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是今夜的特调酒单。”曼陀罗将一张暗纹卡片推至台面:“您想喝点什么?”
季珩接过,目光却未落下:“随意调一杯吧,交给你发挥。”
曼陀罗一愣:“那请问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好的,请稍候。”
他转身取出一只冰过的宽口杯。金酒作底,随后是少许姜汁糖浆,鲜榨柠檬汁。酸甜又迅速被一剂草药苦味剂压住,最后,他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薄荷液沿着杯壁缓缓滑入几滴。
他擦燃一根长柄火柴,在杯口轻轻一晃。
幽蓝的火焰倏然浮于酒面,跳跃片刻,又无声熄灭。杯中液体是暖黄色,杯壁却凝着细密水珠,触手冰凉。
“它叫高烧。”曼陀罗将杯垫推向前。
季珩端起抿了一口。入口是刺激的辛辣冰凉,随即苦意蔓延,咽下后,喉间涌起一股灼热。
“为什么这样调?”他放下杯子。
“是您让我随意发挥的。”曼陀罗道:“这杯酒的口感正如其名,高烧之人,往往体表滚烫,自己却会感到彻骨寒冷。”
季珩盯了他一阵,觉得熟悉:“你一直跟在苍鹫身边?”
“不。我是被借给苍鹫先生的。”
“借?”
“是。我的先生要求我来这里服务好这里的宾客们。”
“你的先生,与苍鹫是什么关系?”
“是故交吧,他们关系很好,我也常被临时借调给苍鹫先生。”
“每次都是因为这集会?”
“差不多是这样。”
季珩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层叠的滋味仍缠在舌根,不那么苦了。
“你参加过很多场这样的集会,那么,你也该见过很多复生之人?”
曼陀罗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
“先生,我只能说真话。”他抬起眼:“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一定是真实的,但有些事,我可能没有评判的资格。不过,我确实见过可以延续寿命的人。您只需遵循苍鹫先生定下的规则,一定能平安离开。”
曼陀罗说完这些话,似乎不再希望被提问,拿着餐单向聚集的人堆走过去,挨个询问他们是否需要酒水。
看来他们刚才的猜想错了,季珩看着杯中暖黄色的液体,冰块在灯光下变得扎眼。
就在这时,台球桌那边突然爆发了争执。有人将酒水单猛地摔在地上,曼陀罗默默俯身拾起,没有怨言,随后回到吧台呆呆立着。
龙舌兰与宋明诚一同朝门外走去。经过季珩身侧时,宋明诚不着痕迹地比了个点烟的手势。季珩微微颔首回应。
陆福生喝了曼陀罗送来的水,在球桌旁焦躁地呆坐片刻,突然起身匆匆往外跑去,差点撞上正从门外进来的人。
“啧,干什么?跑那么快?”面具下,是柳熙的声音。
季珩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眼神询问地看着他,柳熙凑到他耳边:
“太闷了,我下来喝一杯,放心吧,他睡得跟死猪一样,骂都骂不醒。”柳熙叹了口气:“别急,多大的人了,不能一个人睡觉啊?我喝完马上就回去了。”
季珩点点头,没有责备,只淡淡向门外看了一眼。
曼陀罗将酒单推向柳熙:“先生,想喝点什么?”
“理性毒药......名字有意思。”柳熙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就它吧。”
“好的,请稍候。”
冰块落入雪克杯底,薄荷叶被拍醒后丢入,接着是新鲜的番茄汁,混合着酒水。
“啪!”杯盖合拢。曼陀罗将雪克杯举至眼前,平稳晃动,摇晃声混在喧闹中,听不真切。
猩红色的液体倾入玻璃杯,稠厚得像尚未凝固的血。
“先生,您的毒药。”曼陀罗将酒杯推至台面。
柳熙在面具后皱了皱眉。
真不会说话。他在心里暗嗤,却还是伸出手去接那杯液体。
指尖即将触到杯壁的刹那——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活动室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愕然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啪!”
