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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青鸢化作的这一位，是侍妾凤姨娘所生的第三个女儿，凤姨娘不多受宠爱，生产时又坏了身子，就一个人住在西南角的小佛堂里，小女儿生下来便养在偏院，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就染了病，在昨日夜里去了，青鸢替她敛了尸，就借她身份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些人也只当是小姐养好了身子，没人再多深问一句。
更何况这府上有只妖物，且已经害了不少人去，到了这会儿人人都已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在府中多年都默默无闻的小姐呢。
这倒是方便了青鸢行事，她连着几天趁夜里去探查了后院几个女子的院子，除了凤姨娘的小佛堂点着灯，其他人一入夜便紧闭门窗。
周老爷和周夫人的院子看守严密，她试了几次，险些碰到阵法惊动旁人，只好暂时离开另想办法。
这寨子里确实存有一些若有似无的妖气，只怕不是那妖物弱的快要死了，便是已经吞吃过活人，掩住了自己的妖气。
青鸢猜是第二种。
只不过这一连好几天下去事情都没什么进展，免不得让她急躁起来。
“师兄，你知道那妖物在哪儿了吗？”画外，青鸢坐在一块假山石上，端着脸等姜雪燃给她扎头发。
姜雪燃手指灵巧的替她挽了个簪花小髻，折了枝芍药给她戴上。
“周夫人。”
“这你都知道！”青鸢快气死了，“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它揪出来。”
姜雪燃笑笑，“此时我置身事外，所见皆是你想让我所见，自然要更方便些。”
“那也对。”青鸢把自己炸开的羽毛又收回去，又坐回他身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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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无果，青鸢坐在梧桐树高高的枝杈上，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人间的晚上总有不同的星与月，有时候昏昏沉沉的，有时候又很清亮，朔风境就不会这样，那里有亘古的清冷月光和交错更迭的星轨，但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边更好看些。
她坐在高处，满堂风景一览无遗。有人提灯夜行，烛火倒映在一双幽暗的眼里，像极了妖瞳。
青鸢从梧桐树上跃下，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贴着树影潜行，一路寻着那一点烛光奔走，还未等她赶到，那院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喊叫，听声音是佛堂里的凤姨娘。
府上各院里渐次亮起灯火，最开始那一点倏的熄灭，隐藏在更大的光亮之下。
“这深更半夜的吵什么呢？”扶曵打着呵欠从屋里出来，她的院子离着这处花园很近，不过她像是早就歇下了，几乎是人都快到齐了才拖着长尾迤地的裙衫姗姗来迟，“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衣裳也不好好穿，大半光洁的肩膀裸露着，引得众人目光不时瞥向她，那几个姨娘瞧她不上，低声唾了两句‘狐媚子’。
不过她既然开口问了，那人群便散开一道口子，小路尽头的荷塘边上跪坐着个素衣女人，长发披散、抖如糠筛，那是凤姨娘。
“掉下去了……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她扒着池边生了苔藓的碎石头向水中去捞，那水面上的一弯月亮叫她捞碎了满池，可那荷塘中央平静无波，就算是有什么掉进去了，这会儿也无处去寻。
“说的什么？”扶曵推开身侧的人，径直走向凤姨娘，谁料她还没停下脚步，就被女人干瘦的手掌拽住了脚踝，猛地被拉了一个趔趄，险些摔进荷塘里去。
“三少爷，三少爷掉进去了，三……三少爷。”她手指缝间满是泥土，在扶曵身上留下那么深一个印子，身后的人群躁动起来，吴姨娘用帕子捂着嘴，眼眶里蓄了泪，却也只是如此，尽管凤姨娘口中的三少爷就是她的儿子。
扶曵踢开了扣在自己脚腕上的手，皱着眉看皮肤上那块污迹，很是不满，“掉进去了，就去捞啊。”
“这事蹊跷，万一中了那东西的圈套，这，这一下去可是会没命的呀……”吴姨娘哭的泪水涟涟，她那双手绞紧了帕子，恐惧和情感拼命的拉扯。
青鸢是在这时候到的。她悄悄站在众人身后，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再说了，那真的是三少爷么，往常也不是没出过妖物伪装成府里人的事。”
听了片刻，青鸢掌心朝上，正要唤出不催剑去探那荷塘救人，就听见扶曵冷笑一声，那大抵是在嘲笑，她提起衣裙，扑通一声跳进漆黑浓稠的池水中，身后传来阵阵惊呼，青鸢随人群一同上前，凑近了些，敏锐的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
