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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
“唔……”
扶曵歪着头看他,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最后一壶返魂酒,我原本是不想给你喝的。”
“青鸢她说,她的大师兄非常柔软,如果害他伤心的话,会难过很久,他受不住的。”
“不过我想你现在或许还好,而且你也想知道。”她把酒倒进酒盏里,如往常一样用指尖推给他其中一盏,“我叫你带着他来,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会回来,是不是?”
姜雪燃转身看了一眼抱着剑像一个忠诚守卫一样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次的返魂酒比之前的都要浓烈,呛的人不住地咳,泪水都流下来。在他闭上双眼之前,封月见丢下剑接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唉。”扶曵叹了口气,一杯又一杯的将余下的烈酒都灌进喉中。
这次再睁眼,眼前依旧是青鸢,她面容褪去青涩稚气,抿着唇,眉微微拧着,头发高高束在身后,穿着一身干练的小裳,腰间的不催剑剑穗被血浸透了大半,那是灰褐色的陈旧血迹,一向爱漂亮的不催剑也许久没收拾了。
他正要开口,青鸢却径自从他身前穿过,她走的很快,整个人都紧绷着,带一腔怒意,要登上前方这座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船。
“让开!”她指腹按在剑柄,不催剑微微出鞘,与面前几个修士对峙。
那几个修士左右拦她不是,急得直冒汗,“青鸢仙子,真的不能再上前了,那里面的是妖王座下神主,已经有太多修为高绝的师兄师姐折在他手上了,我们也是受寰鹭小仙君所托,要将您拦在外头的。”
几乎是眨眼间,不催剑就已经逼至开口的这修士颈侧,青鸢握剑的手在抖,她眼眶通红,厉声喝道:“你们还敢提寰鹭!要不是因为你们,要不是因为你们的阵法轻易的被击破了,他何至于四肢尽断神魂碎裂!他就要死了,他要死了!你们却在这里拦着我,让开!否则我连你们一起杀!”
几个修士闭上眼,双手负在身后在她剑下跪下来。
不是逃不开她这一剑,只是他们也有不能让的理由。
修士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就算是杀了我也好,请仙子,不要再向前了……”
“你当我不敢?”青鸢眼底漾起一片血色,不催剑高高举起,这是给他们最后逃开的余地了。
“然后呢?”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局面,扶曵抱着一只精美的琵琶倚在舷窗旁边,她问青鸢,“杀了他们,然后呢?就这样横冲直撞的闯进去,兴许打上几个回合,被像蛎虫一样弄死,让你那些拼了命也要护着你的同门为你哭上一回丧?”
第66章
青鸢这次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向她跑过去,自上次一别已经过去了六年多,她们一个站在船上,一个站在岸边,隔着永不回转的江水,青鸢都能看得到她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华。
“你也是来阻拦我的吗?”她收了剑,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到几乎快要将剑柄捏碎。
“我?谁知道呢。”扶曵拨了拨琴弦,岁月即便再宽待她,也到底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我且问你,如果我拦你,你会听吗?”
青鸢抿着唇,没答话。
“好,那我不拦你。”扶曵一把推开舷窗,“我帮你报仇。”
转瞬间,修士眼前的人不见了踪影,一只青鸟振翅而飞,只似剑光闪过的一瞬,便已经落在了扶曵肩头。
“几位回去吧。”扶曵叹息道,“她已经不再是需要别人替她安排好前行之路的年纪了,这是她的选择。”
窗在他们之间合上了。
青鸢足尖点在地上,细细环顾这间小室。房间位于船的最底层,那扇迎接她的舷窗是唯一可见得日光的地方,室内布置也简单,站两个人都显得逼仄。
“你怎么会在这里?”青鸢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回到朔风境的这些年她总是忙着四处奔走,偶尔听到铃音传书过去,就好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她从没怀疑过两人会再相见,却也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境地。
扶曵坐在窗边,目光在她未曾更改的面容上轻轻扫过,这才说,“世事无常罢了。”
自从周府一别,扶曵便跟着出城的商队一路向西南走,这一路还算有惊无险,她在一处相对安宁的镇子上停留下来,用这些年攒下的继续和吴姨娘给的银钱赁了间铺子做胭脂生意,头些日子还不错,虽不至于富贵,但她一个人过日子,总还是能过的好。
转过几年去,有食人妖物盯上了这方土地,人们躲躲藏藏,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她又带着行囊离开,索幸她琵琶弹得不错,还能维持生计,但也正因她琵琶弹得不错,才被关在了这艘船上。
“你为什么没向我求救呢?如果你说了,我是会来的,我一定会来的!”青鸢终于维持不住面上的稳重,她抓着扶曵的手摇晃,嘴角被她咬破了皮,冒出点红。
扶曵用指腹蹭了蹭她唇角,“何必呢,这次被你救了离开这里又如何,下一次呢?你总是不能一直在我身边的。你要做的是更重要的事,要救的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
“可我本来就不是那么厉害的人。”她终于又可以在一个温柔的怀抱里毫无保留的痛哭了,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飞蛾扑火一样的离开了,她又变得孤零零了,受了好多委屈,能帮她报复回去的人不在了,能让她借势嚣张的人不在了,就连那个可以让她一直躲在身后的人也见不到。
“我不想做神仙了,神仙一点都不好。”她哭的脸都花了,扶曵的衣服被她弄得皱成一团,也只是抬手轻拍着她的背。
“不做神仙,你想做什么呢?”