酒杯从柳熙手中滑落,玻璃碎裂,混着黏稠的液体溅开,染红了整个桌面。
第73章 怎么又是凶手
是陆福生的惨叫声。
活动室里的人们对着天花板静默了一瞬,随即立刻骚动起来。
季珩已率先冲向楼梯。王桂幸扔下手里的纸牌,踉跄着跟了上去。其余人也如梦初醒,惊疑不定地涌向门外,向声音来源奔去。
柳熙还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桌面上蔓延的猩红和玻璃碎片,一时有些无措。
“先生,不必介意,交给我处理就好。”曼陀罗淡淡道:“您还需要一杯新的毒药吗?”
“......不用了。”柳熙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拭着溅到袖口的液体:“抱歉,麻烦你了。我也得上去看看。”
“没关系。”
柳熙循着喧哗声摸上四楼,只见走廊深处已围拢了一小圈人。王桂幸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穿透人群传来,在空旷的古堡里回荡,格外瘆人。
她瘫坐在地,面前是一具仰躺的黑袍躯体。面具已被掀开,露出陆福生那张苍老扭曲的脸。
他双眼和嘴巴都大张着,身前仿佛遭遇极端恐惧,狰狞可怖。一柄银色的短剑笔直地插在他的胸口,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浸透了黑袍,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仪式尚未真正开始,便已接连两人丧命,不安在人群中弥漫。大利靠在墙边,面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两位画家静立一旁,面具下的神情看不真切。季珩单膝跪地,手指探向陆福生的颈侧,片刻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尽管北区并非他的管辖范围,但身为监管者的本能,仍让季珩在混乱中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他起身:“很遗憾,陆先生已经离世。从现场看,这应是一起他杀事件。现在,我们最好——”
话未说完,龙舌兰抬手打断了他。面具遮掩了他表情,季珩疑惑地看着他。
龙舌兰从黑袍内袋中取出证件,形似眼睛的徽章在昏暗光线中尤为扎眼:“中央区监管署。此处现发生命案,请所以人配合调查。”
竟然还是上级......
季珩眉毛微挑,扫了一眼身旁的宋明诚,宋明诚撇着嘴耸了耸肩。
“噔、噔、噔......”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众人抬头,只见谢衔枝裹着棉被出现在楼梯转角,睡眼惺忪,茫然道:“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缝隙,落在了地上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中。睡意瞬间褪去,他惊在原地。
龙舌兰收回证件,不容置疑道:“在场所有人,请立即返回三楼活动室。”
人群窸窣移动,回到活动室中。曼陀罗刚清理完吧台碎裂的酒杯,正静立一旁,仿佛对发生的事故毫不在意。
谢衔枝仍有些恍惚,被季珩轻轻揽着带回活动室。他看着那具被布包裹的遗体被抬入室内,抬起手指,模糊地点了点室内人数,转头小声问季珩:
“是谁......?陆福生?”
“嗯。”季珩低声应道。
“安静。”龙舌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刚才,我与赤狐在外交谈时,陆福生还好好待在活动室内。谁来解释一下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出门,又有谁可能作案?”
季珩接过话:“陆先生是在那之后匆忙离开活动室的。而自他离去至惨叫声响起期间,其余人......”他的目光扫过在场身影:“我,碧螺春,曼陀罗在吧台。王桂幸,两位画家,大利,玫瑰在打牌。都未曾离开过这间活动室。”
“哦?”龙舌兰冷哼:“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对!他不在!”王桂幸猛地抬手指向谢衔枝:“他整晚都不在这儿!我丈夫......晚上吃饭时不过说了你几句,你就因为这个......就要杀他?!”
“......”谢衔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场面太熟悉了。醒来,看到尸体,被指认为凶手......他恍惚了一瞬,还以为自己大梦一场,其实仍在几个月前。
“等等......杀什么?我没有!”他声音发哑,裹紧被子向前一步:“我一直在屋里睡觉,刚刚才醒!”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柳熙的方向:“不对......柳......碧螺春不是应该和我在一起吗?”
“不巧......”柳熙无奈地迎向谢衔枝的目光,又很快移开:“我那会儿正好下楼想喝一杯。谁能想到偏偏就这么巧。”
柳熙心中暗叹这家伙运气真是差,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就赶上这几分钟的空档:“......我发誓我不是有意的。”
这种事,也没法有意。
“不是他。”季珩侧身将谢衔枝护在身后,面向龙舌兰低声道:“龙舌兰先生,你与我是同类,应当清楚我们之间有更深的联结。在此期间他如果有任何动作,我不可能毫无感知。”
“哦?”龙舌兰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让谢衔枝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熟悉。他缓步走近,直直凝视着谢衔枝。谢衔枝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背脊挺直。
“为什么这么久才下来?”
