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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月见求助般回头,握得住剑的手发起抖来,只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但他迎上姜雪燃的目光,又抿着唇,局促的转回去,低声道:“啊,阿姐。”
“哎……”春芍整日做些绣活儿,眼神不大好了,她走进了些,抬手摸摸封月见脸颊,露出一个独属于人间的暖融融的笑来。
“模样长得好,看着也乖,一定是个好孩子。”她说完自己又笑起来,“瞧我,看着你们总忘了那些未曾见过的年岁。真好啊。”
封月见一下被定在原地,他有多久没被旁人触碰过了,这样的评价要是被外人停了去,只怕是脑袋都要被吓掉。
可春芍说这话的时候,是很认真的。
一直到被牵进房间里,他还是没能坦然的接受。这间屋子属于姜雪燃,却又看上去没几分‘姜雪燃’的样子,年少时住在这里的人大抵已经永远回不来了,回来的人照见桌上的铜镜,约摸也有几分认不出自己。
虽然没有人住,春芍还是将这里打扫的干净整洁,知晓他们一路行来应当有些疲累,春芍早早将外间屋的灯熄了,临入夜果然有人来接她,两人隔着院子远远望去,是个敦厚老实的男人。
夜里起了一阵急风,老旧窗棂发出吱呀声响,姜雪燃披衣起身去关窗,他一动封月见便睁开眼,等他再回来时,封月见已经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双眼有些茫然的寻找他。
“就这么一小会儿。”姜雪燃笑,先把手递过去,而后将他重新揽进怀里拍了拍,“好了好了。”
这会儿封月见才清醒,等意识到的时候只恨不得自己还没醒过来。
他算是睡不着了,尽量放低了呼吸声盯着姜雪燃合着双眼的睡脸瞧。几息后,姜雪燃突然叹了口气,认输般睁开眼问:“还要不要睡了?”
“不睡的话,要不要听我说说以前的事?”
封月见说,“我不是故意闹你的。”
又说,“要听。”
姜雪燃趴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都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最有意思的人不在这里,我之前有传信给他,按理说回信早该送到了,不过山高路远的,被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这间宅子是姜氏老宅,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只不过我与父亲母亲的关系一直不算深厚,所以很难说没见到他们是什么感受,或许只要知道他们还好好活在世上就好了。”
“他们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封月见说不上来自己现在胸口憋着的这口气是为的什么,他大概是希望师兄一生顺遂平安,在众人的疼爱与温情中长大,要不然他不敢想师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性子,他不要姜雪燃一个人委曲求全。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在难过。”姜雪燃捏他脸,把他最角拉得上翘,“只是有些事太久远,都记不太清了。”
“说谎,你明明什么都记得。”封月见道。
姜雪燃失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
“不过那时候我还是有很多朋友的,所以别难过了啊。”
“春芍姐姐是一直照顾我的人,因为来的时候失了双亲,所以跟着族里姓,也是我的家人。现在想来,我应当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吧……”
……
他话音逐渐低下去了,喃喃的像梦中呓语,封月见凑过去亲了亲他眉眼,在他怀中寻了个安心的角落闭上眼。
一夜未眠,封月见倒不见困倦,晨间院外传来门开合和脚步声时,他就轻轻推开门走出来。
廊下,春芍打着衣袖坐在石阶上洗米,她的手指比起其他姑娘要显得粗糙些,却非常的灵巧。
封月见在她身边蹲下来,看她动作。
“这是千里香的种子,”春芍把旁边小碗里的一颗颗小豆粒一样的东西指给他看,“小时候长公子挑嘴得很,细米最多只能吃小半碗,但是又因着世家长公子的身份不能表现出来,所以我们总是私底下用千里香煮水将细米洗一遍再煮,这样他可以吃下整整一大碗。”
“谢谢你,”封月见说,“虽然我不知道一般的家人是什么样,但是谢谢你成为了他的家人。”
一滴水‘嗒’的落在盆中水面上,春芍怔愣半晌,抬手摸了摸脸,又笑起来,“也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他身边。”
第71章
上一次循着饭香醒来恍若是上辈子的事了,姜雪燃推开门没见着人,就闻声到后院去。那边封月见垂着头站在春芍身边,在她的指点下用一根木筒细细碾着木薯粉和陶罐里封存的梅花酱泥。
“力气太大会硬,太小又会松散,等到它们融在一起时要加入米水。”春芍说。
封月见学的认真,目光一瞬不转的盯着砧板上的东西,没忍住说到,“这比练剑难得多。”
春芍瞥见来人,掩着唇笑起来,说,“怎么会呢?”
