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腰噗嗤一笑。
“都怪您,养什么不好,非要养两只公狗,春了。”说着,伸手捡起两只狗身前的绣花鞋,笑道,“又没个母的,春起来难受,这不,闻到老娘身上的香味儿,非抢了老娘的绣花鞋,被老娘我揍了一顿呗。”
说着,又拿鞋子抽了其中一只狗的狗头一记,骂道:“睡你的木头去,老娘的鞋子也是你用来蹭的?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两条狗被打得懵了圈,不明白主人是个什么意思,又不敢得罪主人,只好呜咽几声,灰溜溜进了狗圈。
中年男子道:“近日营中不安定,美人你听话,还是早点睡吧。”
绿腰将绣花鞋抛进中年男子怀里,抬起一只雪白的裸足:“奴家走这几步,脚底板都被石籽硌疼了,还请大人怜惜奴家。”
那中年男子只得俯下身,将绿腰的脚放在腿上,给她套上了鞋。不想绿腰咯咯一笑,索性用腿弯挂在了男子的脖子上,吹气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吧,奴一个人,床上凉……”
男子捏了捏她的裸腿,眼中全是不舍:“今儿实在不成,赶明儿。”
话还没说完,绿腰柳眉倒竖,骂道:“行啊,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再来!实话告诉你,你们要抓的那个什么越金络,什么纪云台,什么田舒,各个都在我院子里。”
这几声喊得声嘶力竭,越金络闻言,身体一僵。
纪云台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越金络看了看纪云台,见他一脸平静,这才缓缓放松了身体。
果然,那中年男子急忙捂住了绿腰的嘴,求饶道:“我的好美人,你快别闹了,这军情大事怎么能当玩笑话?”
绿腰一把扯下他的手:“那你还走不走了?”
中年男子对门口的北戎士兵做了个解散的动作,愁道:“今儿我实在脱不开身,麻烦各位兄弟了。”
那些士兵了然一笑,嘻笑道:“天都晚得很了,大人安心休息吧。”
绿腰轻轻一笑,凑到中年男子耳旁吹了口气:“奴一个人睡觉怕得很,大人在这儿,奴这才安全……”
又香又软的气息喷在脸上,中年男子不再犹豫,抬手抱起了绿腰,几步走入院内,抬腿踹开房门,两人滚进内室。
卧房间里传来阵阵木床的咯吱声,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然后又是男人的喘息声。
越金络虽然去过三月坊,却并未招惹过风月,对男女之事半点也不知。他听到墙那边的动静,不由得有些疑惑,转头向纪云台望去。
月光正好绕过一朵云彩,照在纪云台姣好的面庞上,玉雕般晶莹剔透。修长的眼角旁,一缕柔软的发丝被风吹起,恰巧扫过越金络的脸颊。
就像被暖风吹起的蒲公英。
噗通一声。
越金络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突然之间他明白了什么,顿时面红耳赤,好在月色暗淡,才不让他的脸色显得太过分明。
恰巧月色又转了转,绕过院墙,将越金络和纪云台二人暴露在月光下。狗窝中的猎狗猛地站起来,冲着这边狂叫出声。卧房中丢出一只鞋,男子懒洋洋的声音骂道:“该死的畜生,闭嘴!再叫就把你杀了炖肉!”
那狗垂头丧气,委委屈屈地看了越金络和纪云台二人一眼,缩回狗圈,团起了身。
中年男子睡到后半夜,穿戴好了衣裳下地,绿腰推开门,手里捏着只酒杯,抽了骨架子般冲他笑:“我的大人啊,您这是不行了吗?”
男子道:“美人,我真是不行了,后半夜一定得去巡夜。”
绿腰吹了吹窗上的蜘蛛网,笑道:“越金络真在我这儿,就在我的院子里,说不定……就在我的床上呢,您要不要回来找找?”
那男子早就泄了火气,指着她啐道:“你床上的只能是我,明儿洗干净了等着我,再让你下床我跟你姓!”
说着,裹进了身上衣服,转身出了院门。
那对狗子目送他走出院子,抬了抬眼,耷拉着耳朵呜咽一声,又委屈地滚回去睡了。
绿腰听他脚步声远去,这才自窗口探出头来,对缩在石墙后的二人道:“出来吧,进屋。”
越金络见她胸口大片雪白,微微侧过头:“进……进屋?”
“对啊,”木窗上的蜘蛛没了网子,抽着丝落下来,被她一指弹开,“刚才不是听了半天的墙角吗?莫非没听到让你来老娘的床上?”
