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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后,阿元带走了那把砍柴刀。
她像个孤魂野鬼,一路恍恍惚惚的走进了鹿城中她唯一认得的地方。后院开着狗洞一样的门,她往常就是走这里的,刀一噼门就开了。房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男人像头死猪一样蜷在榻上,女人抱着十连银子在一旁同他说话。
“只一个小丫头就卖了十连银,我上次去瞧着那村里还有不少这样的丫头,过两日我们再走一趟,免得叫旁人抢了先。”
男人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翻了个身正要开口,却突然伸出手发着抖指向女人身后,“你,你, 你……”
女人眉一皱,正要回头,颈间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眼里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坐在那里,可是……头……
半晌,阿元提着犹在滴血的刀走了出来,她又哭又笑,然后跑了起来,越跑越快,一直跑到山上去,被丛林的野藤绊倒滚到谷底摔断了脚踝也察觉不到痛似的,站起身又接着跑。
她回到樵山村,已经又是几日后了。这里残垣断壁,俨然是糟了难,她顾不得旁的,搬开石砖瓦砾试图找到村里的人,她找到了尸体,却是没见过的几个穿着兵甲的男人,他们死前死死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阿元?是刘家阿元丫头吧?”
阿元猛地回头,老鳏夫费力的睁着一只好眼瞧她,“怎么你一个人,还弄成这模样?”
“袁娘子没与你一起回来?”
阿元心里一痛,勉强抹了两把泪,问,“其他人呢?”
“都没事,夜里有人引路,都躲到山庙后头的山谷里去了。”老鳏夫道,“前夜有人抹黑在村里放火,不知是在找什么人,我们都猜是来找袁娘子寻仇之人,便想将他们驱逐,哪成想这些人实在残暴,他们提刀便杀,村里伤了几个。”
“你们是如何躲过的?”阿元问。
“这……”老鳏夫面露难色,“他们不知为何突然掐着自己的脖子将自己活活掐死,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之事……”
他斟酌片刻,又说,“阿元丫头,虽然旁人都没察觉,但我这只瞎了的眼,在那夜……在那夜看到了……”
“厉鬼索命啊!”
“那厉鬼穿一身破烂嫁衣,青紫皮肤、黑面獠牙。一双眼瞳尽是全黑,那是祖上所言的最煞的怨鬼呀!”
“阿叔……这厉鬼,可有伤过村子里的人?”
老鳏夫犹豫一瞬,摇摇头道:“不曾,倒是因为她,才叫我们找到了庇身之所。”
阿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哑着嗓音,说:“阿叔,那不是怨鬼,那是我姐姐!是我的,袁娘姐姐……”
第47章
樵山村没了。老鳏夫站在焦土上送她们远走的时候,那只瞎了的眼睛模模糊糊瞧见一个艳红色的身影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身后,揉了揉眼再细看时,却又不那么真切了。
阿元带着年幼的姐妹们在山神庙住了下来,她们人手单薄,但好在并没有什么事急着要去做,秋去春来,山涧后头那方小天地里,渐渐也有了个家的样子。
她们仍会到鹿城去,见了哭着上喜轿的新娘子,就为她们送上一条退路,常有红衣鬼影相伴身侧。日子久了,怨娘的传说便流传开来,那些女孩子见多了厉鬼之相,已不再害怕,赭桃也就不必日日隐匿身形。
她们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一日铩羽,姑娘们多数重伤,赭桃竭力才将她们带回,这种平静才被打破。
那一日,人迹罕至的山林中突然来了一位仙人,他面色冷,也不爱与人交谈,只问赭桃要不愿意跟他走,去学剑。
传记到这里便是终章,下一页更换了笔迹与名姓,转而写起了下一个人。
身后的封月见醒了,他头发散着,眼睛还有些红肿,带着些将醒未醒的惺忪,披着衣服膝行了几步挨到姜雪燃近身后,头放在他肩上眯着眼睛去看他手里头拿着的东西。
“醒了。”姜雪燃摸摸他脑袋,而后打开了一旁的木盒子,“睡得好么?”
