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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了。”季珩感觉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眼神空洞,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凉。
“袁老师,恶人自会有法律严惩,做错了事只应得到该有的惩罚,这惩罚并非你我说了算。”
袁君佑坐着不再回应。
季珩隐隐感到刚才他的话语里错漏百出。且不说为何外校的凶手要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选择毫不相干的对象作案,设置如此繁复的杀人机关,还把证据一直留在楼内。正常人在踏入顶层前看到地上躺着尸体,也不会再继续前进。最不合理的地方是,第一人上楼时,楼下的同学明明听见了楼上的人报了平安,袁君佑若是昏迷了,报平安的人又是谁?。
除非当时真的还有一个未知者在场,帮助凶手处理尸体,应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否则这一切都解释不通。
但是此刻人已奄奄一息,不好再去追问。最要紧的是,他自己也不知被什么力量压制得呼吸困难,长时间的缺氧让他头疼得无法思考其中更深的异常,他也想不通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刻,为何还要编造这么一番看似情真意切的说辞?
他感到眼睛有些充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袭来,头疼欲裂。
镇定了片刻,他才稍稍缓过神,再度环顾起四周。
不知怎么的,再度起身时,他竟感觉身边压着自己的无形手掌微微松动了一下,不像刚来这里时那般窒息。空气逐渐流通,他深吸几口气,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抓紧这来之不易的放松时刻搜寻起来,却惊异地发现头顶天窗微微透出的光线此刻竟有了变红的趋势。
这红色他是见过的,在学校知微楼的9层。
这个地方,竟与他的结界如此类似。
他皱着眉头退后两步,屏息凝神。虽已虚弱异常,但手掌中还是凝出了一只硬鞭,对着眼前看似坚硬的石壁挥去。
“铮!”石壁没有任何碎裂的趋势,但是巨大的回音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几乎碎裂,喉口涌上甜腻的液体,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在地。
打不碎,没有办法了吗?
他大口喘着气,突然,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闯进他的耳朵:“季珩——”
是有人在呼唤他。
他迟疑地循声望去,又一声“季珩——”顺着石壁的一个角落传来。
如果这里是一个类似于结界的地方,那它一定有与外界连接的缝隙,如果是这样......
他再一次起身,深呼吸了片刻,用最后的力气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去——
“咔嚓......”坚硬的石壁竟如易碎品般破裂,瞬间,他又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八角楼内,在八角楼中央的阶梯上。
季珩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脸看上去不知所措,察觉到眼前的人睁开眼睛被吓了一跳,怔怔愣了两秒钟后终于忍不住眼睛通红,放声大哭:“季珩!啊啊啊啊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刚才缺氧过久,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季珩只觉有如洪钟般的声音引得一阵耳鸣,还没完全缓过来只得有些迟钝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一侧的耳朵。
“怎么回事啊!我刚才突然感觉心口很难过,想到了石头说的话,怕你出事了,在下面怎么喊都没反应。他们都不敢上来,只能我和柳熙......呜呜,这坏石头他不理我,我拉不动你们,我叫人了,他们还没过来,我也不敢走......”
这一番话让季珩稍微清醒了些,他眯起眼睛看了眼昏暗的四周,果然也看到了柳熙的脸。袁君佑仍安静地背靠着墙壁,双眸紧闭,垂着头像睡着了一般没有一丝动静。柳熙没有像谢衔枝一样焦急,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只是静静地蹲在他身前凝视着那张睡颜,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垂眼握起了袁君佑的手,十指交握,一道道银色的丝线从指尖溢出,微弱的光芒钻进袁君佑的皮肤,顺着手臂直直往胸口而去。不一会儿,袁君佑手指微动,突然被一口气呛到了一般咳嗽两声,紧接着停滞的心跳又一次被迫跳动,大量的空气涌进身体,强行重启了这具没有一丝生机的身体。他微微睁眼,模糊的视线看到眼前的人,便想奋力把自己的手从柳熙手里抽走,但平日里羸弱的异种此刻力量却大得惊人,眼神淡然却不容反抗地死死钳住那挣扎的手,没有任何犹豫。
“柳熙!”袁君佑咬着牙,恶狠狠地咬着唇。
柳熙不说话,只默默攥着他的手。
终于,那手还是被挣扎着抽走了,银色的丝线瞬间崩裂,缩回了柳熙的身体里。
“你总是不让我做到最后,如果全部全做完的话,至少还可以多撑两三天。”柳熙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看了一会儿,轻叹了一声。
袁君佑紧皱着眉头顺气,余光瞥到了一旁的季珩和谢衔枝,似是十分惊讶,他定定地盯着那项圈好一会儿,讥笑一声:
“我靠,傻子,居然没跑,真是够笨的。这可能是你唯一一次能跑掉的机会了......”
