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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逍呈这个神经病。
他话落,女生短暂卡了一下。
旋即无比自然地收回手,用瓶子碰我的肩膀,“同学。”
我不想要,更不想如冯逍呈的意,依旧闭着眼,抱手侧头,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水瓶骤然擦着我的手臂落到腿上。很干脆,带着一点脾气。
萦绕的香气也逐渐散去。
静了会,车尾倏忽响起女生的声音,“聂齐齐,你能不能少烦我?”
“唷,居然还询问我意见,今天态度真好,被别人吊过了就是不一样,都有同理心了……”
-
我是多余的人。
被冯逍呈拉上车时我便知道。
可我没有想到冯逍呈还可以让我更多余。
大巴在一处农家乐前停下,这是自建的别院,大门进去就是院子,干净整洁,很宽敞。似乎只接待了画室这一批客人。我不知道这是哪,只知道没有出屈苹县。
冯逍呈下车后便将学生集合起来交代了几句,分配好房间后快速解散。
有一点严肃,一点认真。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忍不住好奇,便多看了几眼,略微有些出神。
待学生都拎着行李箱,用小拉车架着画袋颜料盒去找自己的房间安顿,冯逍呈才抽空瞟了我一眼。他身边的小徐老师推了下眼镜,微皱起眉头,小声询问冯逍呈,“你几个意思,他怎么安排?”
“我怎么知道,你才是领导。”
冯逍呈似笑非笑,“费用又不是没有交,哪个学生房间里有空床,你看着安排。”
小徐盯着他看了片刻,视线又飘过我,眉头依旧蹙着,没说话。
恰好我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赵子怡。
我点开贴在耳边,慢慢就顺势走远了。在对方出声前,我依稀听到身后再次响起说话的声音。
“聂齐齐他们房间还只有三个人。”
“冯逍呈,认真的?脑子没病吧?你这样搞我真比你还尴尬……算了,他睡我那儿。”
“别,您少管我闲事。”
很快,赵子怡的声音便覆盖上去,“邱寄,你还没来。”
如果赵子怡表现出情绪是应该的,可她没有。听完我含糊编造出的理由仅略一顿,便沉吟道:“唔……临时有事啊,那就没办法了,我让我妈别准备你的午饭就好了,学校见。”
赵子怡生气了。
我知道。
她收声后并没有挂断,直至我迟疑片刻,回她,“学校见。”
听到耳边的嘟声我忽然有点心慌意乱。我没有阻止冯逍呈,没有挽留赵子怡。放任自流。
我也不清楚我可以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在各种混乱的念头不断冒泡时,冯逍呈骤然出现。他将我领进三个男生的房间里,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
几秒钟后,我依旧立在房间门口。
三个男生还是七扭八歪地栽倒在床上,双手握着打到一半的游戏,不约而同扬起色彩明亮的脑袋打量我。
像三只、三只嗷嗷待哺的彩色小鸟……
一室无声。
他们始终没有开口,直溜溜盯着我瞧,眼中是旺盛的求知欲,却矜持着,似乎在等我先介绍自己。
于此同时我收到冯逍呈的信息。
-和室友好好相处,缺什么可以借,也可以找我。
神经病。
我简直搞不懂冯逍呈这是来得哪套。
既困顿又无语,我不禁皱起眉,闭了闭眼,安静地走进去。
他们也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没头没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重新躺回由两张大床拼成的床上,特意留出了四分之一的空位。
半个小时后,三个男生已然恢复四仰八叉的姿势,起床后背着画袋,拎上颜料盒就出门了。
我在沙发凳上靠了会,起身站到房间外的走廊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前院,学生们正结伴往外走。
冯逍呈也在。
他被簇在学生堆里,两手空空。
不多时,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注视,他骤然回头,看到我。
谁也没有闪躲。
直至他走远,我移开视线往更远的地方望,广阔的山林、农田、房屋环绕一片形状伶俐的湖水,众星拱月。
农家乐老板告诉我,那是月亮湖。
这里是青合村。
青合村、青合小学……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我没有深想为难自己。
然而一整天我都呆在小院里,没有出门,或和老板闲聊,或陪做饭的奶奶一起摘菜。
闲下来,就瘫在秋千藤椅上发呆、放空。