青鸢抽抽鼻子,“就做一只小鸟吧。”
“好,那成为小鸟之前,你还有什么事要做的吗?”
青鸢说:“有,我要先去杀了那妖物。”
扶曵望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半晌她揉了揉青鸢的脑袋,“在凡人眼中,你已经是了,小神仙。”
扶曵告诉她,想要近那妖物的身并不容易,他谨慎狡诈,一丁点异样他都会大肆屠戮,生灵根本不在他眼中。
但最近有一个唯一独有的机会。
这妖物前些时日吞了半颗妖丹,那妖丹与他融合的并不好,每十日就会感觉到神魂撕裂般的剧痛,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要船上的乐姬弹奏他寻来的曲谱。而这些乐姬之中,扶曵的技艺最佳,这也是她仍能存活于此地的缘由。
“距离上次发作,已经是第七日了。”扶曵道,“如果你要报仇,就要学会这支曲子,但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青鸢闻言,干涩的眼角突然又掉下一滴眼泪。
这次的哭泣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吵闹,只是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完。
扶曵大概明白过来,没再催促她。
“他是我们那里年纪最小的,他还那么,那么小小一只。”青鸢比划了一下,“他们说寰鹭那个族群的鸟儿,能够长得特别、特别的大。一振翅,羽翼就能掀起狂风,飞起来的时候,遮天蔽日的。”
“但他还只是一只小鸟。”
“他不会再长大了。”
“他好厉害啊,直到现在都还在帮我。”青鸢双手按在脸上狠狠地搓了搓,“我真的是最没用的师姐,但我要为他报仇的。”
“教教我吧,三天。”青鸢站起来,一滴沾在指尖的泪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落在琵琶弦上,“我学得会。”
啊啊啊啊回来晚啦宝宝们!!
短短小小的呢(移开目光)
第67章
三日后,船舫中的乐姬得了传唤,抱着各自的器具由扶曵带着候在外间。
偌大的厅堂中到处都是碎裂的陶瓦,陈旧的木板地面上凝固着渗入骨髓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的大片血迹。
这些乐姬待的时间久了,对眼前的场景已经麻木,有些不久前才被捉上船的,见此情景全身都止不住的抖,那手指按在琴弦上,弹错了音,下一瞬息头颅就吊在了地上。
被杀的人血迹溅在青鸢身上,她眉心一动,手上动作却不敢慢下来半分。
三天可能学会一支曲子吗?
对于天赋异禀的人来说或许可以,但从前的青鸢一定会说自己不行。要一直坐在那处,不断的重复同样的动作,这对她来讲无意义酷刑。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心底如一片死灰般平静。
她只是通过不断地联系记住了每一个时刻应该做出的动作,若是平常,对于略通音律的人来说她早就暴露了,只不过现在她不和谐的音调融在十数支精巧的旋律中,却也显得并不突兀。
乐姬们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她们之中的姑娘视若无物。
内室里不时传来压抑痛苦的低吼,乐曲声渐渐大了,在第三次有下属血肉模糊的尸体被人抬走时,青鸢站起来,她脚步轻巧,一点点靠近了内室。
为了在这种时候保住自己的命,原先候在里面的下属早就滚去了廊外,他们大概也没觉得守在主人身边有什么太大的必要,毕竟就算是被苦痛缠身,想要伤到那位大人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想要找到他原身很难,这是仅有一次的机会,这次失败了,大家都会死,他会更加警觉。”扶曵为她在眉间画上点红时,语调难免有些哀伤,“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将你送到他面前去,仅此而已了。”
只要找到他就够了。
不催剑在她手中渐渐凝结出实体,灯烛映在剑刃上成为一抹寒芒,剑尖拨开血色的珠帘,自封为神主的妖邪撑着头坐在鎏金的矮榻上,他目光顺着剑芒与青鸢对上,那双妖瞳里缓缓晕开一抹血色。
“你们那位名声赫赫的大师兄怎么没来,偏叫你这小东西来送死?”
