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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封月见说，“我愿意陪着你在这里的。”
“你这是私心吧？”姜雪燃好笑的捏了捏他，“你再等等，等我想一想。”
封月见‘嗯’了一声，也不问要想多久，但他觉得师兄总是不会让他等太久。
“从此处去封澜城不出半日便到了，师兄，今日去么？”
“去吧，总是要去的。”姜雪燃说，“这几日我只是有些害怕，怕她真的已经不在了，也怕她还活着却不愿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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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春不渡
距离封澜城第二次被焚毁重建，如今也有近二十个年头，里头的人换了一群又一群，这座被戾气淹没的城池依旧不改初衷，永远处在混沌交错的边缘，多得是醉生梦死之徒。
姜雪燃与封月见下山来时是午后，越是走近，天色就愈发暗下来，寻常人尚且觉得此处气息污浊沉闷，在修士眼里，满城萦绕的红黑色煞气已近乎于一条流淌不息的河。
“师兄，你听。”封月见道。
风起时，城中响起阵阵清脆碰撞的铃声。姜雪燃透过城门向里望，只见城中建起一幢幢飞檐小筑，檐角小坠着铜铃，有人经过时便摇起来声声的响。
“倒是与我从前记忆中的封澜城大不相同了。”姜雪燃摇摇头，不知想起什么，他转身去看封月见，却只见他仰着头在看远处翻卷的流云，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两人跟在游魂野鬼似的队伍后面进城，守城的是两个连甲胄都穿不好的白面小生，他二人一走近就被拦了下来。
那两人身上妖气浓郁，竟也毫不遮掩，他们拦了人却也没为难，只是递上两只面具，露出一个谄媚怪异的笑来，“两位仙君留步，咱们山中客来还需得以它物覆面才可进得。”
姜雪燃伸手将身后的人挡了一挡，安抚似的拍了拍他抓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多谢提醒，我与我这师弟还是头一回到这封澜城来，不知可否多嘴一问，为何会有这般规矩？”
那两个小妖对视一眼，还是挂着笑，只不过那笑容在脸上挂着不太自然，叫人多看几眼就有些可怖了。
“这还不是因为我们城主大人曾与一位小仙君结缘，可惜小仙君去的早，自那以后，城主大人见了修士就难免心伤，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嘛。”
“原来如此，多谢二位告知。”姜雪燃道了谢，从他们手里接了面具，给自己和封月见戴上。
守城的小妖头一回见到如此客气的修士，难免多与他们说上两句，“二位到这封澜城来想必也是为着寻欢作乐，这世道艰难，再没有比封澜城更适合纵情欢畅之处了，不过这里歌台舞坊随处可见，却唯有城主大人的登仙楼最是叫人流连。”
“如此，我们便记下了。”姜雪燃别过两妖，牵着封月见进了城，前行时微微侧身，便瞧见那两个守城的小妖一直远远的看着他们。
“这里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一进城，那股子红尘世俗中最沉沦柔腻的味道就迎面扑来，这里红绸彩纱遮天蔽日，婉转莺语与铜铃声交相呼应，空气中都是浊滞的脂粉香，青天白日里便有浪荡客怀中拥香滚进翻卷的绸帐里，低吟浅唱和娇矜的轻呵声不时入耳，封月见拧着眉快步从这些人身前走过。
只不过没走出多远，一条粉白藕臂拨开纱帘伸出，纤玉手指尖轻颤着捉住他脚腕，一张柔美含着媚意的脸探出来，“小郎君，可要进来坐……呀！”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被人从里面一扯，又拉进了纱帘后头去。
封月见后撤好些步，直直撞进姜雪燃怀里。
“那是个妖物……”他扑扑身上被触碰到的地方，低声说到。
姜雪燃应了声，又说，“与她缠绵的那是个寻常人。这一路看来此事倒常见。”话毕，他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
这城里煞气弥漫，妖邪横行，本应是极其适合滋养他这具阴鬼之体的，但他到底非人非鬼，体内灵脉与煞气相冲，这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般疲累。这一路行来他身体逐渐好转，过了一段安逸日子，到叫他把这事给忘了。
他只当做无事，双指在袖中按上灵脉细细探查。果不其然，那好不容易燃起的一捧心火被覆上一层浅薄阴翳，看上去隐隐有委顿之势。
封澜城中万千铜铃被风吹动，叮当声响成一片，姜雪燃刻意压低的咳声也隐匿于铃音里，寻声向上空望去，正瞧见青鸟振翅，于城中最高的楼台上盘旋。
铃声渐渐平息时，有人走上高台，抬起手叫青鸟落在手背上。
“那里便是登仙台么？”封月见转过身时，姜雪燃已经收起疲态，揣着手站在他身后了。
那处他们都熟得很，曾经它叫做琼宇楼，封月见在这里杀死过将他带来人世间的那对男女，现在它叫登仙台，里头住着的是封澜城所谓的城主大人。
