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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戏剧性的事情就发生了。向探员痴迷于看画,丝毫没有察觉到香炉里的焚香已经变得很短,短到那火焰攀上了与它紧紧挨着的长梦香。而又正好那么巧,那片地方没有被呕吐物覆盖,于是长梦香从这一刻开始燃烧。”
“长梦香顺着空气循环口被散播到房子的每个角落,而向先生离它太近了,在短时间吸入了很大的剂量。是吗?X,谈睿!”
季珩目光锐利地看向谈睿。
“我说了,你们这是猜测,你没有证据!”谈睿怒道。
“有证据。”季珩正言:“首先,根据谢衔枝的回忆,仅仅一顿饭的功夫,你就去洗了三次手,今天一天和生人接触后你都问探员要了消毒湿巾,你有洁癖。”
“有洁癖又怎样?”
“光有洁癖自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谈先生,你应该没有养过猫吧。”
“?”
“之前我一直觉得奇怪,一块润喉糖大小的长梦香至少可以燃烧五个小时,按照燃香时间9点过后,到坠亡时间12点来看,满打满算也最多只烧了三个小时。谢衔枝12点后就上楼了,如果那时候香还在燃烧,谢衔枝必然也会大量吸入,但是他的血检却是阴性。这说明,那块长梦香并没有被燃尽,那剩下的香又是被谁拿走的?”季珩顿了顿。
“谈先生,猫的粪便在正常的状态下是直径一厘米,长度2-3厘米的圆柱条,而这个——”他指着宋明诚手里从猫砂盆里捡回来的东西,它已经被掰开,露出了里面的真面目。“你用发蜡包裹半颗长梦香,然后把它放进猫砂盆,发蜡的粘性让它通体沾满猫砂,你赌探员们会把它误认为粪便而逃过审查。”
“放在猫砂盆里装屎,亏你想得出来,怎么这回没洁癖了?”宋明诚呛道。
谈睿已经面色发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好吧,是我买的,我承认,我买了长梦香。但你们不能说是我杀了向柏宇!我不过是上楼取了我的东西!”
“你上楼的时候看到向先生了吧,他向你求救了。”季珩步步紧逼,语速飞快:“他向你求救了,你就这么看着他被套着脖子吊在三楼栏杆上,他以为自己见到救星了,他的老朋友、好同学。他看到你在他面前蹲下,解开的却是他脖子上的绳子——”
“不!”
“你解开他脖子上的绳子后他的手还扒着那根救命的绳子,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又坚持了一段时间,直到看着你,拿走头顶的香炉,拿走里面的长梦香,下楼,关门,他坚持不住了,才终于绝望地松手了!”
“你有什么证据!”
“你一定很好奇,那根绳子去哪了。”
“?”
“很不巧,绳子我们找到了。你有没有碰过那根绳子,只需要去验一下上面的指纹就行了”
谈睿神色慌乱,语气急促:“但是...但是,并不是我把他吊在那里的,我只不过是去解了他脖子上的绳子!我只干了这一件事啊监管,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他原本也是要死的!”
“请你冷静谈先生,如何评定罪行并不是我的工作,跟我说没有用。”
“什么意思,不是他把向探员吊在那里的,还有另一个凶手?”李川问。
“是的,谈先生昨夜并不是为了杀向探员而来的,他做这个举动,应该只是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老同学手无缚鸡之力,而自己买的长梦香已被吸食过半,就算现在杀了他,也不会触发任何序线警报,最终他也只会被当作意外坠楼结案。”
“可是,为什么呢,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盛槐谷冲着谈睿问。
谈睿怔了怔,随即冷笑起来:“呵,关系好?”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近乎是有点癫狂:“盛先生,被好朋友利用是什么感觉,你不是刚刚才体会过吗!”
“?”
“我和向柏宇从上学起就认识,他聪明、高明,从小就是优等生,而我呢,一没背景二没头脑,处处被他压一头,当时我还觉得高兴,他愿意带着我玩。现在想想,不过是他想在必要的时候我还能有利用价值罢了。”
“北区文物修复合作项目,我已经为策划忙活了三年!跑了多少关系喝了多少酒才把资方谈妥,中央批文就是迟迟不下。向柏宇当时已经干到北区大区监管了,我请求他帮忙,他一口答应帮我跟上面推动审批。今年项目终于落地了,你们猜,最终公文上的项目发起人是谁!”谈睿面露凶光。
“是向柏宇!哈哈哈哈!拿我辛辛苦苦的成果冲自己的政绩,你们以为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做得了中央区探员的!还美其名曰帮我,真会挑时间露面啊,你们知道我为了策划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吗!”