透过重重交错的人影，她与跌坐在池边的凤姨娘对上视线，片刻后，凤姨娘先别过了头。
翻涌的水面一点点安静下来，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惋惜的感叹，“只怕是……散了吧，待明日，明日……”
“等一下！”青鸢小巧的身子灵活的挤上前，她扶着石块，大半个身子探入水中，左臂伸长了向下摸索。
许久后，一股濒死爆发的力道猛地扯住了她的手，青鸢咬住牙奋力上提，水下的人也知晓自己不能使力，那只会增加她的负担，但那么小的、那么细瘦的一只手腕怎么可能拉得动两个成人的重量呢。
直到重新回到水面上，接触到冰冷的夜风，扶曵仍不敢置信。
她是不在意自己如何的，能活便活着，死了就死了，但是有人来拉她一把，她就试着拉住了，可没想到会是这个都没见过几面，早就听说病的快要死了的小小姐。
“你……”
“去他的，累死我了！”青鸢救了人，身上力道一松，啪唧一声就躺在地下，谁拉也不肯起来，“别动我别动我，我快累死啦，我要在这睡一会儿，休息好了自己就会回去了。”
扶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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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我的孩子！”吴姨娘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一松，跌跌撞撞的跑到刚被从水中捞出来的人身边，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三少爷口鼻都被池子下的淤泥覆住了，吴姨娘用手、用衣袖擦拭了许久才将他剥离出来，到了眼下这会儿，三少爷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救人啊！你们救人啊！都愣着干什么，去找大夫，找大夫啊！”吴姨娘抓着身侧的婢女仆从，疯了一样的叫喊。
只可惜他们仍抱着一丝疑虑，踌躇着不肯上前。
“这不是跟小环那时候一样么……”有人小声嘀咕道，“谁知道他醒了之后是人是妖。”
“你说什么？”吴姨娘红着眼睛冲上去，揪着他的衣襟质问。
那人是周老爷的近侍，并不如何将她放在眼里，反倒是略带几分轻蔑，“这时候又充什么母子情深，方才不是比谁都惜命得紧。”
吴姨娘被他说得一怔，气势却渐弱了，讷讷的不再说什么。经她这么一闹，倒没什么人在意躺在地下的青鸢了。
所以她悄悄爬起来，身上挂着些草屑，从吴姨娘身后接近了三少爷，应当是可以不被旁的人察觉。
“要做什么？”扶曵拧干了袖子上的水，她衣裳湿着，姣好的身段就这般昭示于人，她本人浑不在意，却禁不住其他人有意无意落在身上的视线，只好随手扯了婢女手上的披衣挡了挡。
她这一出声，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一双双考究的眼瞳直直向着青鸢看过来。青鸢并没有什么被抓包的尴尬，她抓着三少爷的两条被水泡的有些浮肿的手臂向身后一甩，眨眼间便将一个接近成年男子体型的人轻飘飘扛在了自己肩上，“帮我把他捆住。”
扶曵了然，又把披衣拿下来拧成一股绳绑住了三少爷晃晃荡荡的两条腿。青鸢很是满意，扛着人满院子跑起来，也不知跑了多久，看热闹的人群都被她一圈一圈绕的眼花缭乱，她却似乎并未觉得类，那肩上的人终于耐不住颠簸，哇的一声吐出些浊物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这一场闹剧在吴姨娘的放声痛哭里好歹是结束了。
青鸢尚且觉得自己行事十分完美，毫无一丝错漏与暴露的风险，于是在人们忙着去照看三少爷时悄悄隐了身形折返回自己那小院落里，又跑到最高的梧桐树上去。
她没忘了夜里那双萤火一样的眼睛，这府里确有妖物。
第二日天一亮，她从树上下来，跨出门槛时察觉到门口零零落落的洒着些暗色的东西，她鼻子不那么灵敏，但胜在眼神好，定睛一看看出是血，这一点血不至于死人，所以她没多在意。
她这是要去寻扶曵去的。
打来到这府里那日她就瞧见了，那是她追着闹着喊了两月娘亲的人，她们分别那日青鸢哭了好久要她跟着自己一起回朔风境去，可娘亲就是不肯。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青鸢却不记得了。
不过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她应当是忍不住的，这样更好，跑到她跟前去，吓她一吓，再好好问她有没有想念自己。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个空，人还没靠近院子就叫婢女拦了下来。
“宋姨娘夜里起了烧，如今还病着，不能见客。”这婢女兴许也不怎么关心里头那位的死活，也不怎么瞧得上这位小姐，说话的时候垂着眼，一副颓靡模样。
扶曵昨夜泡了冷水又吹了风，再如何泼辣也终究是肉体凡胎，生病也是情理之中。青鸢没能从正门进去，就绕了条小路，趁着无人经过化作本体飞上窗沿。
窗户四敞大开，穿堂风撩开层层叠叠的纱帘，扶曵的屋子里总有一股香香的味道，青鸢很喜欢，每次都喜欢挨着她很近轻轻地嗅，现在她也闻到了这味道，又突然想起师兄曾经说过，在人间世，看望病中的人是要带礼物的。
所以她从院里衔了一支花来，小心翼翼的放在铜镜前。这世上的人就像花一样美丽又脆弱，受不得风热也受不得伤，非常非常轻易的就会凋零了。