“在这种地方重建高楼，这位城主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姜雪燃道，他将那根尾羽拿出来，封澜城的风一吹，它就如砂尘般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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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昔日死气沉沉的封澜城不同，如今的城中往来行客熙熙攘攘，多得是游侠浪子在此处一掷千金，他二人刚一跨进登仙台的门槛，就有小童仆来迎。
“二位仙君请高处上座吧。”小童仆身上只有些许与妖长时间混居一处沾染的妖气，倒是个普通人。
这厅堂中歌舞升平，人与妖交杂同饮，只是还尚且有些空余坐席，但小童仆一瞧见这两人带着面具进城，便晓得他们身份，直接引着人上楼。
瞅见他们望向厅中的目光，小童仆赔着笑，“二位仙君海涵，我家主人爱好凭栏而望，见着仙人，特别是像您二位这样用剑的仙人难免伤神。咱们封澜城只这一条规矩，旁的皆无所束。”
他们拾级而上，路过二楼转角时，恰巧遇上风吹起门内纱帘，屋内贵妃榻上斜倚着一女子，水色衣裙半褪至肩下，长发懒散的半挽着垂在身后，她赤着双足，眉眼艳丽，额间烙着一枚深褐色的妖纹。
这女子对长廊上的脚步声恍若未闻，只用涂着粉色蔻丹的手指逗弄着停在金丝线上的鸟儿。
小童仆哎呀了一声，慌慌张张的跑过去将纱帘严丝合缝的闭上，这才拍拍胸口顺了顺气，重新回到两人身旁。
“那是什么人？”封月见问。
小童仆道：“那位就是我们封澜城的城主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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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直觉上，封月见会对封澜城城主这几个字感觉到厌恶。可一直到小童仆将二人带到客房后退下，都没有任何人或者妖对他们流露出一丝一毫非善意的情绪。
这一层宽广的平台将这座楼宇上下分隔成了清雅的仙境与喧嚣的红尘两处截然不同的地方。他们所在之处不被打扰，一应用具准备妥帖，灵药法器依次排开在桌上供人随意取用，甚至连换洗的新制衣衫都已经叠放在一旁，实在是叫人挑不到错处的周全。
“没什么异状，不用这样紧张。”姜雪燃见他一进门就紧绷着四处查探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便招招手叫他来自己身边，拿了一件衣裳在他身前比了比，“都是人间很金贵的好东西，我瞧着你身上的衣裳都陈旧，袖口也见短了吧，去换上。”
封月见把他照顾的很好，却总是不怎么管自己，姜雪燃早就想帮他收拾一下，只是总被他三言两语混过去，此番也是恰好。
“那师兄呢？”封月见抱着被递过来的衣裳，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来。
姜雪燃压着灵脉的异动，冲他温和一笑，“师兄用阿月选的就很好。”
再出门时，封月见便已经换上新的衣袍了。姜雪燃替他正了正腰扣，带着人从另一侧的木梯上下去，刻意避开了那扇半敞着的房门。
封澜城地界不算太大，两日过去，大半土地都被他们寻遍了，也完全未见有关于青鸢的消息。这两日一直有修为不高的小妖远远跟着他们，姜雪燃自然知道它们是在那位城主的授意下跟来，不过对方并未生事，他也就权当不曾注意到。
“青羽飞鸢一族，喜高，朝饮晨露，望西北而鸣，振翼生风，三时不绝。”
青鸢原身是妖，可这满城妖气混杂，姜雪燃实在难以在其中寻到她的踪迹，他掩着唇低声的咳，背过身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净手。
“这城中最高的地方便是那登仙台了。”封月见本想着找几个城中的人问问，但封澜城中的人神志浑浑噩噩，再如何逼问也是一副痴态，所以他话没问到，反而惹了一肚子气回来。
最让他不快的是，这几日姜雪燃很少与他触碰了。
也不怪他多想，封澜城这地方于他们两人而言都没留下过什么相对好一点的回忆，若是触景生情、重拾旧恨，那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师兄说他们之间从没有恨……
“师兄……”
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才恍然发现姜雪燃不知何时起，已经倦倦的倚在树下睡去了。
此时天边残云如火，满城的红绸纱帐静静垂卷，无风的天气异常闷热，封月见蹲下身去把人背起来，想着无论如何先将人带回去。
可行至半途，满城的铜铃突然发了疯似的摇动起来，叮叮的声响层层叠叠，直吵得人心烦意乱，他目光所及之处突然一暗，登仙台昼夜不熄的灯火倏的尽数灭下来，封澜城中欢愉嬉笑声也渐渐弱了，有人好奇的探出头来张望，立刻就被一双双柔弱无骨的纤手拉进了房里。
到最后，走在外头的，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闷雷般的鼓声，封月见只觉得识海震荡，胸口的跳动随着鼓声逐渐变得剧烈，挣扎着似乎是要破开躯体的桎梏挣脱出来，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背上的人，姜雪燃脸色苍白，他浑身都发着冷，汗却沿着他脖颈一直落进衣襟下面去。