“本来我买长梦香只是为了自己解忧,谁知道他中招了,他死了!这是天意!你知道昨晚我看到他吊在那里心里有多畅快吗哈哈哈哈哈!他求我!哈哈哈哈他伸手求我,我就把他脖子上的绳子解开了,让他往上爬,他不是喜欢往上爬吗哈哈哈。把他踩在脚下的感觉太好了,死得好!哈哈哈哈哈”
谈睿说话已经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众人没有再跟他搭话,任由其在一旁发泄心中的愤懑。盛槐谷看着他陷入沉思,谢承允今天格外沉默,听了这些话后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那个署名X,恐怕并不是字母,而是一个叉号。北区以X-0为原始中心坐标为文物标记定位,这还是谈先生独创的方法。”季珩补充道。
毋庸置疑的是谈睿的确对于文物保护工作非常上心,一度到了痴迷的地步,走到这一步实属令人惋惜。
但是显然,事情并未结束。
“既然他不是把向探员吊在那里的人,那这个人又是谁?”李川问。现在通过排除,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无论是谁他都觉得很难以接受。
“这个人,昨晚之前恐怕也没有动杀人的心思,可是偏偏,在她上楼的时候,就看到向先生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她看到供台里的东西后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知道,长梦香可以让序线暂时摆脱监控,于是意识到,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向先生实施暴力,又去书房里取了麻绳,把向探员吊在三楼栏杆上,没有多看一眼就下楼了。明天,大家出门就会看到一具尸体挂在三楼,就算有监管来检查,看在序线正常的情况下只会以向先生醉酒后自杀收场,本来应该是这样......”季珩继续推理。
“但是你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多此一举地把绳子解开了。你更没有想到的是,五年来都跟正常人一样的孩子,居然会是一个异种!苏管家,是这样吗!”
谢衔枝从进屋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憋不住,几乎涌出眼眶,颤抖着坐立难安。
李川也是一副震惊无比的神色,谢承允终于是看够了闹剧般地闭上了眼睛。
“恐怕是因为,花火会。”季珩皱眉道。
苏芳苓并没有意图狡辩,听到花火会三个字后更是苦笑了一声,看着身旁的谢衔枝低声道:“你说你,怎么就会是一个异种呢?”
谢衔枝身体猛地一怔。
“如果你不是异种,那就算是谈先生解开了那绳子,最后也能说成是意外坠楼,可你偏偏......”苏芳苓的声音非常温柔,并不是责怪的语气,但这低沉柔软的话语竟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进谢衔枝的身体里。
“苏姐......”谢衔枝哀声道,眼里全是祈求的神色。
“是我,是我把向探员吊在那里的。”苏芳苓没有挣扎,直接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是,请允许我保留花火会里发生的事情,保持沉默是我的权利。”
花火会是一个民间的女性互助组织,各行各业的女性汇集在此,互相贡献资源与价值互换。探员调查到前不久苏芳苓突然与其中成员来往密切,而那成员似乎就来自中央城。
“当然,但是到了法院,你的陈述方式可能会影响量刑的轻重。”季珩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明白,不劳监管费心。”苏芳苓脸上有些疲惫。
“昨天,我从谢先生房里出来,上楼时看到向柏宇倒在栏杆边,香炉里燃着长梦香,就知道,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没有犹豫我就动手了,我勒住他的脖子,但又不限制他的手。我故意的,就是要让他感受这种慢慢窒息的痛苦......为她......”
苏芳苓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释怀地笑笑:“我不后悔,这是他应得的。”
“昨晚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房间里,等待第二天有人发现尸体。结果半夜居然听到了一声巨响,我那时并没有睡觉,所以第一个冲出房间,就看到他竟然掉下去了,而我的绳子还留在楼上。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就算是伪造成意外坠楼也不会查到我序线有任何问题。我在众人出门的时候喊'楼下好像有东西'让所有人都往下看,自己则假意要去开灯向上跑。衔枝要拆手上的束具还要费些时间才能上来,我收了绳子,草草把猫窝缠回去,途中还被热熔胶烫伤了手。几乎是刚做完,小少爷就从书柜后出来了。我装作刚来找他的样子......”
“苏姐......”谢衔枝早已泪流满面地,声音颤抖。
“衔枝,我今天不和你说话不是在生你的气,是在生我自己的气。”苏芳苓的手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泪:“是苏姐对不起你啊,要是我没做这些,你也不会被抓去,他们对你很不好吧......”