青鸢提剑而上,不催剑与他的手臂相接,发出钝器相撞时的巨大声响,“杀你,还用不着大师兄出手!”
“用不着,还是他根本出不了手。”神主笑的渗人,他握住剑刃的左手覆上一层厚重的鳞片,十指成爪,单手扣进青鸢右肩将她拎起来甩远了,嘭的一声砸在船舱上。
外间的乐曲声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急转直下,轻柔和缓的乐曲愈发高昂起来,这样密集的弦音扰得神主头痛欲裂,他掌心涌起一条粗长的锁链,黑褐色的煞气缠绕其上,一扬手便击碎了阻隔在内外室之间的墙壁,但却没能打在外面的乐姬身上。
青鸢生生受了这一击,撑着剑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肉,她食指指腹将嘴角残留的血迹抹开,像一道红艳艳的口脂落在她唇上。
“都说了,我要杀你,你以为你在小瞧谁呢。”
不催剑法第一式,如我如一。
不催剑倏地于她手中消失不见,失去支撑的身体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她的耳尖已经变成了细细的绒羽,妖纹在她额间若隐若现,在神主的锁链将她捆缚起来时化作啼鸣的鸢鸟。用青色的羽翼将那些煞气死死包裹在自己的骨血中。
不催剑高悬于顶,青鸢衔住锁链将它扯向自己,那神主与锁链本是一体,电光火石间竟真的被她拉拽过来,不催剑登时噼斩而下,正斩向他右眼妖气最盛之处。
这一击正中,青鸢被骤然收紧的煞气压回人身,她被神主单手掐着脖颈,眼前正对着那只被剜出了右眼的滴着血的空洞眼眶,那处空洞散发着极浓的妖气,可神主本体却似乎并未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他用覆着鳞片的手捏住不催剑,手掌被剑身割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气不断烧灼,那应该是撕裂神魂的剧痛,但他依旧猖狂得笑着,握着剑剖开青鸢胸口,在里面拨弄翻找。
“你可真是蠢,竟然相信剑这种死物,你看,它这么轻易的就被你那同门的妖气蒙蔽了。”
青鸢好痛,不断溢出来的血卡在喉间让她发不出声响,但是她没有后悔过。
“藏到哪里去了?我听过你们这一族的传闻,把妖丹交出来就不痛了。”
不催剑焦急地鸣颤,它想要从青鸢身体里离开,想要用它的剑身将这妖物贯穿,最好是连同神魂也刺的千疮百孔才好,可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它所有的反抗都无济于事。
所以在被迫又没进主人身体一寸后,不催剑发出一声悲鸣,在青鸢面前,碎成了千万片斑驳的光影。
不催剑是只有一招一式的剑法,因为它的主人不够聪明,悟性也不好,所以它不得不修出了剑灵,时时刻刻看顾着主人的小命。
现在它碎了,闪着光的碎片散落在地上,跟青鸢蜿蜒流淌的血交会在一起,窗外雷霆阵阵,伴随着鼓声和低喃的咒语,满地的血色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们二人困于其中。
“我要杀你。”青鸢抬起布满血色的双手按住他的头,她目光看向神主背后的身影,眼角弯了弯,无声的喊了一句。
“娘亲。”
不催剑法第一式,如我如一。
碎裂断开后短的像匕首一样的不催剑从妖物后颈下方刺入,扶曵嘶吼着,拼了命的刺向他,金色的丝线从那半颗妖丹中散发出来,丝丝缕缕的灌注于不催剑身上,牵着它斩向那片被黑煞包裹的识海。
“你找不到的。”青鸢一边笑一边不断地咳出血来,“鸢族的反哺,从来只会给予自己的母亲。”
三天的时间,足够有人学会一支千篇一律的曲子,也足够有人学会只有一招一式的剑法了。
“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聪明过。”她侧耳听着船舱外的鼓声和阵法催动的声音,“我是不是很厉害?你只顾着哭但是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承认了。”
“阿妈,吃掉我吧。”
昨天在外地开会,散场之后被迫留下来吃饭结果没有打到车,美美错过高铁,改签完到家凌晨了没来得及更新,给宝宝们道歉呜呜呜
第68章
猎猎风声转瞬而止,外面的鼓萧乐舞渐歇,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扶曵跪坐在地上很久很久,仿若她也只是这场萧瑟画卷中的一处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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