谢衔枝吸吸鼻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直起身来,忿忿地盯着袁君佑:“我怕你们死了!我想要救你们!你还要这么说我!”
腹腔发声,中气好足......
逐渐能习惯这种动静的季珩也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微微勾了勾嘴角,此刻已经缓过来大半,他抬手摸摸谢衔枝的头:“不傻,干得好,多亏你了。”
“这还差不多。”谢衔枝噘着嘴,还死瞪着袁君佑:“这石头才是傻的,一句话也不会说!”
柳熙像是没听到一般蹲着一言不发。季珩站起来,有些疑惑地看向身下的阶梯,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台阶:“奇怪......”
“什么?”
“我们刚才不是已经走到顶层了吗?你们搬过我们的身体吗?”
“没有呀,我来的时候你们就在这里,我搬不动你们。”谢衔枝看向柳熙,想得到一点肯定,但柳熙还是一动不动,气得他咬牙。
季珩迟疑地打量一下四周:“先下去吧,那几个学生还在下面。这个地方很不对劲,需要多来一些人彻底搜查一遍。”
“好!”谢衔枝忙不迭点头,早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下楼的时候,季珩把幻境中发生的一切说给谢衔枝听。谢衔枝本走在袁君佑和季珩中间,听到袁君佑也是一具尸体时不由大骇,毛都炸开了躲到季珩身后,回忆不得一点袁君佑的授课日常,想到那只纯黑的瞳孔更是心头一紧。
走到楼下有点亮光的地方,他才敢走出来,死死盯着袁君佑的方向:“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说谎也不会说,我都能看出不对劲。绕这么大一圈,所有人都陪着你折腾!”
袁君佑一路无话,默默走到一旁又一次捡起一根蜡烛,幽幽地点燃,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突然转向谢衔枝:
“......是啊,连你都能发现不对劲——”袁君佑神色晦暗,轻轻把蜡烛递到他手上,谢衔枝下意识地接过。下一瞬,袁君佑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谢衔枝一个哆嗦,疑惑地看着身前的人。袁君佑嘴唇发白:“你有没有想过,有的时候,制造一个拙劣的谎言,就是为了让对方意识不到,谎言之中还掩盖着一些更深的秘密?”
“?”
袁君佑病态的面容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左眼慢慢凝结出了一层黑雾:“我完成任务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另一手猛地按在了鹿脸面具的身上。
谢衔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从身体里强行抽出来,又被猛地灌进来一股新的力量,他忍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冲击力,脱力地倒地。
一阵狂风拂过,鹿脸面具滑落在地,竟露出来一张熟悉的脸,那正是不久前在塔楼上跳楼的女孩,此刻正露出一口獠牙,狰狞地笑着。
没等任何人疑惑,下一秒,一双灰蓝羽翼从她身后爆裂展开,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十分熟练地挥动翅膀,手如利爪抓向谢衔枝,带着他向楼顶极速冲去。
第28章 对峙
说时迟那时快,羽翼腾空而起的刹那,季珩已瞬间在八角楼中设下结界,那结界如同极速收束的天罗地网般在中空的大楼落下。一双泛着流光的眼眸死死跟随着那灰蓝的翅膀。
出乎意料的是,那双翅膀竟直直地穿过了结界的屏障,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般,在结界的微光中沐浴而过。那翅膀不同于之前在谢衔枝身上见到过的样子,羽毛异光浮动中散发着一种诡谲的气息,明显比之前见过的样子更加成熟,也更加危险。二人转瞬间便降落在大楼顶层,没了动静。
结界仍然完好无损地拦在路中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珩怔住了。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预想中哪怕最坏的情况也应该是那翅膀会将结界劈碎,而绝非能如此畅通无阻来去自如。但转瞬他便镇定地收回结界,刚才在幻境中已然耗费了大量体力,此刻轻举妄动耗费异能只会让残局变得更难收场。
楼底,几个学生被吓蒙了跌坐在原地,哆嗦着摘掉脸上的面具。面具后的脸苍白异常,眼球震颤着警惕打量身边的人,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季珩目光一凛,看向了门边淡然旁观这一切的袁君佑与柳熙。
柳熙一如既往般面无表情地低着头。袁君佑像是大功告成般放松,长吐一口气,垂着头轻松地笑笑:“有时候作为监管者,太善良可并不是一件好事,季监管......”
