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5章 早餐
谢衔枝靠在小床床头,手腕上系着细链。链子隐隐散发暖意,贴在他的皮肤上,并不难受。
高热已完全退去,他百无聊赖地闭上眼,在黑暗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原以为此刻,自己心里会百感交集,恐惧也好,愤怒也好,喜悦也好......但心底却是诡异的平静。
昨夜,柳熙在床边骂他的话,其实他都听见了。柳熙一开口,他就醒了,但他没力气理会。想继续入睡的时候,那咒骂的话语避无可避地流进耳朵。
柳熙以为他睡得很沉,话说得毫无顾忌。起初是些零碎旧事,像朋友间小打小闹的抱怨,谢衔枝甚至还躲在被窝里偷偷弯了嘴角。可听着听着,一些字句落入他的耳中。
他笑不出来了。
直到听到柳熙推门离去,谢衔枝才在被窝中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芝麻大点脑仁就是记不起事,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净音天养到你也真算是他倒了血霉了。”
“替人背锅很伟大吗?被人卖了都要替人数钱呢,蠢得要死。”
“你迟早要把我也害死,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关我屁事......”
“你要是把我也害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这些话语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地回响,直到楼下传来尖叫,他才回过神,披上袍子下楼。
此刻,他坐在黑暗里,任由记忆回溯。想着遇见季珩之后的每一桩案件,每一个凶手,每一处未能解答的疑惑。
柳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祸端?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也许他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门外传来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知道,玫瑰死了,正如梦中那样,误服毒药而亡。
他抱住脑袋,懊悔地倒下,觉得自己恶劣至极。
其实他的梦境里并非仅有玫瑰死亡的画面,他清楚地知道那毒药是如何被玫瑰吞入口中的,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下毒手法却并不知道凶手是谁,如果让季珩阻止了这场谋杀,万一下次,凶手调转了目标,那后果不堪设想。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
门锁转动,有人走进来。镣铐被解开,季珩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你......”季珩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说对了。”谢衔枝平静地替他说完。
“......嗯。走吧,回我们房间。”
谢衔枝却反手握住了季珩正要收回的手腕。
“去案发现场吧,我不需要休息了。”他在黑暗中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病后的虚弱。
案发现场,玫瑰的尸体被一块白布覆盖,布上还渗透出一片暗红的血迹。
“哎呀,你急也没用,食物都是随机分的,金饼也是她自己伸手摸的。”宋明诚虽蒙着眼,但也大概能猜到现在的状况。
另一边,曼陀罗被龙舌兰一把扼住脖颈,狠狠抵在墙上:“是不是你干的,你在食物里下毒?”
“没有......真的没有,先生。”
季珩难得见到曼陀罗脸上看到慌乱。在此之前,无论是大吉的死还是陆福生的遇害,他都平静得好像司空见惯。
显然,玫瑰的死,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见到谢衔枝回来,龙舌兰脸色更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嗤。
季珩上前一步道:“龙舌兰先生对于下毒方式有什么头绪吗?”
龙舌兰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刃般瞪着他,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玫瑰的座位前,俯身检查她盘中残留的食物。
每样东西都被动过,但所有餐点都是统一分发的,金饼也是随机取用,并不存在单独投毒的机会,毒药恐怕并非来自食物。
“会不会是布条的问题?”季珩伸手,拉开白布想解开玫瑰眼上的黑布,曼陀罗却突然厉声制止:
“不要!不可以!”
他疾步上前按住季珩的手腕:“之前跟您说过,无论如何,仪式才是第一位的,哪怕是玫瑰小姐已经死去,也是不可以触犯禁忌的。我们现在应该把玫瑰小姐送回房间,6天后,她还会再回到大家面前的。”
真是疯子,真是野蛮的道理......季珩眉头紧锁,正想反驳,龙舌兰却已抬手制止道:“就按照曼陀罗说的做。”
龙舌兰眼睛里并没有丧失挚爱的悲痛,反而竟显得有些惊慌。
季珩盯着他,突然,一丝极淡的香味冲入鼻腔,来自于面前的尸体。他俯下身细闻了一下,龙舌兰却把白布从他手里夺过,又一次覆了下来。
“搬走。”龙舌兰不耐烦地招呼曼陀罗把玫瑰也送去临时存放尸体的房间。
“谁在背后捣鬼......别让我揪出来。”龙舌兰齿缝间挤出低语,目光狠狠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具。
说罢,他不在这里停留,转身就朝楼上房间去了。
居然在这时抽身离开?