“在做什么?”姜雪燃往蒸盘里看了一眼,他一走过来封月见就把手里的东西往深处藏,面粉沾到衣袖上白花花一片,什么也没藏住。
蒸盘里趴着几只白白软软兔子模样的点心,眼睛使用梅花酱点的,红红的很可爱,姜雪燃捏了一个放在掌心给他看,“这个像茕茕。”
他手里这只眼睛大大的肚皮圆鼓鼓,耳朵捏的歪了贴在脑袋两侧,约莫是个垂耳的兔子。虽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像姜茕,但下一刻‘茕茕’的小脑袋就被咬去一块,姜雪燃又瞧了一眼,乐了,“这小东西还是芝麻馅的。”
“这一盘里就一只是阿月做的,竟也能叫你挑到。”春芍又给蒸笼下头加了一勺水,“他可比你小时候聪明多了,你那时候学了好久才做出来的不像石头呢。”
封月见下意识想反驳,他抬头去看姜雪燃,却见对方也正看过来,视线相撞的一刹,姜雪燃笑了一下,用指腹蹭了蹭他颈侧沾上的一抹白,“是啊,他比我聪明多了。”
他们三人早上吃了几只小兔子便饱了,今天有人帮忙,春芍做得多了些,余下那些被她撞进食盒里送到米铺去,供往来远行客裹腹。
她要去铺子里帮忙,姜雪燃便问她姜夫人曾经的旧物都归置在何处,说是有件东西一定要找一找。春芍拿来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交给他,说是老爷夫人走的时候轻车简从,府里的东西大都收在库房。
姜氏曾经盛极一时,又在姜雪燃这一辈行至巅峰,族中老人保本归真,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除却他们这一支外,多数都辞去官职分散于各个乡里,但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家底也是可观,有一段时间里库房满到堆放不下,姜老爷不得不请人拓宽了库房。
姜雪燃推开尘封的大门,光线骤然照射进来,里面的景象在纷纷扬扬的尘沙落下后才渐渐显露。
从前堆放的奇珍异宝已经空了,只几只老旧的箱子整齐的放在里面。
“师兄,你要找什么?”封月见像个小影子一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姜雪燃的气息,他对这些感到好奇,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探究。
“嗯……我记得应当是一只巴掌大的匣子,封口雕着兰花的,在哪儿呢?”
他把箱子依次打开,里面多是他的衣裳和经史书册,“嗯?这东西他们还留着。”
“阿月,过来一下。”
封月见凑过来蹲在他身边,本以为是有什么东西要看,没想到姜雪燃突然转过来与他面对这面,抬手将什么东西扣在了他脖子上。
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心口,他低下头时牵动了一下,发出‘叮’地一声轻响。
“挺好的。”姜雪燃说,“要是这世上真有人能得到神仙庇佑,那就请神仙保佑我的阿月,平安顺遂。”
封月见握着那只银色的长命锁,要说的话堵在喉间,它的主人从前是姜雪燃,所以背面,贴着他心口的那一面上刻着他的名字。
“不过我是不是应该做个新的给……唔。”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黑暗中,姜雪燃抬手抱住了压在身上的人,任凭他无休止般的向自己索求,吻过来的气息急促炙热,像是急着要宣泄什么。
“这么,这么喜欢呀?”姜雪燃被他吻的太重,不得已仰起头靠在墙上,他胸口起伏,回应都不再冷静自持,箍在封月见腰间的手逐渐收紧,按着着他的腰身下压。
在光与暗的临界点,他抬眼看见封月见的脸,那是一张多漂亮的面容呢,眼角眉梢都写满了爱欲,分明是被他掌控的局面,可他看起来却可怜得像是要哭了。
“都可以,阿月。”姜雪燃抬手抚上他脸颊的轮廓,“你想要的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吗?”封月见双臂环在他颈间,亲密的依偎与禁锢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眼瞳亮亮的,“想要师兄……也可以吗?”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什么东西都异常清晰,所以他看到姜雪燃的神色没有一丝犹疑,只是长久以来的世家教养让他有点羞赧,借着黑暗的掩映悄悄红了耳尖。
“当然可以,自你把我带回人间的那一刻起,我本就是属于你的。”
“好。”封月见拨开落在他肩头的发丝,一路吻到他颈后盛放的花蕊上,而后用力的咬了下去。
“嘶。”姜雪燃被细细的痛刺了一下,不过很快封月见就放开了他,用舌尖小心翼翼的舔舐伤口。
“这样会好一点吗?”姜雪燃拍拍他,侧过脸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了?”
