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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很多外地人开的小饭馆,打得都是经济实惠的旗号,可一碗素馄饨最便宜也得三块五。
京城物价就这样,相比大部分城市,已然走在市场前端。
霍北走到街上,目光顺着写满菜名的灯箱溜过去,却没做停留,打算先回趟家。
他们家那栋房子是个敦实的破院,或者叫“圈”也不为过,好几户窝在一个水泥围墙里,跟邻居挨得极近,伸手就能碰到别家窗户。
隔壁刘大妈家倒是宽敞,她老公以前是厂里的小领导,原先住分配的房子,后来厂子倒闭,用积蓄和主动下岗的赔偿金在这边买了个院。
那院里种了棵李子树,厨房窗沿底下,原本该有东西的,如今空空荡荡——这会儿是夏天,等冬天刘大妈才会把腌菜缸放在那儿。
霍北撤回眼神,有钱的时候,他不会往那处多瞧。
家里一般不用上锁,因为压根儿没东西可偷,哪怕敞着门都没人会进去。但他们家还是插了栓,窗帘也拉着,属于生怕被发现里头有人的那种。
霍北掏钥匙,插孔那瞬间听见屋里有动静,他静默两秒,还是拧开了。
暗无天日。这是他对家里唯一的印象。
墙面被熏出陈年污垢,稍一耸鼻,就能闻见一股糜烂的香气。这股香与各种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霉菌味道混在一起,相比麻将馆门口也差不了多少。
一共二十平不到的面积被划成三块区域,除了客厅,小房间跟大房间中间的墙也就半掌厚,他能单独有个地方睡,不过是因为有时候会碍着姜丹跟姘头办事儿。
屋里电视也早坏了,但雪花屏可以当作灯用,有光,能照亮,最重要的是不会透到别人家去。否则这堆乌七八糟的东西,见光就死。
昏暗中,霍北看见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兀自摆弄着桌前的“粮食”——异香的源头。
他屏住呼吸,压着鞋音儿往里走。
通常情况下,互不搭理就是最好的状态,可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被叫住了。
“见你老子也不知道打声招呼。”霍永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霍北扽了把衣服,确保下摆盖住裤兜里的钢镚儿印子,然后转身,“爸。”
霍永民抬眼,颧骨高高隆起,颊窝深陷出两坨大坑。他鬓角延伸出大片黑斑,侵到眉尾,生菌似的覆在肉上,随着说话皮肤一动一动,像活的,快要把人吞掉。
常年吸毒的人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
鬼一招手,“过来。”
霍北站到他爹面前,对方从兜里掏出根烟叼上,又扔给他一枚火机。
“点上。”霍永民说。
荧幕光源下,火机边缘泛着亮,好像是漏了油,渗出来的。
霍北拿起火机,手感滑腻,仿佛嚓一下滚轮,里头就会有油星呲出来,溅到对面这人的脸上去。
接着,似乎就听见霍永民撕心裂肺的惊呼和嚎骂,火焰迅速在身上蔓延,灼得发丝瞬间萎缩卷曲;那张鬼似的面孔不断在炙痛中扭曲、颤抖,簌簌往下掉皮......热浪扑滚出红烈舌花,舔尽这间屋里的臭气。
若这时再从远处看,他们家一定是最亮堂的。
“啧,点火!”霍永民一嗓子,把他从癔症里喊醒。
霍北攥着火机,擦亮。
男人吸烟的神态已经飘飘欲仙,可能跟刚吃完粮食有关系吧。
霍永民一嘬烟能吞掉大半根,吐出来的雾是浓白的,霍北眯着眼,再睁开,面前是一袋晶亮的粉末。
他爹笑着,露出崎岖的牙,“新货,你也来点儿?”
“......”霍北紧盯着那袋东西,手心捂出汗来。
对方转而大笑,往地上狠啐口痰,“想要老子还不舍得给,你丫配么!”他提脚踹在霍北膝盖上,“滚吧。”
刚要转身,霍永民又道:“欸,那贱人呢?”
“麻将馆。”霍北说。
“个杂种操的......败家娘们儿。”霍永民骂道,而后就没出声了。
霍北继续往回走,也没在意霍永民就这么把自个儿也骂进去。他们家就这样儿,脏词五花八门,敌我不分。
姜丹上回也这么骂他,败家畜生。
起因是他爹的债主上门,他把家里能抵钱的东西都给交了出去。姜丹等人走才敢从屋里出来,打眼在客厅一瞧,要了命了。她尖起凄厉的声音,又哭又闹,用指甲给儿子挠出数十道痕。
霍北挣开她,道:“那你把东西要回来,去挨他们的打。”
“......”姜丹噙着泪花,肩膀直抖,嘴里含糊着,“小畜生......你个败家畜生!你不得好死!!”
