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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结界早已被撤走。
这才是监管者......
这才是记忆中的监管者......
柳熙面色发冷地微颤着去看季珩,他正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般检查着那几个僵硬的学生。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话语:
“可以让我走吗?”
“不可以。”
柳熙大口喘了片刻,指着那几个学生:“是还......需要我......复活他们吗......”
“不需要。”
季珩回身看了他一眼,又去检查那具少女的身体:“你要跟我回局里,配合后续调查。”
柳熙在角落里点点头,仍然怔怔的,眼前的血肉组织已经好似一团稀烂的浆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摸到了一行透明的液体。他已经活了太久,他不知道上次流泪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他捡起了地上唯一残留的一副金边眼镜:“我......可以带走这个吗?”
“不可以。”季珩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异种,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被利用,被挡刀,仍然甘愿付出一切,一个没有被项圈圈住的异种,忍受反噬期极寒之痛却没有一丝想跑的意思。他叹息一声,接过那副眼镜:“把他留在这里吧,走出去,就是新的生活了。”
大楼再开,重见光明。
门外已经聚集了一伙探员,早已等候多时的宋明诚带着一具没有生命气息的女性身体进楼:“这是夏然在树林发现的,嚯,这里面什么味......”
紧接着,他看到了楼内的景象,不由噤声倒抽一口凉气:“什么情况这是......”
“明天再解释,让他们先收拾一下吧。”季珩有些疲惫地抱起谢衔枝。谢衔枝微微转醒,神态恢复了之前的懵懂与清明,眼睛困惑地睁开一条缝,看到季珩的脸。
他想去看此刻身处哪里,但下一瞬,一双手抚上他的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他感到季珩跨出了大楼才松开手,久违的光线有些刺眼,刺激得他泪水直流,思绪如同浆糊般混乱。
宋明诚吩咐完探员,就跟上前斟酌着问:“这几个孩子?......”
季珩停顿了片刻,沉声道:“他们死了,通知家属吧。”
“啊?......”夏然瞪大了眼睛:“但是——”
“他们已经死了。”季珩不留情面地下了最后的宣判。“明天我会亲自和家属解释。”
夏然看向一旁搬运自己同班同学身体的探员,有些不忍地噙着泪,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把柳熙安置好。至于那个女孩的身体,还有顶楼那面镜子,很危险,先送进隔离室。没有清理完现场前不可以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明白。”
感受到怀里人的状态非常糟糕,交代完任务,季珩就驱车带着谢衔枝回到已经两周未归的家。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二人身上。
豆花听到动静,咆哮着从房间里冲出来谴责二人一周未归家的所作所为,季珩见提前给它放的猫粮和水还未吃完,稍稍安心了一些,安抚着摸摸它的后背,给它开了罐头作为补偿。
收了罐头的好处,豆花便不再计较,安静地在脚边享用大餐。
谢衔枝仍窝在季珩的怀抱里,眉头皱紧,汗水浸湿发丝,不住打着颤。一路上到现在,季珩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谢衔枝脑子里好似空空荡荡,又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了自己把尖嘴插入人脑中的画面。
他哽咽一声,猛地一怔,紧接着,泪水断线般落下,颤声道:
“怎么办啊......季珩,完了......我......我好像真的杀人了。”
季珩一愣,轻轻拍了拍他安抚道:“这回不是你的错,她对你下手,你反击算正当防卫。况且,她应该没这么容易死。”
谢衔枝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地问:“啊......你在说谁?”
“那个女孩呀。”
“那个女孩?她怎么了?后来发生什么了?”
季珩的手一顿:“......你说的不是她?那你说的是谁?”
谢衔枝摇摇头:“我......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上楼后,她让我看到了一些记忆,再醒过来我就到楼下了......我在记忆里,我看到了,我杀了......”
他突然崩溃般地抽泣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杀人了。我好像真的是,是那个鬼......我不想杀的......我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真的我会怎么样,我不想死......”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为什么......”