“我睡觉时脱了袍子。听到声音后,我需要重新穿戴,而且身体还不太舒服......耽误了时间。”
“是吗?”龙舌兰歪了歪头,视线在谢衔枝与季珩之间来回扫动:“可我不信。”
“所有人都在彼此视线之内,苍鹫在闭关,我们亲眼看着他被锁在房间里。只有你......”
“你是不是因为被他骂了几句,一气之下动了手,然后躲在楼梯暗处,等我们都聚齐了才假装刚刚下楼?”
“我没有!”谢衔枝头晕得厉害,怒气与高烧交织,呼吸愈发急促。
季珩蹙眉道:“龙舌兰先生,凶器的来源尚未查明,恐怕我们现在应当先勘查现场与尸体——”
“有什么可勘查的?他总不能是自己用剑捅穿了自己。”
龙舌兰突然逼近,压低的声音只够季珩听见:“想包庇异种?我问你,他的监管环呢?”
“......”季珩心头一沉。
大意了......本是出于安抚才解下的环,此刻却成了落在对方手中的把柄。
谢衔枝烧得浑身发颤,重重喘了几口气。
龙舌兰盯着他看了片刻,宣判道:“将嫌疑人单独关起来,其余人回房休息。这个地方很邪乎,从现在开始,你们最好都不要单独行动。”
“!”谢衔枝的手臂被龙舌兰一把攥住。
“等等。”季珩抬手挡住了龙舌兰的动作,将谢衔枝重新拉回身边:“在真凶落网前,我可以接受暂将他视为嫌疑对象。但你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杀人。依照规定,他现在还是我的人,监管期间应由我负责管控。”
“......”龙舌兰没有退让。
“龙舌兰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条例规定。”季珩亦没有。
龙舌兰咬了咬牙,沉默片刻后让步:“可以。但我要亲眼看着你上锁,免得......”他瞥了谢衔枝一眼:“什么碍事的感情让你不清醒,失了判断。”
“去四楼的空房间,把人锁在那里。”
真是无妄之灾。
谢衔枝点点头,眼神示意季珩不必顾虑。于是三人走向四楼尽头偏僻的空房。季珩特意选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没有镜子,也没有暗门或可疑的缝隙,这才侧身让谢衔枝进去。
“就一晚。”季珩将监管环展开为细长的链锁,一端扣在谢衔枝腕上,另一端锁在床栏边。
他在谢衔枝滚烫的额前落下一个吻:“别多想,安心睡。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会离开,也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谢衔枝被高烧磨得没了力气,蜷进被子里点了点头:“......嗯。”
“明天,”季珩压低声音:“我会揪出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到时候,就能回自己房间了。”
谢衔枝眼神迷蒙地望着他,喃喃道:“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季珩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温情的戏码演完了没有?”龙舌兰的声音不耐烦地从身后传来,他手中拎着一串钥匙。
季珩看着谢衔枝渐渐陷入昏睡的侧脸,片刻后才转身,沉默地退出房间。
龙舌兰将门从外锁上,咔嗒一声,随后脚步声逐渐远去。季珩背靠在紧闭的门板上,走廊的光线昏暗地映照着他垂下的眼睫。
他一整夜没有离开。
清晨八点,古堡的钟声响起。季珩睁开眼,曼陀罗正端着一只木盒缓步走来。
“黑松露先生。”他将木盒向前递出:“这个盒子里有两个球,一个黑色一个白色,分别对应今日的黑面白面。只需一人抽取即可。您看,是您来抽,还是......”
他的视线转向紧闭的房门。
季珩注视着那只木盒:“可是——”
“先生,无论如何,仪式都是最首要的任务。”曼陀罗淡淡道:“即便有人死去,规则依然需要遵守。”
“......明白了。”季珩终于伸出手,探入盒中。指尖触到两枚圆滑的物体,他取出其中一枚。
75/119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