“嗯……”封月见刚出了声,就被自己浓浓的沙哑嗓音吓了一跳,他张张嘴,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昨夜在这间屋子里的画面,他一时语塞,姜雪燃一偏头,眼睁睁看着他从耳尖红到脖子根。
合着方才是还没反应过来呢。
姜雪燃不拿这个与他说笑,拿出盒子里拆开了的信与他一起看。
赭桃字如其人,行行小字写的飘逸飞扬,贺行川曾经多次试图校正于她,可惜都收效甚微,最终只得摇着头放弃。
只是字虽然不多端正,但胜在大而松散,所以并不难辨认。这头一封,应是赭桃初到朔风境时,写来的第一封信。
信上说初到此处觉得寂寥,天广地阔却并不热闹,门内有两位师兄一位师姐,都不是难以相处的人,只是带她回来的那位仙人很少见得。零零散散的琐事写了许多,说让她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无需过多担忧。
第二封是鬼画符一样的一长串持剑小人图画,姜雪燃看了许久,才发觉那是飞鸿剑法的招式。附言也很简单,只说‘给我照着练’。
期间应当有来有往,第三封信字数就变得多了。说是上次疏忽,这次叫人打了一些轻快的剑托人一道送来,嘱托众人勤勉修习,不可荒废。最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写到:世间千般万法,一个个试过去,总有能叫你我这样的女子为生之计,我且先走在前头,你们只需踩着我的脚印向前便好。
……
飞鸿剑法在这一张张单薄的信纸中逐渐成型。
赭桃写:前行之路阻且艰,但我也许也找到了可以放心跟在他身后走,不必担心跌倒的人。
压在盒子低层的一封信写在她最后一次下山前,这次她意外地对一些从前不怎么在意的事情絮絮而语,足足写了三张纸,落款处写着她的名字,这封信本应到此为止,可不知怎的,信纸下端被人撕下来一截,放在了第三张纸后面。
姜雪燃抿开两张合在一起的纸,被撕开的那一张小纸,开头写着阿元亲启。
“阿元,这些时虽然忙碌,可我心中总不安宁。我曾与你说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的天赋生来就千差万别,但我认为它们不会是平白无故出现的,总有一天,我要因为它而去做些什么,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无从得知。
那一天,也许就要来了。”
这是赭桃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封书信,不知为何,姜雪燃总觉得她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第二次死亡。
并且为了某种可笑的理由坦然接受了。
他的手停在那儿,许久未动。直到封月见从他手里抽走了信纸,把他冰凉僵硬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胸口暖着,他才抬了抬眼,露出一个怅然迷惘的眼神。
“你……你哭一哭,师兄,你哭一哭吧。”封月见身上披着的外袍滑了下去,
姜雪燃伸手环住他腰背,埋首在他肩上,沉默无声的靠了片刻,说:“我哭不出。”
“阿月……我哭不出。”
阴鬼是没有眼泪的,封月见知道,但师兄的话里远不止这层意思,他心中剧痛,又愤恨自己事到如今也依旧同当年一样无能为力。
“师兄……”他双手捧着姜雪燃的脸,只看一眼心都要碎了,封月见合了合眼,微微垂首吻在那双眼睛上。
“阿月。”姜雪燃没躲开,他闭上眼任凭对方像小动物一样在他眼睛上碰来碰去,“我是一个好师兄吗?”
封月见当即答道:“是。”
“那就好。”姜雪燃喟叹,“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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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山间有雾,雾气过了正午才散,姜茕赶来山神庙的时候姜雪燃和封月见已经在了,他两人面如往常一般无二,正与怨娘,也就是刘阿元说着话。
她来时,正巧晨里进山打猎的姑娘从外头回来,她打了一只袍子两只小鹿,除此之外还背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灰山雀。
“这小东西一只在门口树上徘徊,应当是找你们的吧。”她把灰山雀从竹竿上解下来丢给姜雪燃,转身上了后山去收拾猎物。
这灰山雀身上没什么伤口,之所以虚弱是被妖气侵袭所致,姜雪燃在它下腹摸到一张小笺,展开却什么都没有写,只一根宝蓝色的尾羽从中掉落。
这尾羽显然不是出自山雀身上,羽毛的主人很是爱惜,将它打理的光滑漂亮,约摸着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将它从身上拔下来。
“青鸢最是喜爱自己原身的尾羽。”姜雪燃道,“她也从我这里听说过,人间如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传达,便会用鲜艳的羽毛粘在信笺上。”
“这鸟儿,从何处来?”
第48章
一双小手分开人群走到前头,蹲下身用食指擦拭了一下灰山雀羽翼上的尘灰,双双捻了捻指腹,转而对他们说:“是死人灰,这样重的怨气,我只在封澜城的乱葬岗里见过。”
乍一听到封澜城三字,两人俱是一震,前尘旧事奋勇而至,一时间唯有沉默。
“师兄。”片刻后,封月见道,“青鸢师姐已故去多年,这一遭未必不是有人刻意而为。”
姜雪燃合掌握着那尾羽,他稳稳心神,合眼叹息,再睁眼时已经平静许多,“我知道,但是我不去看看终是不能安心。”
“当年未能带回不催剑始终是我渡不过的一场憾事,那之后许多年里,一直不曾有青鸢和不催剑的消息。”姜雪燃目光闪烁,“所以也使我一直抱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希冀,只愿她还存活于世上。”
“你就是想去。”封月见并未多问,只是别过脸笃定道,“你牵挂之事总是这样多。”
“是啊,我牵挂之事总是这样多。”他眉眼柔和下来,“怎么办呢?”