“你这小东西。”她才刚悄悄的溜进屋子，就被人单手揪着后颈的羽毛拎了起来，“这些年过去怎么潜行的本事还是没什么长进？”
“娘亲！”青鸢嘭的一声化作人身，却是自己原本的模样，这么大个小姑娘凭空出现，双臂一伸就扑过去环住扶曵脖子，扶曵来不及接住她，两个人摇摇晃晃跌倒在地上，金钗粉饰散落一地，青鸢蹭蹭她，“你认出我啦！”
片刻后她终于起身，低着头端望近在咫尺的脸，“可你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因为我是凡人啊。”扶曵笑她，流光回转，她到底不再青鸢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凡人就是会变老，再多几年，我还会生出白发，长出细纹，然后弯了嵴骨，败了皮囊，凡人就是这样的。”
“可是我才三年没有见你。”青鸢不大高兴，但她还记得眼前的这是病人，磕磕绊绊的扶着人坐在榻上，又生疏的倒了杯茶给她，“只是三年而已，族里的蛋都还没有新的小鸟生出来。”
扶曵嗔她，说她是笨脑瓜。
“我们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可是你为什么到了这里？”青鸢躺在她膝头，让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没有为什么，一年多以前鸨母将我们一行三人卖给了行商，后又辗转被抵进了歌楼，今年五月被周老爷看上，又花了几块碎银子，用一顶小轿抬进了府里。”扶曵还发着热，她身上和手掌都暖融融的，口中三言两语就将这三年一笔带过了，青鸢不是特别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却也觉得她这一路走的似乎很是艰辛。
“这样看我做什么，在这府上荣华富贵的，无需为了生计发愁，总也不是件坏事不是么？”
是不是坏事青鸢不敢随意评判，但她指尖轻轻搭放在扶曵腕间灵脉上，只能感受到一片平静无波的寂静。
这是一心求死之人的脉象，她见过许多，却只有这次无法抑制的感到害怕。
第60章
这一夜青鸢宿在了扶曵这间花团锦簇的院子里，临近破晓时，她从温软的被褥中睁开眼，一股被窥视的冷意从嵴后阵阵攀上她脖颈，她小心的掀开被子一角从扶曵身上跨过去下了床，走出门时，已然又是周府小姐的模样。
天还没亮，她跃上梧桐枝头，小小的鸟儿低着头，俯瞰满园光景。两个修士模样的人叫下人引着到了周家小姐的屋前，看打扮，倒正是发了客中令请朔风境出手的百丈峰弟子。
那两人在周遭查探了一番，向院中阴影处站着的一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那身影一动，三两步上前，兜帽晃动着落下，露出凤姨娘那张含着泪和怨的脸来。
“她知道你不是她的女儿了。”姜雪燃道。
青鸢点点头，“是这样的，娘亲说她从一开始就晓得我不是周家小姐，所以才不肯见我，只是一直逃避蒙骗自己不愿意相信而已，可后面我们一碰面，她就知道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又很好奇，“可是她是怎么会发现的呢？我觉得我藏得挺好的呀。”
姜雪燃带着一脸的关怀摸了摸她脑袋。
“抛开你藏得好不好这件事不谈，这世上最难断的正是母子亲缘，她认出你，不奇怪。”
青鸢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片刻后气急败坏道：“为什么要抛开不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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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峰的弟子不认识青鸢，但是他们认得出朔风境的剑，彼时不催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青鸢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也没有特意去说什么，刀剑也好、阵法符箓也罢，不过是一介死物。
只是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凤姨娘。
她只是一个顶着别人家小女儿面容的冒牌货，与凤姨娘没什么感情，对方不愿意见她，青鸢便也懒得自找没趣，她总是爱往扶曵院里跑，只不过有时候，扶曵会要她特意去给凤姨娘送些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又过了小半月，三少爷的寒症见好了，府上也没再生出过什么异状，所有人都以为那妖祸已经悄然度过，一点点放下了戒备。
“这个是大师兄，我最喜欢他了，这个是二师姐，二师姐说话温温柔柔的……”青鸢坐在桌案上，手里拿只兔毫笔在书册上涂画，扶曵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贺师兄嘴巴很坏，赭桃师姐一年到头都在人间除妖，楚夕是个木头脑袋，寰鹭是我们中间跑得最快的……新来的小师弟像个脏兮兮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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