一家畜生呗。
霍北不在乎,甭管畜生还是人,都得填肚子。
他进了小房间往床上一扑,捂着,悄声拽开枕套拉链,从死棉花芯儿里掏出一张破口的五块塞进兜。
这回就不走正门,他选择翻窗。
但其实走门也没事儿,霍永民不关心他去哪,可他不想看那张鬼脸。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还没到收摊儿的点。
霍北就奔那最便宜的馄饨铺子去,手头的八块钱能来一碗带油腥的馄饨,再搭一桶方便面。
今天属于比较幸运的日子,虽然见着那大畜牲,但也在麻将馆捉到了姜丹。他妈每次打牌的时间随心所欲,出发前是不会记得给他留饭的,除非她吃饭的时候,他正好在场,或是醒着。
不幸运的话,那姜丹就是跟姘头开房去了,霍北得等到她回来才有钱拿。
吃完馄饨和泡面,他沿着墙根儿走,消消食儿,往另一条街去,那里有家卖字画的小店,是他半年前发现的。
往常不想在蹲在家,满街晃荡的时候,总会在那家店门口待一会儿。那掌柜是个老头儿,会写毛笔字。
可霍北看不懂,也不感兴趣,就单纯觉得那儿安静,待着舒服。
至于为什么,又说不上来。
可能因为老头儿人还行,第一次发现他的时候也没赶他走,喊他进去喝了口水。
结果三两句唠不通,老头一吹胡子,发现这小子根本不懂笔墨!
不过,霍北倒是有个念头生出来,字写得好的,人大概也不错。
可是能让他生出这种“好”念头的事物实在太少,霍北的世界里,看什么都是灰扑扑的,昨天、今天与明天,并没有什么分别。
日子从他后背撵过去,除了留下一串乌黑的辙印,就是一嘴土渣。
又一天中午。
娘俩在麻将馆里泡着,霍北为了一口吃的,姜丹为了多赢几个子儿。
这天不知怎么,突然有人就问起霍北。
“你儿子多大啦?”
“八岁。”
“唷、怎么没上学啊?”有人道,“逃学啦?”
姜丹一愣,冲他瞪眼,“滚回去上课!”
霍北就这么被赶出来,寻思哪特么有学上?
且不论他妈记不清他今年是七岁,不是八岁。就说上学这事儿,九年制义务教育不读是犯法,而姜丹压根儿没给报过名。
眼下只能在外头晃,没处可去,就自娱自乐。
霍北捡一兜子石子儿打树叶,嗖嗖嗖!万箭齐发,中率少说也有百分之九十,每一粒儿都像冲着霍永民开炮似的。
糟践完这棵树,他又下河堤打水飘,把模样好些的石头全嚯嚯了,要的就是爽快。等这个也玩腻了,就蹿到集市上,逛各种书摊、卖碟的铺面。
“欸,不买别碰啊。”老板警告道。
霍北手里拿着一本,刚才就随便一瞟,那花花绿绿的封皮,还以为是小人书呢,结果翻开是本教辅材料。
“跟你说话呢!”老板又冲他喊,“不买别碰!”
旁边另一位刚买完同款教材的女人吓一跳,转头看过去,就见霍北摊开书页指着一行字儿,道:“你这书盗版,答案都印错了。”
说罢,合书一扔,潇洒离去。
“欸——你这兔崽子!”老板起身骂道,要追上去,却被女人拦住。
“不是,怎么盗版还拿出来卖。”她愠怒道,“我们家孩子下个月期中考,这要带回去不得学糊涂了!前程你赔啊?!给我退钱!”
学习、前程、做个有出息的人。这些东西似乎离霍北很远,不对,就是很远,他连基本温饱的问题都没彻底落实。姜丹随时都有可能跟姘头跑路,那帮讨债的也有可能再来,以及霍永民哪天真嗨大了,也可能把他弄死。
所以霍北觉得,在本能欲望和生存危机面前,一切社会标准和规则都是狗屁。
太阳落山了,许多放学的孩童结伴通行,夕阳把他们身影拉得很长,霍北踩着影子回到麻将馆,却没见到姜丹。
“你妈啊?”有人认识他,便说,“下午三点就走了,说是去西单逛街。”
跟谁逛呢?
大概率是哪个她新钓来的冤大头吧。
霍永民不知道自己戴了许多顶绿帽,霍北也不会傻到跟一个毒虫讲这些。至于姜丹,她要是得了钱,心情好还会给点儿零花,就是时间太不固定。
好比现在,霍北饿得不行,已经快三天没吃饭了。他回家前,四顾刘大妈家的院墙,把李子树薅掉大半。
也是在这天,霍北偷果的行径被抓个正着,大妈怒气冲冲奔到他家,被光腚溜鸟儿的男人和坦胸露乳的姜丹吓了一跳。
霍北同样惊讶,原来他妈回来了啊?
