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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子接触热锅的瞬间,“呲啦”一声,热油欢快地溅跳。林宴舟没有马上翻动,而是等了一分钟,让底面形成完美的焦壳。他用夹子轻轻掀起一角查看,金黄色,带着网格状的烙痕。
翻面,另一面同样煎到金黄。出锅前,他往锅里倒了点白葡萄酒,酒液遇到高温,“哗”地腾起一片带着酒香的蒸汽。最后撒上切碎的欧芹和柠檬皮屑。
煎好的带子摆进预热过的白瓷盘,淋上锅里的黄油汁。每一个都圆润饱满,焦黄边缘微微卷起,热气裹挟着黄油和海鲜的复合香味直往上冒。
小李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师兄,这带子我能尝一个吗?”
“尝吧。”林宴舟夹了一个给他,“小心烫。”
小李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了。
“好嫩!里面还是半透明的,外面又这么脆……这个火候太绝了。”
林宴舟笑了笑,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接着准备配菜。芦笋削去根部老皮,在沸水里焯烫三十秒,捞出立刻浸入冰水。这个动作能锁住鲜绿色和脆嫩口感。小胡萝卜对半切开,用黄油和蜂蜜在锅里慢慢煸炒,直到表面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焦糖色。
十点钟,第一批预定的客人开始到达前厅。服务生进来取菜,厨房里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三号桌的前菜好了吗?”
“马上!”林宴舟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
他正在摆盘一道冷前菜:甜菜根泥打底,上面铺一层柑橘腌的三文鱼薄片,再点缀几片脆藜麦和可食用花瓣。颜色搭配得像幅画——深紫、橙红、金黄、粉白。
“好了,端走。”
盘子被小心地端出厨房。林宴舟擦了擦手,看了眼墙上的钟。
快中午了。他想起下午要回出租屋收拾行李,搬去沈确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师兄?”小李注意到他的走神,“累了?”
“没事。”林宴舟摇摇头,“我去看看慢煮的羊肉。”
慢煮机的水温稳稳保持在五十八度。他捞出一个真空袋,剪开,羊肉的香气立刻飘出来——不是浓烈的膻味,而是温和的、带着香料气息的肉香。
他用手指按压,肉质已经变得柔软,但仍有弹性。可以了。
接下来是炭烤。餐厅后门有个小型的炭烤炉,用的是果木炭,烧起来有淡淡的甜香。林宴舟夹起羊肋排,放在烤架上。
“滋——”
肉碰到高温烤架的瞬间,声音比在锅里更响亮,更干脆。油脂滴落到炭火上,腾起一小簇火焰和带着焦香的烟。
林宴舟用夹子不断翻动,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表面开始出现漂亮的烤痕,颜色从粉红变成深棕,边缘微微焦脆。
烤好后,他让羊肉休息五分钟——这是锁住肉汁的关键。然后才切块。
刀锋落下时几乎没什么阻力,肉切开后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汁水缓慢渗出。摆盘时,他配了薄荷酸奶酱和烤蔬菜。
做完最后一份午餐主菜,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厨房里稍微安静下来。学徒们轮流去吃午饭,林宴舟靠在操作台边,喝了口水。
手机震动。是沈确发来的短信。
“几点搬?需要帮忙吗?”
林宴舟想了想,回复:“下午三点左右。不用帮忙,东西不多。”
“好。晚上在家吃还是外面?”
这个问题让林宴舟愣了一下。
家。沈确用的是“家”这个字。
“在家吃吧。”他打字,“我买点菜回去做。”
“需要什么食材?我让周谨准备。”
“不用,我顺路去市场买。”
发完信息,林宴舟收起手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小李吃完饭回来,看到他在整理刀具箱,愣了一下。
“师兄,你真要搬出去啊?”
“嗯,住一段时间。”林宴舟把常用的几把刀擦干净,放进制式的刀箱里,“餐厅就交给你了。菜单你都熟悉,有突发情况打我电话。”
“没问题。”小李挠挠头,“就是有点不习惯。师兄你每天都会来吧?”