越金络因为月下望向纪云台的那一眼此时心中有愧,听到绿腰说了荤话想到方才那一瞬间自己心中所念,越发尴尬自责。正在迟疑,纪云台却起身对绿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相救。”
绿腰上下看了看他,斜倚着墙,噗嗤一笑:“什么天倚将军,在我看来不过是普通的男子。莫要自作多情,我不是救你,我是救他。”
绿腰披了衣服下地,木门一推,越金络站在门外眼神避了避。绿腰噗的一笑,冲内室指了指:“小殿下,进去吧。”
被催了几次,越金络这才听话地走了进去,只见床上锦被凌乱,床下衣衫散落,脸上不由又是一热。
绿腰瞥见纪云台并未进来,只是站在内室门外,轻蔑一笑,一屁股坐在床上,从被子下面翻出个荷包丢给越金络:“给你的,拿着。”
荷包砸在怀中有点疼,分明塞了个硬物。
绿腰道:“打开呗。”
荷包的针脚极工整,绣着麒麟送子,灵兽毛发根根飞扬,显是非常用心。越金络三两下拆开荷包,里面是他当日送给彩锦的玉佩,不由得微微一怔。
纪云台见他神色不对,往前走了一步,却始终站在内室门口:“这玉佩可有不妥?”
“月余前,我见一个女子身世可怜,便送了她这玉佩,叫她换些银两度日。”越金络不解地看向绿腰,“这玉……怎会在你这?”
绿腰就着床边的矮几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她死了,托我把这玉还给你。”
第32章 绿腰彩锦
绿腰就着床边的矮几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她死了,托我把这玉还给你。”
“死了?”
绿腰一口气干了那杯酒:“那日你走后,她兴高采烈地收拾好衣裳,说要找地方典当了这玉佩带女儿远走高飞。不想才念叨着,就有人来传信,说是她儿子趁她不在家,叫了几个帮手要绑她女儿去勾栏,不料她女儿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性子硬的,一头撞死在了井口上。她回到家时,只看到具已经硬了的尸体。”
越金络“啊”的一声惊呼。
绿腰又倒了杯酒,放在鼻下闻了闻,慢慢入喉:“彩锦哭了一夜,第二日便绣了这个荷包,托我连这玉佩和荷包一同送还你。我左右无事,便应了她。她向我磕了头,离开了三月坊,一个人找到那混帐小子同狐朋狗友厮混的地方,锁了院门,一把火,连自己带那帮混蛋通通烧了个精光。”
攥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越金络还记得那日女子眼角藏不住的皱纹,还有那些走过的路人一边揩油一边笑她丑人作怪的模样。
眼泪忽然就落了满身。
绿腰瞥了他一眼,单手托腮,笑道:“你看你们这些富人家的小公子就是可爱,怎么听个生离死别就哭成这个样子?”
越金络越是被她调侃,越是止不住眼泪。
“家国既破,”绿腰丢了那酒杯,索性对嘴嘬了口壶中酒,道,“你们这些皇子皇孙尚且不能自保,我们这些牲口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一直站在门外的纪云台忽然双手交叠,作了个长揖,道:“姑娘大义。”
“大义?”绿腰仰天大笑,指着纪云台道,“你若真心认为我大义,为何连这内室都不肯入?无非就是嫌弃我们肮脏下贱罢了。”
纪云台摇头:“非是嫌弃姑娘,只因在下是男子,内室乃是姑娘闺房,男女有别,不可随意进入。”
绿腰怔了怔,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太有意思,一个为个下贱人落泪,一个管我叫姑娘,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今夜之事将来若有缘说给世人听,世人只会称赞姑娘聪慧仗义。”
绿腰似笑非笑着站起身来,走到纪云台面前,帕子掩着嘴,露出嘴角一点点弧度:“既然如此,我便等着,等哪一日听听你如何对别人说起我这下贱之人。”
“在下定不食言。”纪云台道,“只是有一事,尚需向姑娘请教。”
“您请讲。”
“姑娘方才提起田舒,可是有些他的消息?”
绿腰摇了摇头:“我只是听北戎人提起过正在捉拿你三人,并未曾见过田舒。”
“多谢姑娘告知。”
绿腰摆摆手,绕到越金络面前,劝道:“小公子莫哭啦,这安定村虽然小,却是个要道,每日都有运宝车将北戎人搜罗的锦缎珠宝押运北上,明日负责押运的人同我有些交道,你们明天藏在宝车之中,便可离开此地。”
越金络听出她弦外之音,问道:“绿腰姑娘,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为何要走?”绿腰笑问,“方才你们见到的那个北戎人,是个官家,虽然好色无能了点,对我却不曾含糊,他离不开我,我呢,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不如留在这里各取所需。”
她说得轻松,越金络品出一点萧瑟味道,他待要再劝,绿腰却一把把他推入内室床上,又伸手扯了一把纪云台。
“我早就不是什么姑娘,这也不是什么闺房,这是那官家买给我的别院,”绿腰将床上的锦被收好,又翻出两套干净被褥铺在床上,“他军中催得紧,今儿睡了这半宿,下半夜绝不会再来。客房狭小,我去那里住,你们就在这休息半晚,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村。”
纪云台谢过绿腰:“有一事还得麻烦姑娘。”
“请说。”
“我这徒弟身上有伤,能不能请姑娘找些伤药来?”
