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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人胆小了一辈子,大抵是头一回做这事,伸过来的手都发着抖,隔着几尺远扔给她,生怕近了沾到妖气似的,不过想了想,又扁扁嘴,把自己身上的金钗玉环锦绣配饰都拆下来也一并塞给她。
“你快,快些走罢。”吴姨娘很快又退回门内,冲她嫌弃的摆了摆手,“快走罢,别再回来了。”
扶曵掂了掂手里这些东西,差不多是这个女人的全部身家了,她知道是为什么,但不管是为了心安或是怕她挟恩图报也好,是真心实意也好,她确实需要这些,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
“不用!”吴姨娘嗓音拔高,但很快又压低了,眼睛到出瞄,“快走快走,哎呀!”
扶曵知道自己应该是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了,但她在附近停留了几日,亲眼瞧见凤姨娘扶着十二娘的棺椁为她下葬后才离开。
青鸢走之前说,周老爷早被那妖物损了寿数,约摸是活不长,叫她别被波及早做打算,那人早年没少造孽,又被妖气泡了这许久,想也是没几日光景,只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
这一次姜雪燃返魂酒醒时,没再见到青鸢。
第63章
这一梦很长,直到睁开眼时,姜雪燃仍旧不能分辨得清眼前究竟是幻梦还是真实,昏暗的房间里,偶尔响起一两声鸟雀睡梦中呓语似的啼鸣,他揉揉酸胀麻木的肩膀,抬手吹亮了桌上的一盏灯。
扶曵没在这里了,她的琵琶也不再,兴许是等的不耐烦,去了中庭与来客尽欢。
这一点她倒是与青鸢很像,都不喜欢冷清,总喜欢到热闹的地方去。
灯一亮,门外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有人撩开珠帘走进来,是封月见。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多久,此时都是后半夜了,看他眼神一片清明,只怕是从姜雪燃走后就一直醒着。
“怎么不在房里等着?”姜雪燃抬手唤他过来,走进了才借着烛火看清他的脸。
这会儿他便清晰的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碰见扶曵,说你醒来可能会需要我在这里。”封月见踌躇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环着他的脖子面面坐在他身上,将自己的身体贴过去,“她还说,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明日她会带……我们去看青鸢师姐。”
封月见从前在朔风境跟所有同门的关系都不能算太好,也没有很亲近的人,但接触的最多的就是青鸢,因为她闲不住的性子,总是三天两头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惹他。
姜雪燃‘嗯’了一声,抱着他许久没做声,久到封月见都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问,“你还记得不催剑是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名字吗?”
“应当是我到朔风境后的第三年。”
那时候青鸢已经随身带着那把没有名字的剑很久了,她是所有同门中最喜欢往外面跑的一个,可惜总是坐不住静不下心,剑法总是很难精进,每次下山去都带一身伤回来趴在师兄师姐身上嗷嗷的哭,哭完下次还去。
“师姐说,她挥剑的时候,总是没有理由,旁人如何告诉她,她就如何做了,所以剑法总是止步不前,所谓的‘法’也不过是凭着技巧和灵息出招。”
“师尊给她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他的本意是要青鸢自己去想,可是青鸢才懒得想,剑只要能用就好。”姜雪燃笑起来,“但如果有一天,她挥剑时有了理由,有了无论如何都要战胜的心念,那么那一天,就是她挣脱‘壳’的蒙蔽,找到自己的时刻。”
“心之所往,战无不胜。”他指尖点在封月见心口,“当她有了不能退也不能败的理由时,世上就有了不催剑。”
“可我们真的能见到她吗?”封月见问。他其实知道有的人已经回不来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的,否则为何总有那么多求不得和不圆满。
“不重要了。”姜雪燃拥着他,目光看向浓厚夜色中迎风摇曳的铜铃,“我知道她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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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两人又去了一次邪神庙。扶曵在中庭喝了一整夜的酒,他们路过时,顺手递了把伞过来。
“封澜城的雨格外冷,早些回来,我叫他们提前备好汤浴。”
她脚边七零八落的堆着许多空酒坛,但面上不见醉色,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她摆摆手道:“早就不会醉了。”
扶曵是对的,他们走到半途就下起了细雨,封澜城的雨更像游鱼,黏滑湿腻的挂在皮肤和衣衫上,两人撑一把伞,只好紧紧挨着才不必碰触那些雨水。
好在路途不算太远,稍作忍耐也就到了。他们这次不必再去挖些什么,便明显能感觉到驭骨笛汇集在周遭的煞气稍稍松散了些。
两人跨进庙门,一眼就瞧见那座塑像再度完好如初的立于祭台上,只不过这次看起来像是女相占了上风,她的眉目变得平和了一些,长长的手臂绞紧了男相的脖子,那男相大半都被融进了女相身体里,只余下半张残面和一只被绞碎的小腿。
“男相快被吃完了。”封月见拧着眉,这东西邪性得很,而且自他诞生之日起就从未见过,它是后来才出现的。
“嗯。”姜雪燃抬手按住他灵脉,自从踏入封澜城以来汹涌翻搅的煞气渐渐安静下去了,与细微散露出来的灵息乖顺的揉在一起流动,“你有没有觉得好一些了?”