封月见正要抬手去试他灵脉，那鼓声却骤然一停，伏在背上的人猛地咳出一口暗色的血。
“师兄，师兄！”
掌心之下的一息灵脉微弱飘摇，封月见咬破唇舌喂了血过去，成效却微乎其微，在他们所处之地，似乎有什么在与姜雪燃的身体争夺他送过去的养料，更甚至，那东西与封月见一脉同源，调用起他体内煞气来比起姜雪燃灌养灵息要更加得心应手。
鼓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浑厚沉缓的。封月见咽下口中血沫，重新将人背起来，扯下一条红绸固定在自己身上，驭骨笛在这里非敌非友，于是他将醒梦剑出了鞘，死死握在手里。
记忆中的邪神庙与眼前景象逐渐重叠，封月见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度踏上这条路，可惜情随事迁，再到此处时，早没了当初的恐惧和惶然。
自他之后还有无数能人修士曾经试图摧毁这座汇聚恶意的庙宇，但时至今日它仍存在于此，也说明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成功做到，前人的诸多努力换来的不过是几道可笑至极的裂痕，甚至比不过经年风霜留下的痕迹。
封月见想过许多自己需要面对的场面，却唯独没有想到，当他背着师兄赶到时，这里已经有人在了。
十二面鼓围绕着地上血阵高悬，美貌的女妖舞着长袖咚咚敲击，阵法中央的地面起起伏伏，像是即将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在那之上跪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子，女子身上的披帛垂在腰间，光裸的嵴背上零星散落着几缕长发，这会儿她正拿着一柄木梳百无聊赖的梳着发丝，赤红燃烧般的妖纹从后颈一路蔓延铺满整个背部。
地面在鼓声的催动下发出轰鸣，颤巍巍的撕裂开，黑红的煞气喷涌而出，封月见脉象动乱，血液叫嚣着要扑向地底的源头，那女子瞥他一眼，缓缓趴伏在地面上，她伸出白皙的手臂，涂着粉色蔻丹手柔弱无骨，却是生拉硬拽般从地底撕扯出一只未成形的胎灵。
胎灵嚎哭着吞噬周遭怨气，鼓声愈发急迫，它的身体如同被重击般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这种痛苦没能持续太久，那女子将它拎到自己面前细白的手指用力将它撕碎了，随后吞入了口中。
吞下胎灵的女子痛苦的跪趴在地上，她背上的皮肉鼓动起来，像是有什么想冲破她的身体逃出来，只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不多时没了声息。
自始至终，她一声未吭。
击鼓的女妖停了动作，安静的站在原地望着中央的女子，那女子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施施然站起身，用指腹蹭了蹭唇角吃下胎灵时残余的血迹，慢慢地转向封月见。
“还有一个。”
本小节不（怎么）打架
第51章
女子莲步轻旋，眨眼间便逼到封月见身前，封月见提剑来挡，醒梦剑斩在她粉玉般的小臂上，发出一声坚硬撞击的脆响，那女子手臂上赫然出现几条蜿蜒裂纹，鼓声又起，地上的阵法溢出血色汁液，它们如同血液般涌向女子的身体，又在他手中织结成网，扑向封月见。
血网与醒梦剑剑身一相触便激出一阵滋滋作响的雾气，煞气迸裂而出萦绕在二人周身，一瞬间相融又剥离挣脱，封月见单手护着背上的人，他左手持剑，眼底星星点点的暗红渐渐涌起戾色。
封月见横剑在前，双指按上剑身，醒梦尝到主人的煞气登时一震，剑气凝结成霜，满地被风卷起的落叶停了一刹紧接着反向飞旋起来，击鼓的女妖难以维持手上的动作，她们的肢体被裹挟着扭曲成可怖的姿态，口中嘶嘶的痛呼声难以成句。
女子面上闪过怒色，她掌心在地上一拍，纷纷扬扬的尘沙将两人的身形完全隐匿，封月见早已看不见其他，见状也只是合上眼侧身向右后方递出一剑，女子的身影捉住空隙出现在前方，手中血丝缠上他脖颈逐渐收紧，动作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醒梦剑法第二式，梦中我。
醒梦剑的剑气震碎了剑身上捆缚的东西，本应被束缚在此处的人却如同鬼魅般立身于她身后，剑尖刺入胸口，满城铃声大作。
青鸟泣血而鸣，声音似是从千万里外的远方传来，女子恍然愣住，痴痴地抬头望向云端。醒梦完全没入她身体之际，一只苍白的手自身后握住剑刃，生生将它停住。
“夫人，手下留情吧。”
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划破，醒梦剑大抵是与持剑的人一个秉性，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便藏锋离敛气，乖巧的、轻飘飘的掉在地上，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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