刘大妈被这场景刺激的头晕脑胀,嘴里一顿输出,转身又看见桌上霍永民没收干净的那些东西,最后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去的。
之后几天,俩警察上门,竟然已经是把霍永民逮了来送通知。
那时霍北挺恍惚,唯一记得的事儿就是赶紧把家里还剩的几毛钱全揣兜里,然后第二天,姜丹也消失不见了。
他知道,他妈肯定跑了。
这个家就像一栋用各种奇形怪状的积木勉强支起来的房子,尽管摇摇欲坠,却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谁也不知道抽动其中一块会不会把自己砸得粉身碎骨。
此刻一阵风来,瞬间崩塌。
姜丹跑得匆忙,落下不少鸡零狗碎的东西,霍北拣着值钱的卖了,吃顿饱的,然后在屋里睡了两天。
那日清晨,他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第一反应就是催债的来了。正当他准备翻窗跑路的时候,门外人开了口,他认得这声音,是带走霍永民的警察。
警察说,要带他去个地方,那里有老师,还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小朋友。
霍北默然一会儿,然后问:“他俩死了是么?”
两位警察愣了半晌,相顾无言,年纪稍大一些那位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死了。你爸你妈都死了。
霍北木着一张脸,翻不出合适的表情,好像是该哭的,但他哭不出来。
“你愿意去吗?”警察又问。
霍北没作声,思绪可能还停留在刚才那句话上。姜丹和霍永民对他来说也是一块畸形空洞的积木,扎得自己浑身是孔,消失又觉得无所适从。
后来警察如何将他安排进福利院的,霍北已经记不太清,但他觉得顺应安排不等于“好”,别人眼里的“好”也不一定是真的好。
或许有些人基因里就带着不安分因子,不管在哪,一旦陷入被动的情形,就要想方设法摆脱。
可惜没人懂他。
福利院里很多小朋友,霍北不是年纪最小、最大的,却是最不老实、最不怕事的。
不清楚这风声到底从哪儿走漏出去,有小孩儿说,他跟他爸都吸毒,碰过的东西都不能沾。在福利院里待得久的“老人儿”,有天召集三两个“战友”用石头砸他脑袋,要杀杀新人的威风,要“消脏、除害”。
霍北当场就扔回去,正中领头的额心,给人剌开一道豁口。
对面直接懵了。
霍北当时的神态应该与他爹一般无二,笑着说:“毒死你。”
那小孩儿脸色倏然一变,接着嚎啕大哭。
自这以后,所有小朋友见他都绕着走,而夹杂各种恶意的窃窃私语从未停过。连生活老师也说,这是领了个魔鬼回来。
霍北依旧不在意,他觉得这里和家里没什么不同,没人理解他,没人会用干净的眼光看你。
他也讨厌被这么拘着,想跑出去。
于是真就这样做了。
那天刚入伏,半夜也热得要命。
霍北翻过院墙,临走前竟忘了该在兜里揣俩馒头。可翻都翻了,总不能再回去吧?
他没计划,没打算,唯一的念头就是先出去,其他的再说。
从福利院到外环路,霍北奔走仨钟头,中了暑,觉得自己大概会在哪个犄角旮旯嗝儿屁,追随他爹妈的命运而逝。
可转念又不服气,要死也不能饿死。
霍北蹿进一家便利店,趁柜员打瞌睡,偷走一袋面包。但不知道他是热懵了还是怎么,根本顾不上收敛动作,手指触到食品包装袋的声响很刺耳,柜员迷糊着哼一声,霍北迅速把面包塞进怀里拔腿就跑!
柜员晚半步追出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吼:“个丧逼玩意儿!偷东西死全家!下回让老子逮着,我他妈弄死你!”
午夜街道空荡,对方那爆裂的唾骂一声声追过来,像诅咒一般,好像乘着风就要缠上他。
于是霍北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跑......跑到胸腔涨满热液,眼眶充血;跑到心跳鼓出火焰的味道,烧穿他的自尊;跑到天地尽头,为了不被命运抓住。
他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到哪儿,前方是片黢黑的林子,他钻进去,抬头就是被参天大树围出的一块夜空。
霍北流浪在这块不规则的拼图之下,所有星星都注视着他,它们沉默地,唤朵云来遮住他的身影,向命运瞒住他的踪迹。
他继续往前,双腿犹不自停地颤抖,夏蝉正伏在树上疯狂地嘶鸣,枝桠胡乱生长,每一脚都能踩到枯木。
可杂音会不会暴露行踪?霍北一惊,蹲在叶片最茂密处,撕开被捏到不成形的面包,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臌到腮帮泛酸,机械式的咀嚼。
树林外,隔着很远的地方,透出街道上的晦暗灯光。汗水淌湿鬓角,淌进眼里,猛烈地刺痛眼睛,他仍旧一眨不眨,死死盯住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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