封月见知道他在刻意调笑,躲开他目光,“那就去,你本就知道我会跟你去。”
姜茕见缝插针,问,“那我呢,我可以不去么?”她从袖中捏出一只扑腾挣扎的纸鸟,甩了甩将它伸展成平整的一张,“昨夜接到仙门客中令,要请我去百岳州协助仙盟除妖呢,我还想着本就要去,就没同你们说。”
他们来时一行三人,去时分了两路。百岳州原是他们的此行的目的地,中途改到去封澜城并不顺路,只好让姜茕现行,待处理完仙盟的事便在那儿等他们。
“这一去不知何日再见,不必相送。”他们与阿元等人在半山腰分别,走出一段后再回看,她们仍站在原处,这些姑娘们的身影被林中雾模糊融汇成连绵的一片,她们之间有人有鬼,走得远了,也就分不太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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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鹿城再行百里,一路上群山连绵,姜茕不跟着,他二人赶路也就简单些,夜里行至半途随意找个避风的崖洞也就将就一夜。
早上封月见醒得早,他总是会长久的盯着姜雪燃的脸出神,直到熟睡的人有将要醒来的迹象才慌慌张张的逃跑似的离开,多数时候就跑到不远处的溪水边洗剑。
剔透的水珠沿着醒梦剑漆黑的剑身蜿蜒而下,行至半途被裂隙阻断去路,只一顿,又寻了旁的地方继续向下流。
即使再如何修补,已经生成的裂隙也无法完好如初,封月见用指腹蹭了蹭那条微不可查隐秘的线,又将它放入溪水中清洗。
半晌身后才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传来,姜雪燃把伸出手臂把身体拉的很长,打着呵欠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双手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长发从他肩头滑落,发尾没入水中浸湿了一片也没察觉。
封月见瞥了好几眼,最终还是没忍住放下剑过去替他捞着发。
“还是师弟好。”姜雪燃笑笑,用手背蹭掉了脸上沾着的水痕。他们所在之处远远眺望已经可以看得到封澜城城门的轮廓,可姜雪燃却突然放慢了脚步,不再急于上前了。
他心底忐忑踟蹰,封月见大概也知晓。偶尔夜里醒来听见他辗转反侧,封月见很想靠他近些,也想直接开口去问,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
“师兄。”封月见唤他一声,等姜雪燃应他一声再转过身来看他时,他却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抬手将一朵绯色重瓣野花落在他鬓边。
姜雪燃虽诧异,却只是含笑看着他,那花瓣叫风一吹落了几片吻上他眼角,他晃了晃脑袋,那花也跟着他摇了摇,封月见这才如梦初醒,被针刺到似的缩了缩手,喃喃的又念了句‘师兄’。
“是挺好看。”姜雪燃对着水中倒影照了照面,招招手叫他,“阿月来,帮师兄把头发束起来,束得高些,这水中鱼儿肥美,等师兄给你捉两只来烤着吃。”
封月见:“……”
他这么一打岔,方才涌上来的那股尴尬倒是散了个一干二净。封月见只是觉得师兄有些变了,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稳重可靠,却也不像从前那般,总是如云端般难以触碰了。
姜雪燃说到做到,他打了衣袖,将裤脚高高卷起来便提着君子剑下了水,山水中的鱼儿灵活且滑不留手,他弯着腰在水里折腾许久,竟毫无收获,眼看着烈日高悬,他直起身擦了把额上的汗,长发束城马尾在身后摇晃,耳边鬓角上的花还带着,看起来像是个乡野间俊俏的小郎君。
封月见在岸边练剑,大多数时候都在分神看他,剑锋在树上留下歪歪斜斜的刻印,叫他自己欲盖弥彰的刮了,免得被师兄看到。
从前的师兄很好,现在的师兄也很好。他收了剑,正打算叫姜雪燃上来,还没等走近,却见他拿着君子剑,将一根长木棍削的尖利,手一提一压,再出水时,木棍上便叉着一条胡乱扑腾着的鱼儿了。
“阿月!你快看!”他笑得分外开心,将捕获的鱼儿丢上岸,自己才恋恋不舍的拧了拧衣裳往上岸来,“这东西可比君子剑好用多了。”
“师兄好厉害。”封月见扶了他一把,让他借力上来,两人在附近生了火,将终于蹦累了的鱼处理了。
姜雪燃闹累了,就靠着封月见歇息,两人的手各自垂在身侧,片刻后,就交握在一起了。姜雪燃手指插入他指间与他相扣,合眼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真丢脸啊,又让你看到我逃避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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