“当然。这是我的店。”
林宴舟拉上刀箱的拉链,环顾这个他一手打造起来的厨房。
灶台上的火焰还在轻轻跳动,汤锅冒着细小的气泡,烤箱的灯亮着,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是他待了三年多的地方,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
“对了师兄,”小李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有个客人,吃完之后特意来找我,说想见见主厨。我说你不在,他就留了张名片。”
小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林宴舟接过来看。名片设计得很简洁,上面印着“江城美食协会副会长,陈明远”。
“他说很欣赏你的菜,想请你参加下个月的美食节活动。”小李说,“我帮你收起来了,忘记说了。”
林宴舟看着名片,若有所思。
美食节。他以前参加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知道了。”他把名片收进口袋,“下次有人找我,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
下午两点,林宴舟离开了餐厅。
他先去了一趟本地的生鲜市场。这个时间,市场里的人已经不多了,但一些熟悉的摊位还开着。
卖鱼的老板认得他,笑着打招呼:“林大厨,今天要点什么?”
“看看鲈鱼。”林宴舟弯腰看了看水箱里的鱼。
老板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这条好,今早刚到的,你看这眼睛,清亮清亮的。”
林宴舟检查了一下鱼鳃,鲜红色,很新鲜。
“就这条。帮我处理干净。”
“好嘞!”
买完鱼,他又买了些时蔬、豆腐、鸡蛋,还有一小块五花肉。想了想,又去调料摊买了瓶沈确冰箱里没有的料酒。
拎着两大袋食材走出市场时,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宴舟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眼。
没有新信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街上往来的车辆。
新的生活,今晚就要开始了。
而他还不知道,这份“合租协议”将会把他带向怎样的方向。
第5章 麻婆豆腐
下午四点半,林宴舟拎着两大袋食材回到沈确的公寓。
厨房还是老样子,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他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鲈鱼放进水槽,蔬菜放进保鲜柜,调料摆到架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消息:“师兄,晚上订位全满了,后厨忙得过来。”
林宴舟回:“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不用,我们能搞定。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有事打电话。”
放下手机,林宴舟开始处理鲈鱼。水龙头打开,冷水哗哗地冲过鱼身。他从刀箱里取出最薄的那把刀,刀锋贴着鱼腹轻轻一划,内脏滑落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鱼鳞要刮干净。他换了个角度,用刀背逆着鱼鳞方向刮,细小的鳞片像银屑一样飞溅。刮完冲洗,鱼身变得光滑完整。
接下来是改刀。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斜口,深度刚好到骨。这样蒸的时候热气能透进去,熟得均匀,也入味。切点姜片塞进鱼腹和刀口里,去腥。
蒸锅加水烧上。等水开的工夫,他切葱丝。葱白和葱绿分开,切成极细的丝,泡在冰水里。葱丝遇冷会卷曲起来,像花瓣一样好看。
水开了,蒸汽腾腾地往上冒。他把鱼盘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定时八分钟。
八分钟不能多不能少。时间短了鱼肉不熟,时间长了肉就老了。
趁这个时间,他准备其他菜。五花肉切成薄片,青椒去籽切块。热锅冷油,肉片下锅煸炒,油脂被逼出来,肉片边缘卷起变成金黄色。下豆豉和蒜末爆香,再下青椒翻炒。最后淋点生抽,出锅前撒一把蒜苗。
另一口锅烧热,做麻婆豆腐。豆腐是市场买的嫩豆腐,切成方块。肉末炒香,加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加水烧开。豆腐小心地滑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动,让每一块都裹上酱汁。小火慢炖入味,最后勾薄芡,撒花椒粉和葱花。
两个灶台同时开着,厨房里充满了复合的香气。豆瓣酱的咸香,青椒的清爽,蒸锅里飘出的鱼鲜味。
林宴舟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眼时间。
五点二十。