季珩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愈发觉得古怪。自己的妻子遭人谋害,却突然没了昨天那般强硬拘人、主导调查的气势,甚至好像在害怕什么。
季珩直觉不对,可却实在无从得知这种古怪感来自何处。
其余人闷闷不语,望着盘中残余的食物,再没了胃口,也都纷纷向楼上走去。
“如果大家在仪式前需要食物,可以到一楼来找我,我随时都在。”曼陀罗对上楼的人说道。
待餐厅只剩季珩与谢衔枝两人,曼陀罗才微微躬身:“这里交给我收拾就好,不用担心。”
谢衔枝还没有吃早饭,但无论如何,桌上的这些是不可能再吃进肚子里了。
季珩问:“厨房可以自己做饭吗?”
曼陀罗了然地点头:“可以的,先生。食材都已经备好了,您可以随意取用。”
“谢谢。”
说罢,季珩牵起谢衔枝的手,引着他朝厨房方向走去。
“从现在起,尽量别离开我身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吃自己做的东西,别人给的都不要乱碰。”
厨房很宽敞,石砌的壁炉里还有柴火噼啪作响。季珩动作熟练,煎蛋,起锅烧水,下一把细面,在碗底调开料汁,最后烫一把青翠的菜叶。不过片刻,一碗清汤细面便放在了谢衔枝面前。
热气袅袅升起,季珩用筷子挑起几根面,轻轻吹凉,递到谢衔枝唇边:“来,小心烫。”
面条温软,汤底清澈鲜香,煎蛋酥脆得恰到好处。谢衔枝安静地一口接一口吃着,直到碗底见空,才舔了舔嘴角。
季珩忧心地看着他,将碗搁到一旁,手心覆上他的额头:“还是不舒服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谢衔枝摇了摇头,顺势将前额抵在季珩肩上。
“季珩......”
“嗯?”
“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是。”
“三百年前呢?”
“......”季珩低下头:“怎么又突然问这个?”
谢衔枝头蹭了蹭他的肩,低声问:“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一直是个好人呢?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以前其实是被冤枉的,你会给我翻案吗?就像现在这样。”
季珩愣住了,他抓着谢衔枝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谢衔枝摇摇头:“别激动。什么都没有,但我要想办法知道,我会知道的。你说,万一真的......”他突然笑了起来:“好奇怪,我不是应该觉得愤怒吗?但是我怎么会有点开心呢。”
他又一次把头埋在季珩肩窝:“本来我不该现在讲的,但我憋不住。我就是觉得,如果是真的,我就不欠你们的了,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你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我的身份暴露了,所以我迫不及待想跟你分享这些......”
他看不见季珩的表情,继续说:“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要是搞错了就尴尬了!放心吧,我想办法弄清楚了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打算怎么弄清楚?”
“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的。”谢衔枝神秘地舔舔嘴角:“不说这些了,想回房吗?”
季珩任由谢衔枝拖着自己往楼上走。这家伙蒙着眼分不清方向,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撞到墙。季珩由着他,只默默将人圈近身边,一步步引着他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谢衔枝全身重量都压了过来,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床上。
“你昨晚根本没休息吧?我休息好了!”谢衔枝趴在他身上,手臂环着,不让他起身:“别想案子了,你得休息。”
季珩躺在床上拗不过,摘下面具看了会儿:“......行。”
虽然眼下不像昨夜那样紧绷,可两桩离奇命案压在心头,他其实毫无睡意。
正闭目试图放松时,他突然感觉裤腰被轻轻咬住,谢衔枝用牙齿小心地衔着边缘,一点点往下拉。
“......?”季珩猛地坐起身。
谢衔枝仍蒙着眼,却凭着感觉凑近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腰腹,痒痒的暖暖的。
“你在干什么?”
“别动......”谢衔枝含糊地嘟囔,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按着他不悦道:“累了就睡觉呀,别动!”
