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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地上流淌的血也趋近干涸,妖邪的尸身被阵法吸纳,有人掀开掀开珠帘小心翼翼满怀着警惕走进来,手里拿着刀和剑,符箓法器列在身前,待看清那神主已被诛杀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仍没放下戒备。
毕竟这船上的妖气不减反增,方圆十里外的鸟雀竟跃而飞汇聚于此方天地,俨然是有大妖降世的征兆。
“夫人,请容我等上前为青鸢仙子探查。”为首的修士正是率领众人在船外布阵的那一个,他说话还算有些分量,在余下众人里辈分最高。
扶曵还是恍若未闻,直到众人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强行上前去时,她才终于开口。
“她说,那东西如何了?”
修士正色道:“道友们已经尽全力阵杀,但妖王一日不死,怨气之源一日不灭,总是杀不干净的,下次结胎成灵约摸在三年后。我们正在寻找对应之法。”
又半晌,扶曵说:“她说,不催剑在,这妖结一次胎她杀一次。”
“她说,现在这世上,不催剑只听她娘亲的话,你们,你们……不能欺负她。”
一滴泪从干涸的眼眶里落下来,落在青鸢阖着眼的脸颊上。
修士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位沉吟片刻,一抬手叫他们收了法器。
“她说,她说她学了好久才学会酿返魂酒,第三坛还没酿好她就要走了,没有办法把后面的事情从酒里抹掉,你们若是有人见到她师兄,只把前两坛带给他就好,这一坛,这一坛太苦了,她怕喝下去的人会哭的很丑。”
“没有了,在没有其它的话了。”扶曵手掌覆在她眼前,微微垂下头,口中小声地哼着柔和安眠的小调,只是慢慢地,声音有些哽咽了。
修士们卸下巾冠法器,在与她们相距几尺外的地方单膝跪下来,这是小仙子一生的终结。
扶曵没拦他们,她怀中的人已经渐渐消散了,直到最后一丝念想也消失不见,她才起身,缓缓转过来。
这时候的她已经看上去不再像人了,烈火一样的妖纹在她眉宇间熠熠闪烁,白发隐匿了踪迹,她的容貌也有了些变化,更像青鸢初见她时那般,却又莫名的与青鸢多了几分相似。
“这东西,三年后会在何处结胎?”
“具体方位不详,但总不会离开怨气之源太远,如今怨气之源在……”
“封澜城。”扶曵道,“煞气与怨气越重,它便会越近对么?”
见修士点头,她便说,“好,我知道了”。
这次下船,没有人再拦着她了。她终于又是一个人上路,抱着一只琵琶,背着一把断剑,行过山与水之间,到红尘最深处去。
可她已不是俗世中人。
“我从前总跟你说,人的一生很短,你总与我相牵相连,总有一日是要伤心的。”偶尔有时候,她会觉得青鸢还在她身边流连,倘若她魂魄尚未走远,也许是会黏着她的,“我早就做好准备在某日默默无闻的死去,所以从不在某处停留太久,从不与人交深。”
“可是你缠的太紧。”扶曵无奈地笑笑,她坐在林叶间,轻轻晃动铜铃,这次回应她的只有轻柔的风语。
留给她的时间有三年,所以她并不急着赶路。
春末的一天,她带着斗笠走过一座荒芜的城镇,并在此处与一位仙人擦肩而过。他们二人像是感应到什么,同时驻足回首,那仙人清冷眉目,面上看着是很年轻的模样,眸光却似乎已经走过了千万载。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直萦绕于身的,属于青鸢的气息,完全消散了。
“找到了。”那仙人说,说完又拧了下眉,“这一条因果也断了,也好,不必我动手。”
“你此行为杀妖胎,要往封澜城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时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扶曵没从他身上察觉到杀意,但她直觉上对这位仙人不喜,所以她只是略一颔首,便准备继续赶她的路。
“此事无穷尽,为何不直接斩杀怨气之源,它有宿体。”如果说是在提出建议,那他的语气一点也不诚恳,可这确实一劳永逸,也不能算是很坏的主意。
扶曵停下脚步,压下体内不断躁动的不催剑残片,冷声道:“我知道你,你是青鸢的师尊。”
镜台尊上点了下头,似乎有点疑惑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她也告诉过我,你的话,不必听。”
“哦。”镜台尊上还是没什么反应,“也可以,随你。”
说完他便走了,走的比扶曵还要干脆。反倒是扶曵有些莫名其妙的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停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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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坛返魂酒中所呈现的故事,到这里也就全部结束了。