又是这样。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语无伦次,颠三倒四重复无意义的话,每次经历可怕的遭遇,谢衔枝的反应都非常的剧烈。季珩的手再度抚上他的头,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好了谢衔枝,你听我说。无论是什么,先不要着急,先不要想这些事情。你需要冷静一下,先睡一觉,在家冷静一天,然后再好好地跟我说,行不行?”
被泡在浴缸的温水里,谢衔枝僵硬的身体很久才在这安抚中放松了一些,无力又缓慢地点点头。
谢衔枝不好过,季珩也并没有好到哪去。但他心中纵使思绪万千、百般疑惑,也仍然不忍在这种时刻开口。
“好了,先睡觉。”季珩把安神的药物送进他的嘴里:“先睡觉,睡饱了,明天不用早起。我明天还要去局里处理点事情,你就在家休息,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谢衔枝顿时又紧张地绷紧身体,挣扎着摇头:“我不......我不一人在家,我跟你一起去。”
季珩不容抗拒给他换上睡衣裤,把他塞进被子里:“你不用去。好好在家待着,听话。”
谢衔枝乖巧地不再动弹了,药物起效,他眼皮无力耷拉着偏过头去:“季珩,还有件事情......”
“嗯?”
“我的手,又一点也动不了了。”
第30章 怎么办
季珩醒来的时候,谢衔枝还睡得很沉。不似昨晚眉头皱紧的睡颜,此刻的谢衔枝肢体放松,吐气平稳,沉沉陷在被窝中,季珩这才放心出门。
这一整天的工作实在算不上愉快。在监管局安抚好哭天抢地的家长后,还没来得及处理学校的后续事宜,积压了一周的公务就让他忙得一整天脚不沾地,夜里回家的时候,季珩甚至感到了一丝恍惚。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下,像一个上了一天班还要照顾熊孩子的家长,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推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灯,不像往常的风格。早晨出门时留在桌上的纸条和粥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他关门的手顿住,疑惑地往房间里走,才终于看到那颗毛茸茸的头。
谢衔枝蜷着身子背对着门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季珩把他翻过来,他双眼紧闭着僵得像一块木头,被翻动身子也没反应,咬着牙一声不吭。
怎么还是这样?
季珩疑惑,以往一觉过后就又能活蹦乱跳了,这次怎么这么久还没缓过来?季珩探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试探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谢衔枝听到声音后眉头猛地一蹙,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把眼皮挑开一丝缝隙,咬牙切齿道:“上!厕!所!”
“......什么?”
谢衔枝愤恨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去看自己的睡裤。
见那人还是没动作,谢衔枝眼里噙着泪恨铁不成钢地用身体撞了他一下:“你快帮我一下啊!我脱不下来!要尿出来了!”
“......”
原来是这样......
季珩暗骂一声自己真是忙昏了头,怎么忘了他手不能动这茬事,赶忙把人提溜进卫生间。
那睡裤松紧带并不勒腰,但饶是谢衔枝今天使出浑身解数站着、坐着、躺着磨蹭都没法把它脱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助感了,况且就算有这样的经历,在原先的家里还有家人随叫随到帮他解决一切困难。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苏芳苓,下腹的酸胀感一下被这思念无限地放大,有些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直到现在......
待到再度坐回餐桌旁,季珩端起桌上的咸粥十分自责地停滞了两秒,诚恳道:
“......对不起。”
谢衔枝坐在餐桌另一侧,面色不善地斜了一眼站在对面的人,一字一顿地谴责:
“你真的很过分!我昨晚是不是跟你说了我手又动不了了?是一动也不能动!你知道什么叫一动也不能动吗!”
“对不起,我的错,是我忘了......今天走的时候太着急。”季珩扶额叹了口气,把粥重新送进微波炉:“饿坏了吧......先吃着,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哼。”谢衔枝没好气地侧身靠着餐桌沿:“我吃不下!不想养了就告诉我。”
季珩在厨房忙活着,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过身去,把热好的粥装进一个较深的盘子里端回餐桌,推到他面前。
哪知谢衔枝一见这盘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就要掉眼泪:“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像小狗一样舔着吃吗?”
“......”