“不是的......不是......”谢衔枝把脸埋在苏芳苓的肩头,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角,苏芳苓一声叹息,手环过谢衔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屋外好像又开始下雨了,漆黑的夜空被乌云层层包裹,透不出一点光亮。
虽然动机并不明确,但凶手已经袒露了全部真相,宋明诚向探员们点点头示意可以将本案的案犯们都上铐带走了。探员随即上前,却见谢衔枝死死抱住苏芳苓的手不放,他只能用两个大臂虚虚地环在她手上,整个身子都向那手贴去,把探员拦在身后不让他们带走她。
“对不起......对不起苏姐......我不该......对不起......我不知道......”谢衔枝有些愤恨地用牙咬在自己不听使唤的手上,像是在惩罚自己,恨它没用,连亲人的手都拉不住,手却像没有知觉一样,用牙咬都感受不到痛,他绝望地蹲下抱住膝盖,低低地哭。
谢承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双手在面前交叠着。
季珩也冷眼旁观着一切。一直以来,他非常享受序线制带来的绝对掌控感,人类肮脏龌龊的小心思再也无处遁形,犯罪可以被扼杀于摇篮。久而久之,人类被驯化得连犯案的心思都不敢有。但是他没有想到,这长期的压抑竟带来了如此可怕的恶果,人一旦意识到自己脱离管控了,犯罪就变得轻易与肆无忌惮。
不管是在生意场上彬彬有礼的谈睿,还是温柔贴心的苏芳苓,在昨天这场长梦香泄漏的意外前都并没有要动杀心的念头。但一旦知道自己可以不计后果的犯罪,人性的恶就体现得淋漓尽致,连杀人都变得这么轻易。
这场闹剧的起因是谢衔枝的出现,季珩不敢想象,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正在暗暗发生多少这样类似的事件,而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一个谢衔枝引开这序幕。又或者在未来某一天,序线消失的时候,人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突然!一个黑影“蹭”地挣开了自己身边的探员,砸碎了桌上陶瓷杯,窜上前狠狠摁倒了谢衔枝,是谈睿!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不是你,我们就是把向柏宇杀了一万遍他们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如果不是你这蠢货没有序线,他们没准连尸体都不会看上一眼就能结案!如果不是你坚持说不是自己杀的,他们也不会去验什么长梦香!盛画家的声誉还能保全,我们,还有你的苏姐都会没事!现在你害得我们坐牢你以为你就能逃得掉!你照样也要被关起来关到死!还不如你乖乖认了罪!你个贱种我要你陪葬!”
破碎的陶瓷片抵上了谢衔枝的脖子——
第9章 说谎的惩罚
谢衔枝只觉被冲撞倒地,脖子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钻进领口在胸前蔓延开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眼前倏然泛起扭曲的光晕。
我这是要死了吗......
他倒在地上,看到空中凭空出现了色彩斑斓的线条和光点,无比绚烂,好像身处一个万花筒中。周围的空气好似凝结了,他听到有人在尖叫,那尖叫声钻进万花筒中,像流星拖出的一道残影一样在眼前划过。
声音怎么会有形状......
这是死前会看到的景象吗?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液体源源不断从身体涌出。早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该像谈睿说的那样,把罪名都担下来,他们就不会......
突然,他听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尖叫一声捂着脖子倒地不起,发出痛苦的呻吟,那脖子同样的位置也分明流出汩汩鲜红的液体,非常扎眼。
谈睿怎么了?
眼前绚烂的万花筒骤然消失,他觉得有人把自己抱起,贴在自己身侧的身体温暖、有力,他又看到了那颗美丽的宝石,像星空一样深邃的宝石。谢衔枝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泪水决堤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流。
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瞬间的经历,到底发生了什么......
闭上眼睛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抱着自己的季珩,还有宋明诚似是有些焦急的脸,嘴里不停向季珩说着什么。但谢衔枝已经听不到了,意识就这样被淹没在深邃的星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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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墙壁和溢满鼻腔的消毒水气息。
这是......医院?
有微风挑动病房的白纱窗帘,阳光顺着忽大忽小的缝隙透进病房,在谢衔枝身上投影出窗外树叶的倒影。
谢衔枝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就见左手上竟缠着一条锁链,另一头与病床相连,看材质和那项圈是一样的。
“哎呀,你醒啦!”一个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推门而入,看到谢衔枝醒了就笑眯眯地推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头棕褐色的头发微微带卷,手上戴了一个手环。
“你——”谢衔枝试图开口,发现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好啊,我叫夏然。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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