因此中午开饭时,当冯逍呈好整以暇坐在餐厅的圆桌上,我正端上最后一道菜。
他凝眉须臾,伸手拉住我。
是以整个圆桌上的学生都将目光点过来。
老板恰好放下隔壁桌盛老鸭汤的砂锅,被众人的视线扫过,顿时肉眼可见的局促起来,清了清嗓子,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招呼大家。
“吃,大家吃吧,都看我干啥?全是乡里邻居自家种的蔬菜,养的鸡鸭,鱼还是早上刚从月亮湖吊上来的勒……有不合胃口的就说,饭不够自己去桌上的电饭煲里添啊……”
有学生已经动过筷子,闻言笑着往外蹦出一连串好听的话。
老板大概是不好意思,低头摆了摆手,转身,忽然大力拍上我的肩膀,“小伙子辛苦,来吃饭,饭菜专门都挑好的给你留出来了。”
我愣住。
老板是实在人。
最后一句话,相较于他平常的嗓门算轻的,但想听没有听不见的。
冯逍呈短促地笑了一下,他藏在桌下,抓住我手腕的手指在内侧的肉上掐了一把,才松开。
我难受地皱起眉。
复又听见他大声说:“既然有老板给你开小灶,那我就不留你了。”
-
傍晚,晚饭后,天依旧是明亮的。是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
一部分学生外出散步,一部分在院子里聊天,另一部分则留在房间里休息。方才在房门口,便是听到里面的人吵闹玩笑,似乎议论到我,这才退到院子里避嫌。
院子里搭了个鸡舍,里面是叽叽喳喳的小鸡仔,有学生在厨房要了几把玉米碎撒进去,围着它们拍照。
不远处,我不尴不尬地靠在竹椅上。
四周都是人,视线往哪儿落似乎都不太对。是以我眼神放空,安静而倦怠地想,基础的日常用品老板那可以买到,至于换洗的衣服……似乎只能找冯逍呈要。
可我不太想找他。
肩膀猝然被撞了一下,我回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冯逍呈。
他状态放松,语气也惬意,“集体生活有趣吗?你们还是同龄人,应该能有挺多共同语言。”
我一时分不清他在说反话,还是认真的。
有什么共同语言呢。
问他们是哪个学校的,上次全县联考考了几分,县排名什么名次?
还是头发在哪家店染烫,平时怎么护理的,那么漂亮的颜色年级主任不会抓他们去理发店剃板寸吗?
或者拜托他们联机打游戏的时候骂人可不可以小声一点?
随便设想一下,都不是能顺畅沟通的话题。
冯逍呈显然也那么认为,我还未回答,他便弯起唇角,仿佛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好烦。
“你到底想干什么?四天后我就开学了,你最好现在说清楚,开学后我没时间用来浪费。”
“那就晚点开学。”
冯逍呈眼底的轻松一点点退去,倏然变得沉静而冷酷,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反正我替你请过假了。”
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我顿感荒谬。
“冯逍呈,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要不要请假。”一顿,蓦然看向他,“你知道了是不是?”
他不以为意,“你在高三节骨眼上忽然要申请住校,班主任当然要找我了解情况,如果不是班主任担心你会不适应宿舍生活,我还没那么闲——”
我忍了又忍,才没站起来踹他。
我要自己冷静下来,张嘴打断他,“少来,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我住校可以告诉我,而不是把我扔到这里。”
心口微窒,我心想,我出现在这里让所有人尴尬你就高兴了,可以证明我不讨人喜欢且无法融入集体了吗?
“不是我想不想,是你能不能。”
冯逍呈垂下眼,微微冷笑,“还是说,你打算和赵子怡一起搬到女寝去住?她倒是想,你能吗?”
我站起来盯了他良久。
忍无可忍,忽然就不生气了。是我犹豫不决,擅自想太多,怪不了别人。
我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冯逍呈没有阻止,只是在原地问我去哪儿。
“回家。”我没回头。
第55章 甜汤
冯逍呈蓦地拉我,我回头,他却抬手给我指了个方向,“大门在那。”
我顺着动作看过去,又收回,视线凝到他脸上。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他的脸很臭,唇线紧抿,像是在说“这边滚”。
我确实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转身就走更能突显决心。然而,这里除拖拉机外很少能见到四轮的车子上路跑,车站大门更是连在哪也不清楚。不论出门往哪拐,大概率都只能找个地方重新落脚。
我费那劲干嘛?
