氧下意识模糊,昏死过去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这是一个特殊的空间,和他们平时跟柳熙举行仪式的地方差不多,从楼下看起来是正常的,就算有亮光,楼下也看不见。”
季珩沉吟片刻,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袁老师,那你不就是第一个进入这个空间的人吗?”
“对啊!”袁君佑大吼一声打断了季珩的问话,他有些激动地撑着墙壁站起来,蹒跚地靠近了季珩。他整个侧脸已然被泪水打湿:“我他妈的跟你说了,我是个瘟神。”
“......”季珩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
袁君佑苦笑了一声,季珩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泛起的不正常的惨白,动作也逐渐变得迟缓。
“季监管,我是那天晚上,第一个死掉的人。”
“......”季珩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打量起眼前人。
“我很倒霉吧,连带着我自己也不放过。”袁君佑的情绪剧烈波动,好像使身体的衰退变得更快了,他很快支撑不住一般再次倒下,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其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事后我找到那几个学生质问,但他们竟然调笑说自己只是恶作剧,反正他们是监管者,真的杀了人也不会被判刑。咳咳,他们还小,狂妄得要命,不知道这种事情被人类知道的话......我一气之下就......对不起,我不能报案,一旦报了案,这几个学生还有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如果不是高鹏远顶不住压力要回家......”
“至于学生获得的异能......这个关头我就跟你坦白吧,和柳熙有关,他活了三百多年,我怀疑他发生了二次进化,是他复制了现场残留的异能,作为那几个孩子将来自保的手段。”
“二次进化?”
袁君佑已然非常虚弱,气若游丝:“我本来不想牵扯到柳熙,我怕你们发现异种可以多次进化后又对他抱有敌意,他只是一块石头,放过他吧。我本不想说,但季监管,你是个好人,快到时间了......季监管,等你想到办法出去,不必再让柳熙救我了,就当是我向那七个孩子复仇的代价吧。替他找个更好的监管者,跟着我真是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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