这倒是不假,其实自从扶曵吃掉胎灵之后,封月见躁动的内息就在逐渐好转,如今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与这塑像有关?”封月见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或是说,与扶曵有关?”
“我是这样想的。”姜雪燃盯着她柔和下来的哀戚眉眼,“扶曵吃掉了胎灵并成功将它扼杀就是如今的结果,但若是失败了呢……”
“把所有的下场都让她一个人承担,哪有这样的理所应当。”
就这不多大一会儿,女相又将男相吞进去些,她的手掌交叠放置在小腹上,死死捂住男相仅剩的那只眼睛。
最后一点改来改去总是不对劲,来不及了先删掉了该死明天又要上班了。
是短短的更新o(╥﹏╥)o
第64章 旧梦碎片·一
与正文有关的小番外,在大片回忆中穿插小段回忆(?)
这是安宁的午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细风吹地和缓的冬日。姜雪燃倚在榻上,翻看着一本自己小时候用来习字的书册,眼下暖炉烧得正旺,那一点从半开的窗外溜进来的风被烤的暖烘烘。扑在脸上一阵阵的惹人困倦。
这一页正翻到《调香卷》,他打个呵欠,又于这字里行间品出一件旧事来。
他尚在上京时,平日里薰衣裳的炉香是府上侍女每年春日里采来院中老梨树的落花浣洗后调制成的溶梨香,他声名最盛的那几年光景,上京城里人人争相效仿,半城的梨树都遭了大难,以至于他日后被谪出上京,想来最松口气的便是这梨花了。
后来他住在小重天,空落落的院子里也种上了一颗梨树,只是梨树不是从前伴他长大的哪一颗,能为他调制出独一份溶梨香的故人也不在了,那时他尚存一丝人间世保有的任性,固执的用灵息将那一抹梨香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好多年,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已经无心去管,那梨香还是萦绕于身,经久不散。
那些年,朔风境只他和镜台尊上,那梨香也冷,像雪落枝头。
后来朔风境的人多了起来,有时候带着墨意,有时候又是哄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们时染上的糕点甜香。
姜雪燃那时候也没多大年纪,带着些世家公子的穷讲究,每每下山镇恶诛妖归来都要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衣裳也要细细清洗熏制,弄掉染上的妖气和血腥。
第一次见到封月见时,再看见他的脸之前,首先注意到的也是味道,潮湿的却不汹涌,像是化不开的三月雨,而后便是经久不散的血气和煞气。
所以他在把自己的旧衣服送过去的时候,特意在衣襟里藏了几朵白梨花,只是可惜那点白净的气息没能留下。
反倒是往后许多载的岁月里,他都被这阴郁的雨所包裹着,时近时远。有很多时候虽然看不到他人,那股气息却融进了小重天的满园梨香中,这时候姜雪燃就会知道他又偷偷来过。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碰见过,有时候他就抱着剑站在梨树下面抬头望,整个人都是黑灰色的,就这么莽撞的闯进了这方雪白天地里,他抬手去触碰枝桠上绽开的梨花,那娇嫩的小东西刚一接触到他,就被煞气灼烧至枯萎。
他便再没碰过。
再后面嘛……姜雪燃合上书按了按眉心,他脱了外衫躺下,合上眼。
再后来他成了五感残缺的阴鬼,豢养灵脉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在那时,他很难闻到什么味道,只不过封月见固执的每天为他点上熏香,好一些后,才又嗅到梨香。
他问过封月见,他独自照看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的人,还把最好的都堆给自己,是从哪里赚到的钱呢?
封月见告诉他,大多是靠‘接’仙门客中令换来的,少数时候过的紧凑些,若有人带着金银来求,也会去走一趟。
也就难怪他调香时,总难免落下一些难以抹消的杀伐气。
这时候的梨香已经去了冷意,恰如人间三月花正好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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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怀里暖融融的,封月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贴在他胸前睡着,他低头在封月见颈窝里轻轻嗅了嗅,人睡得不沉,他一动就醒了。
“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姜雪燃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鼻尖在他耳侧亲昵的蹭,“回来许久了?”