姜雪燃视线在半空中飘忽了片刻才终于聚在眼前一点,他的手被封月见紧紧握着,这会儿天已经黑尽了,应当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靠在封月见身上,封月见就保持着那样一个姿势没有动过。
他肩上都落了霜。
“师兄,还好吗?”见他转醒,封月见才从石塑状态中挣脱出来。
姜雪燃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坐直了身子对扶曵说到,“她想告诉我的两件事,我想我都知道了。”
扶曵说:“没错,原本所有人都认为妖王在那场大战中被你们斩杀了,但是胎灵还在不断复生,这证明从前的判断是错的。”
“他或许在你们眼前、在所有人眼前死了,没了宿体、神魂零落,但他真的死透了吗?未必吧。”
“还有一件。”姜雪燃嗓音发紧,“师尊他……与大家的死脱不开关系。”
“事已至此,倒不如先安顿下来,提前做好准备才是。”扶曵有些担忧他现在的状态,他面色比起之前还要平静,看起来竟有几分像那位仙人了。
“是,”姜雪燃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陪她待一会儿。”
你以为的大战: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实际上的大战:半死微活半死微活半死微活
白干,嘻嘻。(并不是)
第69章
说是待一会儿,姜雪燃也就真的只是在这座小小的坟茔前头坐了片刻,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青鸢,应当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到头来,也只不过能做个倾听者,前尘旧事,皆由她一人娓娓道来。
封月见没走多远,就在山下一条细细蜿蜒的小河道边上等他。白天才下过雨,河岸上的石子里都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夜空被洗涮的干净清明,漫天的星子亮的压过月色一头,封月见没抬头,他在水面的倒影中看斗转星移。
姜雪燃下山来时,他也是于水中先一步看到。
“扶曵说我们可以留下来。”姜雪燃一来,他就不在乎方才数到第几颗星星了。
封月见快走了两步到他身边,慢他半步走在他左手边靠后一点的位置同他说刚刚扶曵留的话。
姜雪燃这会儿看着也还好,大抵是扶曵替他做好了循序渐进的铺垫,真到了这种时候,他也算是能淡然面对了。
“那你想留在这里吗?”他问。
“都好,我只要跟着师兄就好,在哪里都没分别。”封月见说。
姜雪燃道:“没关系,你也不必现在做决定。”
无人引路,他们只好寻着风中的铃音回程。姜雪燃在想一些事情,短时间内似乎难以厘清头绪,他兀自揣摩着向前走,突然听到身后封月见叫了他一声。
他转身,封月见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
于是他向身后递出手,月影下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牵着人顺顺当当的走完了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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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们与扶曵告别,他们耽误了这些时日,也是时候该动身前往此行原本的目的所在。扶曵倒也没挽留,替他们准备了些衣裳吃食放在包裹里带上,他们走时,扶曵还是站在那处高台上,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去。
百岳州与封澜城相距不算太远,他们在途中给姜茕传讯,对方回的也很快,说自己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近日来的琐事,最后才说她已经在城中安顿好,等两人到了,必定安排的妥妥当当。
姜雪燃对她的最后一句话抱有些许疑虑,封月见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
他现在满心所想,都是师兄所说的那句‘在人间的故乡’。
越往百岳州走,周遭所经过的城镇就越繁华,连偶尔乍现的妖气也多被鼎盛的人间烟火气所掩盖,到了关口,排队入城的人更是排成长队,他们两个混在人群中间,随着队伍慢慢向内挪动。
入了城里,封月见才惊觉从此处起,便是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凡尘人间。
两人还未站定,就见眼前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一行气势汹汹的人马分开人群冲到他们面前,其中六人抬着一顶华盖座驾,鎏金的色彩在日光下闪耀异常,其上雕着十二仙人折柳图,仙人的着色俱是用宝珠磨成的脂粉填图,上头还镶着数十枚五彩的奇石。
这浮夸的座驾被抬到两人跟前,六个壮汉大喝一声,将它平稳落在地上,那上头四仰八叉躺着的人一个打挺起了身,一步两跳从座驾上蹦下来,张开双手扑向姜雪燃。
“师兄——!”