“这个好办。”
绿腰从中厅取了金疮药来,知他俩不方便,出卧房之前,不忘给他们带上门。
越金络睡到半夜时,渐渐越来越热,浑身如同置身烈火之中,五脏六腑火辣辣得疼,喉咙仿佛被人卡住了一般,只觉得呼吸越来越难,猛地,他睁开了眼。
窗外的月色已经上了高天,月光斜斜落进了窗楞之内。
怀中的玉佩硌得胸口生疼,越金络衣裳湿透,四肢越发疼痛,身上伤口哪怕上了金创,也如要撕裂了般。转头过去,纪云台就睡在一臂之外。他不敢惊动纪云台,自己撑起身子下地,脚才落地,就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之所以说险些,是因为落地前,他的一条手臂被拉住了。越金络转过头,看向半撑起身的纪云台:“吵醒师父了。”
纪云台扶着他的手臂皱眉:“你身上烫得很,又难受了?”
越金络点点头,又忙说:“其实比前几次好了很多,不那么疼了,就是热。”
纪云台索性坐了起来,敞开自己身上的棉被,向越金络说:“过来。”
越金络愣了愣,似是没有听懂,没敢动作。
纪云台拍了拍自己的身侧:“我身上冷。”
越金络微微睁大眼。
纪云台把身侧让开:“小殿下前几日才认了师父,转头便不肯听话吗?”
越金络轻轻哦了一声,顺着纪云台的力道坐回了床榻上,额头向前搭在纪云台的肩头上。纪云台的身上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又冰又冷,这厚厚的棉被也暖不了一样,借着一点漏进来的月光,只见纪云台落在面具外的半张脸苍白异常。越金络狠狠闭上眼,搂住了纪云台的腰,把滚烫的身体全贴在纪云台身上。
纪云台就着他的姿势重新裹上棉被,把他们两个人都裹进了被子里。越金络搭在纪云台的肩头,一缕头发在他脸颊擦过,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沉沉,像是喟叹般低低的叫了一声师父。
纪云台紧了紧棉被:“若是难受得厉害,便咬着被子。”
越金络摇摇头,过了半晌,又咕哝:“师父,我不懂。”
“哪些不懂?”
越金络手指拨弄着从彩锦那里还回来的玉佩:“我以前在寰京,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没发过愁,也没什么不开心的。可出了寰京才知道,人生竟辛苦若此……”
纪云台听他长长的叹息,便低声说:“金络,我问你。若秣河王说,要你向他俯首称臣或者立你为假王,你可愿?”
越金络摇摇头:“师父你逗我。秣河王逼死了我父皇和母妃,还害死了那么多黎民百姓,我自然不愿。”
“可若秣河王说,只要你归降于他,他可以替栎人肃清吏治、扫尽毒患,可以杀贪官废庸臣,也可以令天下百姓安居其土呢?你愿是不愿?”
越金络垂了眼帘。
“我没想过。”他抬起头,“师父,我是不是特别笨?”
纪云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不是笨。”
越金络望着窗外那一片漆黑月色:“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做你该做的,不要犹豫,向前跑,一直跑,总有一日,你自会知晓。”纪云台拍拍他,“金络,夜色已深,别再想了,睡吧。”
越金络轻轻“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极乐天女……不是我自己沾的。”
“我知道。”
“你知道?”越金络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讶。
纪云台用被子裹着他,目光却不看他,只说:“我认识的小殿下,是个分得清是非曲折的人,自然不会耽于这些虚假的快乐。”
越金络怔怔地看着纪云台,自从他在三月坊外同他相识以来,纪云台对他总是疏离的。如今这一句几乎算是亲密又贴心的话说出来,难过了许久的心忽然落在了地上,无数的委屈便涌了上来。孙丞相在采石场的那一记巴掌,斗兽场里栎朝旧人鄙夷的目光,还有乌吉力那句公狗的嘲弄,这些压抑了许久的痛苦,此刻都慢慢消弥了。越金络的眼泪滚下来一滴泪:“师父,我母妃死的那一日,是我十八岁的生辰……”
21/90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