说着,一汪泪水已经挤满了眼眶,他霎时感觉自己命苦得过分:“季珩,你就是不想养——”
好在在那眼泪即将掉出来的瞬间,季珩已经飞快地取了把勺子闪到他面前,一勺温热的粥把那话堵在嘴边,阻止了一场可能来临的哭天嚎地,一套流程熟练得一气呵成。
谢衔枝咂咂嘴,那肉丝煮得柔滑细腻,不柴不硬,和米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一勺进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很饿了,眼巴巴等着勺子快一点送到嘴边。本来要闹的情绪看在厨艺还过得去的份上被勉强压下,安安静静地边吃边生闷气。
直到最后一勺结束,季珩扯了张湿巾仔细帮谢衔枝把嘴角沾到的粥渍擦干净。
“季珩。”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关于什么?”
“当然是关于我呀。”
季珩手上动作一顿,放下湿巾,拉了张椅子跟他一起坐在餐桌旁,定定看着他。他自认自己是很不会说话的类型,因为一根筋,过于直白的话语总是伤人的。这场迟早会来的谈话他不知该如何挑起,却没想到谢衔枝愿意主动谈及。
“我现在清醒了,我先跟你说吧,昨天的事。”谢衔枝垂下眼眸,睫毛阴影落在脸颊上:“昨天,我看到了几段记忆,很混乱......我好像是天人身边的一只小鸟,不小心掉落到人间,然后,我杀了一个人,他死在我面前,就大概这么近......”
他的手没法比划,就弯下腰把脸凑到了餐桌旁。
“我不认识他,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只有这个动作,我的尖嘴把他的脑袋整个贯穿了......”谢衔枝撇撇嘴:“就这么多,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清楚马上该到日子了,我得去中央城汇报了......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谢衔枝的眼睛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透着微微的琥珀色,那眼睛很圆,单纯无害,毫无保留地直勾勾看着季珩。季珩到嘴边的话又卡在了嗓子里,他不禁回想起昨天,那双充满仇怨的,恨不得撕碎所有人眼睛。难以想象它们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谢衔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皱着眉伸脚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你又不说话!我真是求求你,你得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憋着一股气,偏过头去:“我不想像我那几个同学一样!你不告诉他们准确的答复,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结果到头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了,甚至一句遗言都没有给他们亲人留。这是不对的!你不可以这样!”
季珩嘴唇微动,轻叹一声:“但是如果早早知道自己要死,那到死之前都会在恐惧、绝望中度过。保留一点希望的话,起码在之前不用那么痛苦。”
“不对!”谢衔枝咬了咬嘴唇:“你不是他们,也不是我。你怎么能私自替我们做决定!”
“......”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也得什么都告诉我!我不想这么没心没肺地过了几天,到头来突然告诉我我必须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吸了吸鼻子低喃:“......我接受不了。”
“......”
“所以你直说吧,只要告诉我,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我们约定好的,约定第三条,我记得,我一丁点都不会怪你。我今天一天都在想这件事,太煎熬了,就像......”
谢衔枝眼神闪烁着回头瞄了一眼季珩,又赶忙挪开了,他害怕听到回答,又害怕听不到回答。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宣判人沉默的时间越久,他就感觉越没有希望,不安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他觉得身体有些冰凉,真残忍,真无情。
小鸟不懂得人类的弯弯绕绕,单纯地把人类区分为好人与坏人,至于住在一起的人,就是亲人。这一个月让他体验了在谢家前所未有的生活,他第一次交到好朋友,第一次上班,第一次学习,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体会到了如此强烈而丰富的人类情感,喜悦、恐惧、生气、悲伤......
只是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世界真精彩啊......
他想,他应该觉得感激,季珩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才有机会去感受这一切。他想,他也应该觉得懊悔,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曾经对这么好的世界下手的他真是十恶不赦。他想,他还应该觉得难过,因为这体验很快就要在这里终结。他想......
他想到季珩。他是脸很臭的上司,是为期一个月的亲人,但现在,那还是一个掌管自己生死的监管者。他感觉心口像被一把生锈的小刀反复划拉着,从未体验过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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