沈确没说几点回来,只说晚上在家吃。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晚饭大概六点能好。”
没有回复。
六点整,所有的菜都做好了。
清蒸鲈鱼摆在餐桌正中间,鱼身上铺着那簇卷曲的葱丝,淋了蒸鱼豉油和热油,油还在滋滋作响。麻婆豆腐红亮诱人,青椒炒肉香气扑鼻。还有一小锅米饭,米粒饱满晶莹。
林宴舟摆好碗筷,坐下等。
六点十分。
窗外天色暗下来,江对面的灯光越来越亮。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但已经开始慢慢变凉。
六点半。
林宴舟站起来,把菜一盘盘端回厨房,用保鲜膜盖好。
他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点菜,在厨房的岛台上吃。鱼凉了,口感差了很多,肉质没有那么嫩滑了。豆腐表面的芡汁凝固了,没有刚出锅时那么光亮。
七点,他吃完,洗好碗。
手机一直很安静。
七点半,门锁终于响了。
沈确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对电话那头说:“数据明天上午发给我,我要看到详细分析。”
挂了电话,他才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林宴舟。
“你吃了?”沈确问。
“嗯。”林宴舟说,“菜在厨房,要吃的话自己热。”
沈确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几口。
“你不吃?”林宴舟问。
“不太饿。”沈确说,“中午吃晚了。”
林宴舟看着他拧上瓶盖,把水放回冰箱,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沈确。”
沈确停下脚步。
“我做了饭。”林宴舟说,“三个人吃的量。”
“不用你做。”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但像根针一样扎进来。
林宴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对,你没让。”他说,“是我自作多情,以为合租协议里写的‘乙方负责日常餐饮’是真的。”
沈确转过身,看着他。
“协议是协议。”他说,“但我不一定每天都需要吃你做的饭。我有工作,有时候要在外面应酬,有时候没胃口。”
“那你应该告诉我。”林宴舟说,“我六点做好饭,等到七点半。鱼凉了,豆腐凝了,米饭硬了。”
“你可以先吃。”
“我是先吃了。”林宴舟说,“但问题不在这里。”
“那问题在哪里?”
林宴舟深吸一口气。
“我做菜不是随便做做的。”他说,“那条鱼,我挑了最新鲜的一条,处理了二十分钟,蒸了八分钟,时间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那些菜,火候、调味、摆盘,每个环节我都认真做了。这不是热个剩饭那么简单。”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他说,“但林宴舟,你要清楚我们的关系。你是厨师,我是需要你做饭的人。但仅此而已。你不用把我当家人一样等吃饭,我也不用跟你汇报行程。”
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的灯光缓缓划过。
“仅此而已。”林宴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我明白了。”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把晚上剩下的菜一盘盘拿出来,用保鲜袋分装好,贴上标签。
“这是麻婆豆腐,热的时候用小火,加一点点水。这是青椒炒肉,微波炉高火两分钟。鱼已经不能吃了,我明天处理掉。”
他把分装好的菜放回冷冻层,关上门。
“以后我会提前问你回不回来吃饭。”林宴舟说,“如果不回来,我就做自己的份。如果回来,我会按你到家的时间做菜,不会提前做好等着。”
沈确看着他。
“这样最好。”他说。
林宴舟点点头,走出厨房。
走到客厅时,沈确叫住他。
“林宴舟。”
林宴舟没回头。
“今天是我的问题。”沈确说,“我应该发消息告诉你。”
“没事。”林宴舟说,“说清楚了就好。”
他走进次卧,关上门。
门板隔开了客厅的光线。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
林宴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他的刀具箱和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装着他常用的调味料,从餐厅带来的。
他拿出那瓶自己调的复合香料,拧开闻了闻。里面有花椒、八角、桂皮、丁香,是他花了半年时间调整出来的比例。
做菜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只是工作。
小时候家里穷,妈妈在厨房里用最简单的食材变出好吃的菜。一碗阳春面,她能调出特别的汤底。一碟青菜,她炒得又脆又绿。那时候他就觉得,厨房是个神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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