他反手关上身后的大楼门,底楼最后一丝亮光随着他的动作悄然黯淡,他侧头看向季珩:“再这样下去,你要吃大亏的。”
“......”
“老师......老师你要干什么。”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使李博涛眼前发黑,他和身边几位同学骤觉身体开始变得一点点僵硬,上一次仪式被打断,假生石的能量好像又要消耗殆尽。
袁君佑没有理会,反倒是饶有趣味地看向楼顶:“别担心,主人不过是想找他叙叙旧,只需要一会儿,一会儿他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主人?”季珩眉峰微蹙,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把袁君佑钉死在原地,手中的硬鞭又一次凝结而成:“她到底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我不想动手,季监管,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你杀不了我。但是没关系,我马上就不是了。”他嘴角一直上扬着,眼里泛出癫狂般喜悦的神色:“别操心他了,他不会有事。再说了,就算真的出了事你不应该更高兴吗?”
“......什么意思。”
袁君佑眯起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是什么东西你明明已经心知肚明,季监管。你身处什么身份,又站在什么立场,还能这么坦然地把他带在身边?不过就在刚才,在幻境里,我竟然逐渐能理解你了,大好人,为什么我随意编造几句伤痛往事你就相信了呢?谁对你流泪你都要相信吗?你知道该怎么做,只不过你不想亲手做这件事罢了。假圣人,这是忠告——”
“袁老师。”季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念经一般的话语:“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还有,你挑开话题的手法还是这么生硬。”
袁君佑并不恼,嗤笑一声:“哦?那趁现在,不妨再推理一次吧,季监管,我们离真正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季珩将硬鞭垂下,但并未收起,冷静道:“你的异能不是厄运——”
“你故意说漏嘴,不断暗示我,假意不小心说自己知道那七个组织者现在在医院里,结合之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拙劣证据,让我们顺理成章地怀疑上你。这种时刻承认自己的罪行。你确实让我相信你的异能是散播厄运了,袁君佑,演得真好,当老师真是屈才了。”
“嗯,没错,继续。”袁君佑摊开手耸耸肩,坦然接受了夸奖。
“而你真正的异能,”季珩踱步至楼梯口,回头道:“交换?你刚才对调了他们的异能。”
袁君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普通人拥有异能,并不是什么异种的二次进化,这是你干的,你把他们的异能转移到了普通人身上?”
袁君佑抱着臂,摇了摇头:“不,我跟你说了,他们获得的异能与案件无关,实在感兴趣的话,你可以与柳熙多谈谈。季监管,只猜对了三分之一,想象力实在是不够丰富啊。”
“我之所以演得还不错,是因为真话假话各掺一半。比如,我运气真的很差,比如,我真的已经死了,比如,高鹏远真的把名额让给我了。但是,临时添加头奖是我的提议,就连这些面具也全是我的收藏,不,柳熙的收藏,老古董了。呵,抱歉,临时编的应该犯了很多错误,当时缺氧,脑子不太清醒,但也够拖你一阵子了。”
季珩眉头紧皱,有些担忧地向上看了会儿:“刚才我就在想,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费尽心思给我演一出苦情戏,演完又立刻暴露自己,只是为了拖延半小时?”
“呵,是的,我主人的人性小测验罢了。半个小时,足够耗尽一个监管者的能量。半个小时,也足够一只小鸟跨过人类需要跋山涉水几天几夜才能到达的地方,只需要一片树林就足够小鸟安家了。但很遗憾,他是只傻鸟,被圈养傻了。真让人失望。”
他镜片寒光一闪:“季监管,要不是我突然犯病了,我早就能杀了你。不得已把你拖进幻境里,半小时也足够我耗死你,你真该感谢那小子。”
季珩皱眉,瞬间明白了一切:“你也是被柳熙复活过的人,所以也携带了一种新的异能。刚才我们走到楼梯中央的时候,幻境就已经开始了,从楼梯中央走到楼顶,再下到楼下,整个过程都是你的幻境。”
“呵,没错。中途不知怎么的,你身上的对讲居然能透出一些楼下的声音到幻境中来,不过好在只有几秒钟,再长的话恐怕你当时就能醒来。”
季珩叹了一声,看向柳熙:“我承认你确实骗到我了,我没有想到人可以拥有两种异能,也没有料到你也可以在瞳孔不变色的情况下施展异能——”
“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站在异种那边?”
“谁说我站在异种那边了?”袁君佑目光闪烁,缓步走向柳熙,意义不明道:“你知道吗季监管,这个世界很神奇,因为它存在像柳熙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好运气可能就是遇到他,所以我可以成为岁月史书中最先醒悟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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