认真端详他几秒,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还是问:“你,是要送我回家吗?”
冯逍呈一时没理解我的意思,难得流露出困惑,但嘴又比脑子快,拒绝道:“我为什么?”
“哦,那你管我呢。”
我淡淡说,干脆连房间也不回了,重新在竹椅上坐下。
我的态度不能说好,可但凡换成其他人也可以顺坡下驴了。
冯逍呈情绪不见得有多少好转,视线飘忽,一副大脑当机的模样,空白了几秒才重启,忽地一笑。
笑容咬牙切齿,像是气笑了。
可他气什么?
不多时,察觉到冯逍呈目光的落点,我侧头,仰脸,果然对上他的眼睛。
“不走了?”几息后他拉开距离,俯视我,渐渐敛声,“你不生气了?”
像在问一件事,又仿佛许多事。
周遭徒然嘈杂起来,说话声、风声、鸟鸣声……各种声音浮现,充盈了耳道。
我倏忽很想叹气,但忍住了,下意识移开眼神,“没有呀。”
答案模棱两可,冯逍呈也不再问。
我低脸,蹙眉看向发灰的水泥地,心想,我先前表明态度好像、好像只是想被留一留。
明明没有非躲不可的人,没有非见不可的人。
我无法理解自己。
至少在蒋姚出事前,一切都还正常。
三年多,春夏秋冬无声轮换,那时对以后的规划很简单,仅仅是高考后顺理成章地离开。
离开,我必须离开。
可为什么是我?
我没有深究过这个念头产生的过程,直至今日再次沉入这种被动选择的环境,才恍然——
蒋姚一视同仁,我作为私生子被她善待时理当保持中立,和从前亲密过如今叛逆的哥哥保持距离。若还在他们母子对峙的战场中贴到冯逍呈面前讨好卖乖,便是不知好歹,过分亲密,又像得寸进尺。
她悄无声息就解开命运给我们的连结。
若没有意外,他们会被我留在这个小县城里。待冯曜观出狱,破镜重圆抑或是覆水难收都与我无关。
我是如此安分守己。
也不曾想过、问过这一切在冯逍呈的视角里是如何演绎的。或许是蒋姚偏心,从前不情愿仍照顾过的小白眼狼见风使舵不再只能依附、讨好他……
回忆扑面而来,间隔一年想起,我仍旧感到不舒服。
所以我不后悔。
现在我也不会求助冯逍呈,借他摆脱不融入集体以至于始终被排除在外的尴尬。哪怕这可能是冯逍呈推出来的台阶。
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我也可以不接受。
此刻暮色逐渐侵入,欲黄昏,美得异常。我和院子里其他人一样,仰头,趁着最后一点亮,迎风安静地望。
冯逍呈情绪不太好。
我没有管,任由他从我面前绕过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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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冯逍呈变得过分正常了。似乎仅仅一时兴起才将我拉上车。可他行李箱中又确实拿出属于我的换洗衣物。
他骤然转变态度,我也只好顺其自然,从善如流地接受。
面对其他人的好奇眼光,我依旧保持距离。时不时,不自觉为冯逍呈烦恼这件事已然脱轨,我不想再多费精力。
所幸我临时的三位室友既不友善也没有敌意。相安无事待满一周,即使离开时一无所获,这趟出行也勉强可以当作忙碌高三前的小憩。
其他人外出写生,我就陪着农家乐里的奶奶干活,倒也没有帮上什么,主打陪伴。
老人家很健谈,也健忘,几乎每天我都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遍。
晚饭后奶奶就坐在院子里挑拣白扁豆,准备炖晚上的甜汤,她忽然又问:“小邱在哪里上学啊?几年级了?”
“……屈苹中学,高三了。”
“重点高中啊,高三就要开学了吧?你学习成绩一定很好,看着就是个好孩子,这群小孩仔里就属你最乖,待会给你多盛一个鸡蛋。”
冯逍呈正从外面进到院子,闻言讥讽地哼笑一声,目不斜视地走了。
我有点尴尬地吞了吞口水,“唔”了一声,“不用了……谢谢奶奶,太、太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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