封月见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
“你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不说话,”姜雪燃眼角弯起来,把他往上托了托,“而且特别凶。”
“我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我见到了昔日故友亲人,会想起从前的时日,会想要留下来过我原应当过的日子,会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只是一时迷障,我要离开你了,对不对?”姜雪燃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补上了。
“阿月,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薄情的一个人啊?”
“可你是我强求来的。”封月见说。
“爱是强求不来的。”姜雪燃说。
“我爱你呀。”姜雪燃抱着他,这个姿势让他自然而然地仰着脸靠在封月见胸前,从上面垂眼看过去,能在他眼中看到完完本本的自己。
第72章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控制不了。”封月见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一点,他垂下头来,与姜雪燃额头相抵,“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是挺麻烦。”姜雪燃说。
封月见腾的坐起身,大概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说出口了,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慢着点儿。”姜雪燃笑起来,抬手按着他脖子又把人按回自己身上,“没说完呢。我又不怕麻烦,倒不如说,我喜欢照顾别人。如果不是因为你在,因为我的小师弟还是个需要我的小孩,我就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了,那么我难道不就成为了一具会动的空壳子了?”
“是这样吗?”封月见问。
“是这样呀。”姜雪燃说,“所以我们天生一对。”
封月见不知道自己能坦然地相信几分,但他确实被哄好了,他撑着姜雪燃身后的砖墙想要起身,掌下一空,那一方石壁却突然碎裂开,他们两人遍寻不到的那只匣子就这么直愣愣的掉在两人中间。
“找到了。阿月真厉害。”
封月见被他夸的有点受不了,他把匣子推了推,问,“师兄,你特意回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嗯,有些事死过一次之后才能想的明白,如今也只是想要确认一下罢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一叠木简,每一只木简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和生辰,最下面一行小字记载着当日当时当地发生之事。
陆续翻看了几张,封月见才看出这是姜氏族人的名简,春芍的名简在姜雪燃的名简前,再往后便是姜府的小少爷,也就是姜雪燃的弟弟。
姜雪燃只拿出了自己那一只,又将其他人的擦拭干净,细心妥帖的放了回去。
与其他任何一只都不同,姜雪燃手上这一只生辰年月是空的,所写名姓的笔触也有些差别。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姜雪燃印证了心中所想,反倒有些释然了。
“从前我总觉得也许世界上的人总有千千万万种不同,所以我的父亲母亲,好像总不像其他人家的父母亲那样爱我,后来阿弟出生,我想应当是我做的不够好,他们只是不那么喜欢我。”
“他们对我很好,只是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每当我想靠近些,他们就会变得为难。后来我长大些,便不再试图亲近他们,关系就那么一直不亲不疏。”
“如今看来,一切早有缘由。我们之间所隔的,原来是亲缘。”姜雪燃笑了一下,只是显得有些落寞,“他们已经很努力在爱我了,只是终究差在那一点。”
“你看,阿月,我们是浩渺天地间,漂泊无根的两个人。”
“师兄,莫问来处。”封月见看不得他这时候的笑,抬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们且向去处看吧。”
“好,都听阿月的。”姜雪燃说。
两人重新推开门窗,让清清冷冷的寒风吹进来,驱散了屋中的阴霾,姜雪燃拿着名简到窗边,借着光与封月见一起看。
这名简虽残缺不全,但也由姜氏夫妇在背后刻下了有关于‘姜雪燃’最初的一件事。
那是一个暴风雪覆盖满城的年岁,百岳州附近的几座山都遭了雪难,进出的山路封死,炭火烧尽了,死在那一年冬的人不尽其数。
天灾之后,首先是人祸。城中的富庶人家首先成了被围攻劫掠的对象,姜氏自然也没能躲过这一劫。善意接纳的人反倒成为了被驱逐的人,姜氏不忍其妻子困死于寒冬,于是孤注一掷的带着家人走进了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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