“没多久,”封月见抬起衣袖闻了闻自己,“我身上染了什么味道吗?”
他们两人的发丝勾连在一起,姜雪燃眼角弯弯的,“没有,我只是……”
“听见春雨落在梨花枝头的声音。”
整个部门都阳了但被发配去外地出差,明天有调研会可能来不及更新。
在高铁上摸个小番外滑轨一下,附一张【晏某跪地磕头图.jpg】
第65章
“男相是鬼胎灵。难怪她要在这里重建极乐欲土,她想效仿当年的妖王,聚怨成源,集煞成灵,但不是诞生……是吞噬。”
封月见仍旧不能理解为何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若只是一次两次兴许还有的可辩,说一些我心昭昭呀,宁做苦喉酒不叫旁人轻相看之类的话,但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强加于身的苦难,她本可以轻易抽身的。
“可若她吞下胎灵时是人身,怎么可能抵得住这样浓重的煞气,若是妖,没有千百年修行这么长时间的纠缠,定是早就化作怨气之源的养料,她怎么可能……”
他声音愈发的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那也并非绝无可能的事。
胎灵并非死物,只要将它困在躯体内,尽快斩杀便是了。
那这世间有没有能够数年如一日将它见之即斩的人呢?是没有的。
可若是,这世上有一把剑,因为自己的主人喜欢犯懒又没有定性,所以修出了一身自发追杀妖煞的本领,并且随着妖气越重,越能精准的找到目标呢?答案是有的。
姜雪燃柔和的目光转过来,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他脸颊上,半晌唇角弯了弯,说,“你找到她了。”
不催剑和青鸢多数时候都像一对冤家,一个觉得对方好笨配不上自己,一个觉得这剑一点都不听话,很多次都悄悄把它扔在奇怪的角落里。
可他们又着实天造地设,一个受了欺负就大喊‘我的剑我的剑你在哪’一个身上染了灰就专门往对方最好的衣料上擦拭,嗡嗡响着要她换最好看的剑饰。
于是寒来暑往,他们从未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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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邪神庙的祭台上便只剩下一尊眉目婉转多情的女相了,没有金身,没有法器,却是额上点着妖纹的神像。
登仙台熄了烛火,中庭地上七零八落的倒着些醉醺醺的人,他们两人回来时差点被其中一人绊倒,那人却只是翻了个身,便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姜雪燃将伞还给候在门口的小童仆,顺带着询问了一句扶曵的去向。
小童仆道:“城主大人大抵在台上,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她总不叫我们去打扰。不过她却留了话给二位客人,‘若是回来了,便洗去尘霜,才好去见她’。”
姜雪燃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得知青鸢的踪迹是在什么时候了,那段时间镜台尊上不知所踪,朔风境内弟子凋零寥落,他才终于破开将他束缚于原地的阵法步入尘世,人间世群龙无首,见他如见神明,他被诸事缠身,等到可以喘口气去找人的时候,这苍茫天地中,已经寻不到痕迹了。
他甚至不知道青鸢是否还活着,也没见到不催剑,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只自由的鸟儿只是贪玩的时间比往常要久一些。
如今想来,尽是些宽慰自己的话。
扶曵没同他们一道前去,只叫了只灰翎雀飞在前头引路。封澜城四面都环山,城中却是一望无垠的开阔平原,他们走了许久才到高高的山顶上。扶曵在那里等着,她没穿平日里喜爱的衣裳,一身色素到更显得她额间妖纹艳得灼人。
她站在一座坟冢前,西斜的日光洒下来,一半落在她眼底,一半被这碧翠的青山隐去了。
“怎么不过来?怕什么。”
姜雪燃闻言走上前来,封月见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脸上并没有太多情绪。
扶曵瞥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原来睡在这里了,师兄这次没找到你,是你赢了。”姜雪燃在坟冢前蹲下身,细细拂去上面的灰尘,等上面篆刻的自字迹完全显露后,他先是一愣,而后突然肩膀一松,笑着落下泪来。
“怪不得……”
那方小小的石碑上,刻着‘宋扶曵与爱女宋青鸢之墓’。
“女儿跟母亲葬在一起,难道不应该如此吗?”扶曵在他身边蹲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姜雪燃道:“是啊,本该如此。”
“她在下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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