“……”
姜茕热泪盈眶的试图撞进师兄怀里,可惜才到半途就瞧见她师兄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再一眨眼,她便叫人拎着后脖颈提溜起来,双腿离地兔子似的扑腾了两下。
“师兄你看他!”姜茕没能逃脱封月见的手掌心,气愤地找姜雪燃告状。
“我先看看你。”姜雪燃也没叫人把她放下来,揪着她两条胳膊晃了晃她身子,那些闪亮亮的珍宝金颗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姜茕有一瞬间心虚的转开了视线,不过很快她又转回来,高高兴兴地同他们讲,“我在这儿见到师尊啦,不过你们来的不巧,他昨日跟着仙盟的老爷爷去附近探查灵泉,要过几日才回来。”
姜雪燃倒没觉得有多意外,只是拧着眉问她,“你这是什么阵仗?”
闻言,姜茕才扭动几下从封月见的桎梏中翩然落地,她甩甩脑袋,潇洒挥手,身后那一群人哄得喊起来,姜雪燃听了两耳朵,好像是什么‘姜茕大仙法力无边’之类的邪门怪语。
“这些是我在百岳州新收的小弟。”姜茕拍拍胸口,“放心吧师兄小师哥,你们在这儿只管横着走,我罩的!”
“对啦,我现在跟师尊都在仙盟暂住,你们要一起来吗?”
封月见和姜雪燃暂时还不想成为螃蟹,所以拒绝了她的盛情邀请,姜茕有一点点失落,不过她看起来确实忙碌,没失落太久便又被浩浩荡荡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只说晚点再来找他们。
经她这么一闹,倒是冲散了点封月见心底的紧张。
“怕什么,这么多年过去,那里应当早就没有人在了。”姜雪燃笑笑,百岳州这些年变化很大,他也只是凭借着对于方向的模糊记忆找到那座宅邸。
朱红的木门有些斑驳痕迹,虽然门庭冷落,但依旧瞧得出昔日鼎盛光景,头上‘姜宅’的牌匾不是当年姜雪燃亲手写的那一幅了,从前这里叫姜宅,后来皇恩浩荡改做姜府,如今世事变迁,这里又成了姜氏旧宅。
虽然觉得此处无人,但姜雪燃走到门前时还是扣了门,没成想不过几息便有脚步声从里头传来,大门被人打开了,姜雪燃站在门外,与院内的女子打了个照面。
两人见着对方,皆一愣,最后还是女子先回过神来,眼瞳里带着些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不确定,脸上满是欣喜,忙问,“长公子?可是,可是长公子回来了?”
她一出声,姜雪燃便知晓了,于是拉了封月见上前来,道:“春芍姐姐,多年未见了。”
“哎呀,这可真是……”春芍紧张的理了理鬓发迎他们进门来,院子里被收拾的还算干净,只是无论如何也难掩萧索,春芍有意不提,姜雪燃也全做不知。
“家中其他人呢,他们……还好吗?”
第70章
“他们啊……”春芍抬头望着院里那颗粗梨树,也许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所以她回想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而后才说,“那应当是公子外放后的第四年吧,那一年突然传来您于途中失去踪迹的消息,恰逢妖灾泛滥,许多逃难的人冲破城门涌进来,老爷和夫人将家产散去了,救了不少人,这么着过了好些日子,才终于有人带来了您的消息。”
“知道您性命无虞,老爷和夫人才宽下心来,又一年小公子生了病,他们便放了家中仆役侍从,带着小公子到西南去了。”
姜雪燃点点头,又问,“那春芍姐姐怎么没走?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春芍有些羞怯的笑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我这模样,都变成春芍姑姑了,长公子却还是如同当年一样,一点也没变。”
“我从前是被夫人三两银子买回府里的,没别的去处,老爷夫人走前准许我继续住在这老宅里,日子当然也还好,夫人留下的体己钱足够我过完余生了。”
“前些年我与城西的米铺东家结了亲,哎呀,我们初时那会儿他还是个顽皮小辈,如今也是大掌柜了,白日里我在府上做些针线绣品去卖,晚上家里人来接我,我便回去了。长公子如今回来,是喜事,今夜我多准备些饭食,为您和这位……这位……”
她有些摸不准封月见的身份,只当他是姜雪燃的友人,姜雪燃便拉他到自己身边来,跟春芍面对着面,认真耐心地将他们介绍给对方。
“阿姐,这世上已经没有长公子了,你只唤我名就好。这是我的师弟,跟我一同于朔风境修行,这一路走来虽几经波折,但他如今是我的道侣,也是我心之所念的爱人。”
“来,阿月。”话还只说到一半时,封月见的眼角就红了,他下意识地往姜雪燃身后退了半步,却又被拉回来,推到人前,姜雪燃笑起来,柔和得像水一样的声音就在耳边,“这位是春芍姐姐,是自我儿时起就一直在照顾我的人,你跟我一样,唤她一声阿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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