真是反了天了。
但谢衔枝知道,刚经历过昨夜那样的事情,季珩一定会惯着他的。
于是他狡黠地笑:“你看着我,别动,我自己来。”谢衔枝抬起头,双膝跪在床沿,脸恰好凑近季珩腰间。
如果此刻没蒙着布条,一定能看见一双鬼灵的眼睛,季珩心想。
那鬼灵的脑袋也确实没干什么好事,摸摸索索,鼻尖下颌时不时磕碰,笨拙地找寻,却始终找不到食物。
“还是我来——”
“不行!”谢衔枝抬手轻拍了一下他,执意要自己动口。
季珩咬了咬牙,将原本想扶他的手又撑回身侧。
行吧,就这一回。他妥协地垂眼,将所有动作收入眼底。
谢衔枝眼前一片黑暗,全凭触觉,试了几次都没能将食物送进嘴里,蹭得脸颊一片湿/黏。
好不容易尝到了滋味,他迫不及待地吞/入想要细细品鉴,许是他咽喉过浅,许是感冒初愈,没品几下就觉得想要干呕。
不行,那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不能吐。
他连忙退开,狼狈地侧过头干咳。尴尬地跪坐着喘气,耳根红得发烫。
太丢脸了。
他忿忿地想,明明上次季珩为他这样做时那么从容,他还以为自己也能轻易做到。
季珩忍不住笑出声,静静看着他:“是因为看不见,还是因为吃不下?”
“还是我来教你吧。”
他撑起身,一手轻轻扶在谢衔枝后脑,带着他靠近。
“放松,嘴唇和喉咙都不要绷着。”季珩掌心温热,轻轻把头往下......谢衔枝感到脑后的力量时下意识瑟缩,但没有躲开。
直到到达/喉/口,谢衔枝猛地挣开他的手,捂住嘴蜷起身子:“唔——!”
他倒在床边喘息了良久,季珩拍着他的背安抚,直到他再度直起身。
等他缓和一会儿,那只手又一次扶了上来:“多习惯几次就好了。来,再试一次。”
窒息感再次涌上,但这次他坚持得稍久一些。模糊中他听见季珩在耳边低语:“用鼻子呼吸......跟着吞咽的节奏。”
他努力照做,可强烈的不适再次翻涌而来,唾液和泪水一齐涌出,他又一次猛地挣开,蜷在一边。
“啊啊啊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懊恼道:“怎么这么难受,我不要这样了,还是换我躺下——”
话音未落,后脑竟又一次被扣住。
这一次,季珩没再给他逃开的机会。
……
一切渐渐平息后,季珩抬手,指腹拭过谢衔枝蒙眼布条下湿润的痕迹。
谢衔枝低着头,在他腿上报复性地狠狠啃咬泄愤,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我就不该跟你玩!”
季珩任由他咬着,掌心一下下抚过他汗湿的脊背。
直到抽噎声渐弱,季珩抬起他的脸:
“谢谢你,我好像知道玫瑰是怎么死的了。”
第76章 鬼
“你知道啦!”谢衔枝停下啃咬的动作,抬起头。
季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他反应不对,竟不是在好奇,而是兴奋。不由得想到他刚才那番举动的深意,其实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提示,随即无奈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衔枝看不到他的眼睛,胆子反而变大,理直气壮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我根本不在场!”
季珩笑了,没接话,挪到床边,伸手将人捞过来按在自己膝头。谢衔枝也不挣,就这样扁扁地趴在他腿上,脑袋歪向一旁,脸颊贴在床单褶皱里。
季珩的手抬起来,悬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巴掌。
“唔!”一点也不疼,但谢衔枝配合地叫出声,还装模作样地扑腾了两下,却没真的逃开。
季珩也没继续,只用手按着他的腰背,让他在腿上动弹不得。
“看不见食物,往嘴里送的时候难免会蹭在嘴唇周围,毒不在食物里,在她脸上。”
“不过,凶手是怎么把毒放在她脸上的......”季珩一边思考,一边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好像在捋毛。
谢衔枝被摸得放松下来,舒服得直哼哼,脑袋懒洋洋地歪向一边,语调拖得很长道:
“怎么查呀......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话音还没落,“啪!”
又是一巴掌落下来,比上一下重多了,他痛得浑身一抖。
77/119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